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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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松下村塾的圍墻外有一道淺淺的溝壑，那是高杉晉助第一次落敗時被銀時踹出來的印記。
現在那溝壑裏竟然長出了幾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在夕陽下晃晃悠悠的。
高杉站在那道印記旁，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他其實可以回去，回到那個到處是檀香味道、連空氣都因為禮法而變得沈悶的家裏，但他總覺得村塾這種混合著泥土香和墨水味的氣息，讓他緊繃的肩膀能稍微塌下來一點。
在他看不見的籬笆轉角，桂小太郎正抱著書包蹲在草叢裏，像一朵安靜的蘑菇。
桂已經在這裏觀察很久了。
他發現那個叫阪田銀時的少年雖然總是挖著鼻孔一臉死魚眼，但揮起劍來的時候，眼神裏有一種比星星還亮的東西。
那不是為了博得誰的喝彩，而是像在守護某種失而覆得的寶藏。
松陽就在這時從屋子裏走了出來，手裏拎著一壺剛煮好的粗茶，熱氣在晚霞裏氤氳開來。
“既然都來了，為什麽不進來喝杯茶呢？今天的茶點是我試著做的，雖然形狀有點奇怪。”
松陽的聲音溫和地掠過籬笆和草叢。
高杉僵了一下，正猶豫要不要逃走，卻發現躲在草叢裏的桂竟然比他反應更快，由於起速太猛，桂一頭撞在了籬笆上，發出一聲悶響後才一溜煙竄出老遠。
“那是桂吧，絕對是桂吧？。”高杉低聲嘀咕了一句，卻最終沒能抵擋住松陽那個讓人心裏發軟的微笑，乖乖地跟了進去。
那天下午，走廊上的木地板被夕陽曬得暖烘烘的。
銀時坐在離高杉三個身位的地方，懷裏抱著那把沈甸甸的佩劍，那是松陽在廢墟裏送給他的。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劍鞘上的紋路，動作像是在撫摸一只睡著的小貓，笨拙又小心。
“那是好刀。”高杉開口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搭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銀時側過頭，死魚眼裏掠過一絲孩子氣的得意。他把刀抱得更緊了，嘟囔著說。“這是松陽給我的，全世界只有這一把。”
他沒有叫老師，而是直呼其名。
在銀時的世界裏，這個名字不是一個頭銜，而是一個錨點。
他還沒學會如何成為一個弟子，他只知道自己是這個男人撿回來的。
“真羨慕你。”高杉看著銀時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聲音很輕。
他羨慕的不是那把刀，而是銀時能在這個簡陋得漏風的房子裏，找到一個可以這樣死死抱著、不用擔心被奪走的東西。
松陽把茶杯放在兩人中間，臉上掛著那種如沐春風的笑意，順手推過來一盤顏色詭異、形狀像是不規則碳塊的物體。
“這是我剛才試著做的黑豆糕，你也嘗嘗吧。”
高杉看著那一盤散發著某種不可言說氣息的糕點，又看了看松陽那張寫滿期待和溫柔的臉。
作為一個修養極佳的小少爺，他覺得拒絕長輩的饋贈是非常失禮的。
於是，他視死如歸地拿起一塊，塞進了嘴裏。
那一瞬間，高杉感覺自己的天靈蓋像是被誰用鈍器狠狠鑿了一下，一種混合了苦味、焦味以及某種化學爆炸感的味道在味蕾上瘋狂肆虐。
他的臉色從紅變白，再從白變青，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坐在一旁的銀時突然發出了“噗嘶”一聲悶笑，死魚眼裏滿是幸災樂禍。
他用胳膊肘頂了頂幾乎要靈魂出竅的高杉，低聲說。“餵，別死啊，那可是松陽老師的心意。我當初可是吐了三次才適應的。”
高杉艱難地把那塊生化武器咽下去，眼角泛起了生理性的淚光。
他擡頭看向松陽，發現老師依舊笑得燦爛，甚至還體貼地問。“味道怎麽樣？要是喜歡，我這裏還有一鍋。”
“……非、非常獨特。”高杉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他從未想過，這個世界上竟然有比那些繁瑣禮法更折磨人的東西。
接下來幾天，高杉成了村塾最勤快的編外人員。
他會天天來挑戰，會被打得灰頭土臉，但漸漸地，他開始習慣在比試結束後，坐在樹下看松陽修補那些破掉的窗紙。
桂也終於不再躲在籬笆外當蘑菇了。
每當高杉跨進村塾踢館時，桂都會抱著書包端坐在道場角落，一臉嚴肅地觀摩這場在他看來極具研究價值的對決。
後來，他聽說高杉因執意來此被家裏斷了飯食，便趁著夕陽還剩最後一絲餘暉的傍晚，在對方落腳的神社石階上留下了兩個供給神明的白胖胖的飯團。
那個傍晚，晚風開始透出涼意。
高杉坐在神社的臺階上，拆開那個捏得並不算精美的飯團。
飯團裏沒有貴重的食材，只有一點點鹹味和那個人的笨拙。
“婆婆做的飯團……真是鹹得要命。”高杉一邊吃，一邊對著空無一人的暮色自言自語。
躲在石獅子後面的桂氣得差點跳出來糾正他那是蛋黃醬金槍魚的味道，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看著高杉吃得那麽慢，像是要把這點微弱的暖意全部塞進胃裏。
銀時當時其實就站在不遠處的樹影裏。
他看著這兩個來自那個世界的少年，原本心裏那種領地被侵占的不安感，奇跡般地消失了一點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裏的刀，又看了看松陽亮著微弱燈光的房間。
在這個寂靜的傍晚，他發現自己不再是那個在廢墟裏獨自啃著發黑飯團的食屍鬼了。
雖然他還沒準備好叫那兩個家夥同門，但當他第二天在走廊上看到高杉那張淤青還沒消退的臉時，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冷嘲熱諷，而是從懷裏掏出一顆皺巴巴的糖果，隨手丟了過去。
“餵，高杉，糖吃不吃？補充體力的。”那是銀時第一次呼叫高杉的名字。
高杉楞楞地接過那顆糖。糖紙在陽光下閃著廉價的光，那是松陽昨天獎給銀時的。
“太甜了，我不喜歡。”高杉這麽說著，卻還是撕開糖紙，把它塞進了嘴裏。
那一刻，少年之間那種無形的墻，在甜膩的糖分和鹹澀的飯團味道中，悄悄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們都還沒意識到，這一場跨越了階級、生死與過往的相遇，將會如何改變這個國家的未來。
他們只是單純地覺得，這個漏雨的村塾，似乎真的比外面那個宏大的世界要暖和得多。
松陽站在窗戶後面，看著這三個孩子。
他並沒有說什麽，只是在燈火下翻開了一本新的名冊，在那上面慢慢添上了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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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那溝壑裏竟然長出了幾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在夕陽下晃晃悠悠的。
高杉站在那道印記旁，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他其實可以回去，回到那個到處是檀香味道、連空氣都因為禮法而變得沈悶的家裏，但他總覺得村塾這種混合著泥土香和墨水味的氣息，讓他緊繃的肩膀能稍微塌下來一點。
在他看不見的籬笆轉角，桂小太郎正抱著書包蹲在草叢裏，像一朵安靜的蘑菇。
桂已經在這裏觀察很久了。
他發現那個叫阪田銀時的少年雖然總是挖著鼻孔一臉死魚眼，但揮起劍來的時候，眼神裏有一種比星星還亮的東西。
那不是為了博得誰的喝彩，而是像在守護某種失而覆得的寶藏。
松陽就在這時從屋子裏走了出來，手裏拎著一壺剛煮好的粗茶，熱氣在晚霞裏氤氳開來。
“既然都來了，為什麽不進來喝杯茶呢？今天的茶點是我試著做的，雖然形狀有點奇怪。”
松陽的聲音溫和地掠過籬笆和草叢。
高杉僵了一下，正猶豫要不要逃走，卻發現躲在草叢裏的桂竟然比他反應更快，由於起速太猛，桂一頭撞在了籬笆上，發出一聲悶響後才一溜煙竄出老遠。
“那是桂吧，絕對是桂吧？。”高杉低聲嘀咕了一句，卻最終沒能抵擋住松陽那個讓人心裏發軟的微笑，乖乖地跟了進去。
那天下午，走廊上的木地板被夕陽曬得暖烘烘的。
銀時坐在離高杉三個身位的地方，懷裏抱著那把沈甸甸的佩劍，那是松陽在廢墟裏送給他的。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劍鞘上的紋路，動作像是在撫摸一只睡著的小貓，笨拙又小心。
“那是好刀。”高杉開口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搭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銀時側過頭，死魚眼裏掠過一絲孩子氣的得意。他把刀抱得更緊了，嘟囔著說。“這是松陽給我的，全世界只有這一把。”
他沒有叫老師，而是直呼其名。
在銀時的世界裏，這個名字不是一個頭銜，而是一個錨點。
他還沒學會如何成為一個弟子，他只知道自己是這個男人撿回來的。
“真羨慕你。”高杉看著銀時那雙布滿老繭的手，聲音很輕。
他羨慕的不是那把刀，而是銀時能在這個簡陋得漏風的房子裏，找到一個可以這樣死死抱著、不用擔心被奪走的東西。
松陽把茶杯放在兩人中間，臉上掛著那種如沐春風的笑意，順手推過來一盤顏色詭異、形狀像是不規則碳塊的物體。
“這是我剛才試著做的黑豆糕，你也嘗嘗吧。”
高杉看著那一盤散發著某種不可言說氣息的糕點，又看了看松陽那張寫滿期待和溫柔的臉。
作為一個修養極佳的小少爺，他覺得拒絕長輩的饋贈是非常失禮的。
於是，他視死如歸地拿起一塊，塞進了嘴裏。
那一瞬間，高杉感覺自己的天靈蓋像是被誰用鈍器狠狠鑿了一下，一種混合了苦味、焦味以及某種化學爆炸感的味道在味蕾上瘋狂肆虐。
他的臉色從紅變白，再從白變青，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坐在一旁的銀時突然發出了“噗嘶”一聲悶笑，死魚眼裏滿是幸災樂禍。
他用胳膊肘頂了頂幾乎要靈魂出竅的高杉，低聲說。“餵，別死啊，那可是松陽老師的心意。我當初可是吐了三次才適應的。”
高杉艱難地把那塊生化武器咽下去，眼角泛起了生理性的淚光。
他擡頭看向松陽，發現老師依舊笑得燦爛，甚至還體貼地問。“味道怎麽樣？要是喜歡，我這裏還有一鍋。”
“……非、非常獨特。”高杉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他從未想過，這個世界上竟然有比那些繁瑣禮法更折磨人的東西。
接下來幾天，高杉成了村塾最勤快的編外人員。
他會天天來挑戰，會被打得灰頭土臉，但漸漸地，他開始習慣在比試結束後，坐在樹下看松陽修補那些破掉的窗紙。
桂也終於不再躲在籬笆外當蘑菇了。
每當高杉跨進村塾踢館時，桂都會抱著書包端坐在道場角落，一臉嚴肅地觀摩這場在他看來極具研究價值的對決。
後來，他聽說高杉因執意來此被家裏斷了飯食，便趁著夕陽還剩最後一絲餘暉的傍晚，在對方落腳的神社石階上留下了兩個供給神明的白胖胖的飯團。
那個傍晚，晚風開始透出涼意。
高杉坐在神社的臺階上，拆開那個捏得並不算精美的飯團。
飯團裏沒有貴重的食材，只有一點點鹹味和那個人的笨拙。
“婆婆做的飯團……真是鹹得要命。”高杉一邊吃，一邊對著空無一人的暮色自言自語。
躲在石獅子後面的桂氣得差點跳出來糾正他那是蛋黃醬金槍魚的味道，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看著高杉吃得那麽慢，像是要把這點微弱的暖意全部塞進胃裏。
銀時當時其實就站在不遠處的樹影裏。
他看著這兩個來自那個世界的少年，原本心裏那種領地被侵占的不安感，奇跡般地消失了一點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裏的刀，又看了看松陽亮著微弱燈光的房間。
在這個寂靜的傍晚，他發現自己不再是那個在廢墟裏獨自啃著發黑飯團的食屍鬼了。
雖然他還沒準備好叫那兩個家夥同門，但當他第二天在走廊上看到高杉那張淤青還沒消退的臉時，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冷嘲熱諷，而是從懷裏掏出一顆皺巴巴的糖果，隨手丟了過去。
“餵，高杉，糖吃不吃？補充體力的。”那是銀時第一次呼叫高杉的名字。
高杉楞楞地接過那顆糖。糖紙在陽光下閃著廉價的光，那是松陽昨天獎給銀時的。
“太甜了，我不喜歡。”高杉這麽說著，卻還是撕開糖紙，把它塞進了嘴裏。
那一刻，少年之間那種無形的墻，在甜膩的糖分和鹹澀的飯團味道中，悄悄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們都還沒意識到，這一場跨越了階級、生死與過往的相遇，將會如何改變這個國家的未來。
他們只是單純地覺得，這個漏雨的村塾，似乎真的比外面那個宏大的世界要暖和得多。
松陽站在窗戶後面，看著這三個孩子。
他並沒有說什麽，只是在燈火下翻開了一本新的名冊，在那上面慢慢添上了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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