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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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清晨的薄霧還沒從稻田裏散盡,田壟上的泥土帶著濕漉漉的氣息。

城太拎著兩只沾滿露水的草鞋,赤著腳走在冰涼的田埂上。他的身後跟著像只小尾巴一樣的綾子。

綾子懷裏還抱著一包饅頭,那是她阿媽準備的,說是要送給老師和師兄們墊墊肚子。

“快點,綾子。要是晚了,就趕不上晨間大混戰了。”城太壓低聲音,回頭催促著,眼神裏閃爍著某種吃瓜的興奮光芒。

“可是城太,老師說偷看不好……”綾子緊了緊懷裏的布包,小聲嘀咕著。

雖然嘴上這麽說,但她的小短腿邁得比誰都快。

這兩個不住在村塾的小鬼,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比所有學生更早一步到達。

他們會避開松陽老師在後院打水的時間,悄悄潛伏在講堂外那棵松樹後面。

“噓——開始了。”城太拍了拍身邊的樹幹,示意綾子蹲下。

刷——

紙門被拉開一道縫,銀時穿著那件領口都歪向一邊的松垮浴衣,像游魂一樣飄了出來。

他半睜著那雙沒睡醒的死魚眼,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胡話。右手順勢往鼻孔裏一塞,姿態自然地摸索著前進。

然而,在這個還沒完全亮透的走廊上,擺著一塊青石。

那是高杉昨天用來壓練習卷,忘了收回去的。

“哎……喲——!!!”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寂靜的田野。

銀時的腳趾結結實實地撞在了石頭尖上,他整個人瞬間像被高壓電劈了一樣,抱著左腳在走廊上瘋狂原地蹦迪,臉色由青轉紫,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高杉晉助!你這家夥絕對是在這石頭上下了某種致人殘廢的詛咒吧!”銀時疼得眼角擠出了幾滴淚花,指著屋內憤怒地咆哮。

“那是你活該。這種光線都能撞上去,你的眼睛是長在糖分罐裏的嗎?”高杉冷冷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手裏拎著竹刀走出門。那雙綠色的眸子裏全是被吵醒後的怒意。

“哈?你既然這麽想切磋,阿銀我今天就把你的那張少爺臉打成發面饅頭!”銀時氣極反笑,順手抄起一旁靠在墻角的掃帚。

雖然腳尖還在因劇痛而微微顫抖,但那股子不服輸的架勢已經拉得極滿。

兩道身影瞬間在狹窄的走廊上撞在一起。

竹刀與掃帚柄撞擊發出急促的撞擊聲,伴隨著兩人互相問候對方老祖宗的垃圾話,塵土飛揚。

樹後的城太看得目不轉睛,下巴都快掉到了泥地上。

就在這火星撞地球的當口,桂小太郎出現了。

他端著一盆裝得滿滿的的洗臉水,踩著標準的步法,正從走廊另一頭的拐角處端莊地走過來。

他顯然還沒意識到,眼前的戰況已經升級到了拆遷級別。

“早晨,是用來洗滌靈魂、思考國家未來的神聖時刻。你們兩個能不能哪怕有一次,像個真正的武士一樣……”

“閃開!假發!”銀時大喊一聲。

為了躲避高杉的一記毒辣橫掃,他猛地一個後仰,整個重心完全失控。

這一退,他的後腦勺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桂的下巴上。

桂手裏那盆水像個精準的小炸彈,“嘩啦”一聲,劈頭蓋臉地全部澆在了他自己頭上。

更倒黴的是,由於慣性的加持,那空掉的木臉盆“咚”的一聲,死死扣在了桂那張因為驚訝而張大嘴的臉上。

還沒等桂把臉盆從腦袋上拽下來,高杉那記收不回來的竹刀柄,再次“咚”的一聲,隔著盆底又在他頭上補了一個沈重的鈍擊。

“……”

世界突然安靜了。

桂像尊落湯雞雕像一樣僵在原地。

洗臉水順著他的發絲、他的鼻尖落在地板上。

他慢慢地、顫抖著把臉盆摘下來,露出一張由於極度震驚而顯得慘兮兮的臉。

頭頂那個被竹刀敲出來的包正隱隱作痛,更別提剛才下巴那一記猛烈的撞擊,讓他連牙根都在發麻。

就在這時,一陣輕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銀時和高杉還沒來得及收招,動作就僵住了。

兩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由於恐懼,表情瞬間變得極度精彩。那是大難臨頭的、屬於闖禍精的自覺。

松陽老師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走廊盡頭。

他手裏卷著一本書,臉上掛著那個燦爛的微笑,但眼神裏透出的寒氣分明在說“你們死定了”。

“咚!咚!”

兩聲沈重而富有節奏感的悶響,伴隨著兩個肉眼可見的腫包拔地而起。

松陽老師收回了冒著熱氣的拳頭。

銀時和高杉捂著瞬間爆出來,甚至還冒著一絲可疑白煙的巨型腫包,動作整齊劃一地蹲了下去。

兩人眼裏寫滿了不甘心,疼得連眼淚都快飆出來了,卻楞是一個字也不敢吐。

看著松陽老師,桂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他抽泣了一聲,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顫音和濃重的鼻音,那雙漆黑的眼睛裏迅速蒙上了一層亮晶晶的水霧。

他吸了吸鼻子,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卻努力瞪大眼睛不讓它落下來,看起來受盡了全天下的委屈。

“松陽老師……為什麽勸架的人也要被撞?這不符邏輯……嗚嗚,假發我真的好委屈……”

“不是假發,是桂。”松陽老師在後面溫和地糾正,聲音輕柔得仿佛剛才那兩記重拳不是他揮的一樣。

“是,是桂……”聽到這熟悉的糾正,桂感覺最後一絲防線也崩塌了,抽抽嗒嗒地哭得更傷心了。

松陽沒理會那兩個被種進地板裏的破壞分子,而是快步走到桂面前,神色變得極度溫和。

“哎呀,小太郎受苦了呢。沒事了哦。”松陽輕輕伸出手,動作溫柔地揉了揉桂頭上的腫包,順便幫他把濕透的發帶解開,重新系了一個漂亮的結。

“老師……我的頭真的很疼……銀時和高杉他們,根本就是故意往我身上撞的……”桂一邊抽泣著,一邊用眼淚汪汪的眼睛指著蹲在一旁的兩個同門。

那紅通通的鼻尖,看起來就像只被大雨淋濕後又被貓欺負慘了的小狗。

“是,是,老師知道。等會兒罰他們去把後院的水缸挑滿,小太郎今天多吃一個饅頭補補身體好不好?”松陽輕聲細語地安撫著,語氣裏滿是寵溺。

“好……”桂吸著鼻子,用袖子胡亂抹了抹眼角,雖然心裏還有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憋屈,但總算在老師的溫言軟語中被順了毛。

蹲在一旁的銀時揉著腦袋上的大包,斜眼瞅著這差別待遇,嘴巴撇得能掛油瓶,心裏酸得要命,“餵,松陽……差別待遇也太明顯了吧。阿銀我的頭蓋骨都要碎了哦,我也要加個饅頭啊。”

“如果你能把撞到同門的力氣拿去多寫幾個字,我也許會考慮在你的飯碗裏加點東西。”松陽回過頭,笑容瞬間切換成黑百合模式,嚇得銀時當場噤聲。

這時,樹後的城太和綾子看戲看夠了,磨磨蹭蹭地挪到了走廊邊。

“桂哥哥……這是我阿媽做的饅頭,還熱乎著呢。”綾子小跑過去,看著桂那副又濕漉漉又慘兮兮的樣,心疼極了。

她從懷裏掏出一方幹凈的手帕遞過去,小聲哄道,“桂哥哥不哭,給你擦擦臉。”

桂接過手帕,看著綾子清澈見底的小眼神,那種我是大人我不能丟臉的自尊心讓他硬生生把剩下的眼淚縮了回去。

他看著銀時和高杉那副灰頭土臉又寫滿不甘心的樣子,終於找回了一點身為師兄和首領的威嚴。

雖然那沙啞的鼻音還沒消,但他還是努力板起臉教訓道,“……你們兩個混蛋,下次再敢撞到我,我就把你們的草莓牛奶和養樂多全部丟進後山的深井裏。”

“切,你有那個本事嗎?”銀時嘴硬地嘟囔著,眼神卻往高杉那邊瞟了瞟。

高杉只是冷哼一聲,撇過頭去,雖然滿臉寫著不爽,但終究沒再頂嘴。

陽光終於徹底照進了村塾的走廊,映著三個滿頭大包的少年。

這個清晨雖然充滿了水漬、腫包和委屈的哭腔,但在熱氣騰騰的饅頭香氣裏,那些少年人的不甘心最終還是化作了肚子裏的飽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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