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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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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十三】

第二天早上,我才吃完早飯,後爸收拾東西要出門,他今天約了朋友聚餐。

“直恵,今天要去格鬥館嗎,”他拿起車鑰匙,“我順路,可以把你帶過去。”

“……不要。”我猶豫了下,還是選擇拒絕:“今天想在家裏。”

“你上周就沒去。”我媽拎著我的運動包出來:“山本教練特意打電話給我,說今天有館內賽,讓你去活動一下。”

“他都沒和我說。”我有點不情願,伸了個懶腰向後癱倒在沙發上。

“因為他知道和你說沒用。”

“他知道直接跟你說的話,你肯定會找借口推掉。”媽媽一語道破,不由分說地把運動包塞進後爸手裏,然後半推著我往樓梯口走,“快去換衣服。”

“不用著急,時間還早!”後爸樂呵呵地一屁股坐在玄關上。

等我和後爸兩個被媽媽送出門,我坐在車裏系上安全帶,我媽還探身到車窗前叮囑我:“不要打太兇,就是過去玩一下,多交幾個朋友,別跟那些下手沒輕沒重的人打。”

後爸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讓我媽放寬心:“山本教練不是說過,同量級裏能打贏直恵的沒幾個嗎?”

“好了,和媽媽說再見。”

我擡手揮了揮:“媽媽再見。”

“一路順風,我會讓山本教練給你拍幾張照片發給我。”

“絕對不要!”

車子在格鬥館附近停下,我挎著運動包推開門,鼻尖聞到汗水和舊皮革混合起來的味道。

場館內很空蕩,為數不多的人都聚集在中央的擂臺。擂臺上已經有兩個人正在纏鬥,臺下觀眾沈默地註視臺上,偶爾低聲交談兩句。

拳腳到肉的悶響、急促的呼吸、偶爾從喉嚨深處擠出的低吼,以及身體撞擊繩索時發出的呻吟,是此刻格鬥館內的主旋律。

到了緊張的時候,底下的人開始活動手腕,腳步不自覺的靈敏躍動,他們在等著裁判吹哨,然後自己上場。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賽前特有的、混合著緊張與興奮的氛圍。

我討厭這種氛圍,它讓我難以呼吸,沈悶的胸口還湧上一種快要嘔吐出來的惡心感。

山本教練抱著胳膊站在臺下,他看到了我,朝我招了招手:“西田。”

我忽視那些若有若無放在我身上的目光,走過去。

“怎麽樣,有熱血沸騰起來了嗎?”

山本重新看向擂臺,臺上那個穿著紅色短褲的男生剛吃了一記沈重的低掃,踉蹌了一下,臺下立刻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

“緊張死了。”

我低聲抱怨。

山本毫不在意地笑了幾聲:“你每次都這麽說,但你的拳頭是最重的。”

“你媽媽讓我不要讓太厲害的人和你打,但是我更擔心你會把我的學生打進醫院。”

我其實不太願意參與這種被稱作娛樂的活動賽。

上場前每一個人都會不停地叮囑我:

註意分寸。

註意分寸。

註意分寸。

收斂力道讓我不安,給對手留有餘地就是給我自己施壓,戰線拖得太長容易發生變故。

我是這樣想的。

所以很少有人願意和我打,哪怕在正式的賽事裏我也是那個最不受待見的高分選手,他們評論我太“小氣”,缺乏適可而止的武德。

“餵,你就是西田?”

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我轉過頭,一個紮著拳擊發辮、身材結實的女生朝我走過來。她脖子上搭著毛巾,額發被汗水浸濕,眼神像刀子一樣在我身上刮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聽說你挺能打的?”她歪了歪頭,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要不要和我打一場?”

“她比你大,你應該叫她前輩。”山本教練擋在我們兩個中間,他和我介紹:“這是中島林,中島葉的妹妹。她才13歲,相當勇猛的後起之秀。”

中島林毫不謙遜:“我比我的姐姐厲害多了。”

我盯著她的臉,陷入沈默。

我實在想不起認識和這張臉相似的人,有些窘迫地看向山本:“她姐姐是……?”

山本補充:“挎包上掛了個路飛的那個。”

我恍然大悟,和中島林說:“我更喜歡巴基。”

中島林的面色相當難看,她的表情徹底陰沈下來:“沒有人問你這個。”

擂臺上的比賽很快分出了勝負。裁判剛剛吹哨,中島林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翻過圍繩,站在臺上居高臨下地指著我:“西田,上來!”

“去吧。收著點打。”山本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會用美顏給你拍幾張照片發給你媽媽的。”

“大可不必。”

觀眾為我讓開一條道,我脫下外套和長褲,幾步翻進擂臺。

“我要讓你的鼻子變得和巴基一樣紅,”中島林動了動脖子,露出一個輕蔑的笑,用全場都能聽見的音量,吐出兩個字:“小醜。”

她的話音落下,臺下開始起哄。相比於我這個不常出現的新人,他們更多地為中島林亢奮,不少人朝她喊話:“KO她!!!”

有些人的目光則放在我身上,就連裁判也沒有喊開始,而是同樣地看向我。賽前互放狠話在八角籠已經成了約定俗成的環節。

但我不喜歡這個環節。

這只會讓輸家輸得更難看。

我不喜歡做沒有把握的事。

面對中島林的挑釁,我只做出起勢,說了句:“請多指教。”

我的反應讓觀眾覺得無趣,連帶著對這場比賽的興趣也減弱幾分,甚至有人催促:“快結束吧,我還等著上場呢。”

裁判吹響了哨聲。

中島林說得沒錯,她比她的姐姐更具攻擊性。

哨聲剛落,她就猛地朝我撲了上來,組合拳直沖我面門,帶著一陣疾風。我架起手臂格擋,有條不紊地躲閃。

她進攻得很猛,很密,幾乎不留餘地,似乎想一口氣把我壓制住。

但她的進攻也很有規律。

我喜歡有規律的人。

她的又一個右擺拳落空,我的目光立刻捉向她身側,果然,她的肋下露出了細微的空當。

幾乎是本能,沈身發力甩出左拳,一記精準的打擊命中了目標。中島林的動作瞬間一滯,劇烈的疼痛讓她倒吸一口冷氣,攻勢不可避免地出現了斷裂。

我沒有給她調整的機會。幾乎是順著前一個動作的慣性,我髖部送出右腿倏地擡高,一記低掃狠狠砍在了她支撐腿的膝蓋外側。

她悶哼一聲,身體失去了平衡,向後踉蹌著撞在了圍繩上,眼神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慌亂。

輪到我迅速上前準備跟進——

“停!”

山本教練洪亮的聲音響起。緊跟著的,是場下一片唏噓。

他一只手搭在圍繩上,目光嚴肅地看著我,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翻身上臺,快步走到蜷縮著身體、表情痛苦的中島林身邊查看情況。

我身體緊繃,仍然是蓄勢待發的姿態在外圍來回踱步。

直到山本宣布:“比賽結束。”

聽到他這句話,我的雙手才卸力垂下,退至擂臺最外圍,遠遠地觀察著那邊。

醫療組的人上場把中島林擡了下去檢查身體,山本走過來,手搭在我的肩上帶我下場。

我下去的時候,觀眾自發地給我們讓開一條道,其中不乏躍躍欲試的人想向我發出邀請。

“我收力了。”我對那些眼神視若無睹,只和山本陳述。

山本點點頭,“我看出來了。”

中島林已經能在人的攙扶下起身,拖山本的福,臨上場前對我的囑咐,她的骨頭沒有斷。我知道這個體型、這個體脂率的人的骨頭得用多大的力。

她倔強地朝我走過來,咳嗽幾聲,聲音比之前虛弱不少,但她還強撐著氣勢:

“還有下次呢。”

我不擅長和對手做過多的交流,尤其在對方因我負傷之後。我撇開臉,含糊地點頭應允:“期待下次會面。”

“你會去的吧?”

中島林又問。

我困惑:“什麽?”

山本插話了:“中日交流賽,為期半個月,很多出名的戰隊都會參加。我們場館有四個名額,兩男兩女,我想把名額給你和中島。”

山本的話剛說完,我果斷拒絕:“我不去。”

“為什麽?!”中島林幾乎是在我拒絕的瞬間就喊了出來,她不顧傷勢上前一步,眼神灼灼,“這可是難得的機會!你難道不想和更強的對手較量嗎?在更大的舞臺上證明自己!”

山本教練也試圖說服我,語氣帶著他們日本人慣有的熱血:“西田,中島說得對,這個機會很難得,多少為格鬥揮灑汗水和青春的選手都渴望這場強者之戰啊!”

“那就讓他們去吧。”我興致缺缺。

“為什麽啊!”

中島林無法理解,“你明明這麽強!難道你就不想變得更強嗎?站在更高的地方,讓所有人都看到!”

“不想。”我回答得幹脆利落,“變強是為了什麽?為了打更多的比賽,然後輸掉,變得很難看嗎?我不需要別人看到我。”

這種場面我已經受得夠多了。

“可是,”山本教練眼見此路不通,企圖轉變思路:“你不想見見你的老對手們嗎,她們也會來。”

“老、對手?”我看向山本,一字一頓,“您還認識她們呢。”

山本摸著後腦勺,嘿嘿一笑:“我看了你以前在中國比賽的錄像帶,非常精彩。”

“您挺關心我的。”我的語氣平平,聽不出什麽情緒。

“冒昧問一句,山本教練,您祖上哪裏的?”

不知道我怎麽跳到這個話題的山本先是一楞,然後回答:“大阪。”

“哦——”我點了點頭,臉上掛起一個淺笑:“我還以為山本教練不是日本本土人呢。”

“為什麽?”中島林莫名,她打量山本的臉:“他長得像外國人嗎?”

“來日本之前,我倒是一直聽說,貴國國民普遍內向謙和,只專註自己的生活,不願幹涉別人的私事。”

我的視線輕飄飄地落回山本教練臉上,嘴角的弧度微妙地維持著。

“看來是我了解得不夠深入了。沒想到,山本教練如此‘關心’學生,連學生過去在國外的陳年舊事,都願意耗費心力去‘深入了解’。”

“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話音落下,我臉上那點虛偽的笑意徹底收斂,不再看山本教練瞬間變得有些尷尬和覆雜的表情,我直白地重覆:

“我不會去參加這個交流賽的,我不是熱血漫畫裏的角色,被主角們勸說幾句就痛哭流涕地為格鬥還是什麽無聊的東西獻上全部。”

“我的生活還有重要得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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