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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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流浪的步履總是比定居時要沈重些。

松陽走在最前面,背後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木箱,木屐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節奏穩定的聲響。

銀時抱著那把刀,像只領地意識極強的貓,走在隊伍的最後方。

他的死魚眼百無聊賴地掃視著周圍的灌木叢,偶爾踢飛一顆路邊的石子。

中間則是高杉和桂。

高杉身上的名貴和服早就在幾天的風餐露宿中磨破了袖口,原本整齊的頭發也因為沾了灰塵而顯得有些淩亂。但他走得很直,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心裏的那股勁踩進泥土裏。

“餵,假發,你的草鞋松了。”

銀時突然懶洋洋地開口,打破了長久的沈默。

“不是假發,是桂!還有,這種程度的松動並不影響行軍速度。”

桂一臉嚴肅地回過頭,一邊說著一邊挺起胸膛。由於動作太用力,他那只松掉的草鞋險些直接甩到路邊的水溝裏。

高杉看著桂那副正經得過頭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行什麽軍啊,我們現在只是在找能睡覺的破廟而已。”

他冷哼一聲,腳下的草鞋有些磨腳,火辣辣的疼,但他硬是一聲沒吭,甚至故意走得更穩一些。

松陽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這三個深淺不一的影子。

“前面那個村子,看起來有炊煙呢。”松陽指著山坳處的一抹微紅,笑瞇瞇地說道。

“如果運氣好的話,今晚或許能借宿在某個寬敞的谷倉裏。”

“谷倉嗎?聽起來比漏風的破屋要高級一點,起碼有幹草。”銀時揉了揉肚子,眼神裏透出一絲渴望,“老師,比起谷倉,阿銀我更關心那裏的炊煙是不是代表著紅豆年糕湯。”

“銀時,在還沒為當地村民做出貢獻之前,就想著索取,這可不是武士所為。”桂在一旁一臉正色地教育道。

“哈?武士能填飽肚子嗎?”銀時掏了掏耳朵,“在這種連路都快沒掉的地方,武士之道早就被泥巴糊住了吧。”

爭吵聲在山谷間回蕩,給寂靜的荒野添了幾分鮮活。高杉沒有參與他們的鬥嘴,他只是看著松陽的背影。

松陽總是走得那麽穩,仿佛腳下的路不是顛沛流離的逃亡,而是一場悠閑的郊游。

那天晚上,他們的運氣並不算好。炊煙雖然還在,但他們沒能找到願意借宿的谷倉。

雨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密集的雨簾瞬間把世界染成了一片混沌。幾個人只能擠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樹下,用幾塊殘破的油布支起一個小小的遮雨棚。

火堆因為木柴太濕而生不起來,潮濕的空氣讓每一個人的骨頭都透著寒意。

高杉抱著膝蓋坐著,寒冷讓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就在這時,一件帶著體溫的羽織輕柔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是松陽的衣服,帶著淡淡的墨香。

“老師,我不冷。”高杉低著頭,想把衣服還回去。

“穿著吧,晉助。”松陽盤腿坐在他們中間,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流浪的路還很長。所謂的武士,並不是只有在輝煌的道場裏揮劍。”

松陽看著遠處漆黑的雨幕,語調平緩。

“更多的時候,是在這種連火都生不起來的雨夜,學會如何守護心裏的那一點火光。”

“老師,你說得太深奧了。”銀時靠在樹幹上,閉著眼,嘴角卻撇了撇,“阿銀我只知道,如果現在有一碗熱騰騰的湯,我心裏的火光能燒掉整座山。”

“那你就多做點夢吧,夢裏什麽都有。”高杉緊了緊身上的羽織。

那上面殘留的溫度讓他繃緊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一些,聲音裏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輕柔。

桂在一旁認真地折疊著被淋濕的地圖,動作仔細得不像是在逃難。

“等雨停了,我們往北走。聽說那邊有一片荒廢的農田,或許能改造成新的村塾。”

“農田嗎?聽起來每天都要幹活啊……”銀時嘟囔著,呼吸聲漸漸變得沈穩。

雨聲漸漸變得溫柔,滴答滴答地打在油布上。

高杉聽著身邊銀時細微的鼾聲,聞著羽織上那股混雜了泥土氣的墨香。

他突然覺得,這種在路上的感覺雖然狼狽,卻讓他前所未有地看清了自己的雙腳。

他不再是家主名冊上的名字,不再是道場裏劃分等級的符號。他只是他自己,雙腳實實在在地踩在土地上,沾滿了溫潤的泥土。

松陽看著這三個擠在一起取暖的孩子,伸手接住了一滴漏進遮雨棚的雨水。他眼底的翠色在夜色中閃爍著,那是某種對未來的期許。

他在心裏默默地記下了這一天。這是他們尋找家的第五天。

雖然名義上是在流浪,但他知道,只要這幾個人在一起,哪怕是這棵老槐樹下,也已經是村塾的一部分了。

第二天清晨,雨過天晴。金色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

高杉在濕漉漉的草叢裏發現了一朵無名的小花。他盯著那朵在微風中輕顫的花看了很久。

“餵,高杉,掉隊了哦。”銀時在前面喊了一句。

高杉最後沒有摘那朵花,只是默默地跟上了前方那個長發的背影。

路還沒走到盡頭,但他們已經不再是當初那些迷茫的少年。草鞋上的泥土幹了又濕,那是他們成為同門最真實的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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