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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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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沈修澤和秦落沖進警局的時候,已經過了上午十點。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警察,聽完沈修澤連珠炮似的英文陳述後,告訴他們監控調取的申請已經加急處理了,要等多久還不知道。

沈修澤點點頭,什麽都沒說。他回到車上,心裏的焦躁無處釋放,又打開手機劈裏啪啦發消息——問的是江嶼白手機定位的事。那邊回覆很快,但內容讓他差點把手機砸出去——完全定不到。

沈修澤罵出一句粗口,秦落在旁邊,問:“怎麽樣?”

“定位不到手機。”沈修澤咬著牙說,指節攥得發白。

秦落皺起眉,聲音低下去:“估計是被銷毀了……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

沈修澤沒接話。

他焦慮得一直用指節敲著膝蓋,聞言動作停了,片刻後才開口:“他……現在也不知道綁匪是誰,但看樣子,他們真正的目的不在於贖金,而在於江氏,希望……”

希望什麽,他不敢說了。他不敢想如果是個性格殘暴的綁匪會做出什麽,更不敢想以自家發小那個從小對疼痛過度敏感的體質,現在會是怎樣一番處境。

秦落抿著唇,沒說話。他低下頭,掏出手機,略過那些99+的未讀消息,只點開李助理的頭像。

李助理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十幾分鐘前:不要回應任何事情。保持沈默。我們會處理。

正看著,旁邊沈修澤的手機又“叮”一聲響起。

也是李助理發來的。沈修澤點開,瞳孔驟然收縮。

“怎麽了?”秦落見他表情不對,忙問。沈修直接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他看。

“綁匪又發消息了。”他說。

李助理轉發了一張圖片過來。秦落點開大圖一看,是江嶼白。

照片裏,他被反手銬在椅子上,擡著頭面對著鏡頭。背景是一片濃稠的黑暗,只有他的周身被閃光燈打亮,勾勒出清晰的輪廓。那雙點漆似的黑眸裏映出一個微小的光點,亮亮的,像能穿透屏幕直接看過來。

除此之外,他皮膚幹凈,面容冷靜,看起來狀態還不錯,沒有受傷的痕跡。

兩人同時松了一口氣,接著是李助理轉發的綁匪的警告——因為警方介入,贖金加到一億。但李助理很可靠,緊接著又發了一條:贖金我們會想辦法,你們不用管。專心找人。

沈修澤面色凝重地回了一個“好”字。

就在這時有人敲了敲他們的車窗,沈修澤擡頭一看,是剛才那個年輕警察。他忙搖下車窗,用英文問:“可以看監控了?”

警察點點頭,說加急批覆下來了,跟他們走。

兩人跟著警察來到電腦前。警察調出監控畫面,一邊操作一邊用英文解釋:根據昨天下午的游學地點,他們一路追蹤江嶼白離開後的路線,再結合秦落和沈修澤提供的時間信息——周四下午四點過後到周五淩晨七點之間——把監控範圍鎖定在這一段。

畫面開始播放。

是一條倫敦郊區的街道,兩旁是老舊的磚房和零星的店鋪。秋日的陽光很好,把整條街都染成暖融融的金色。江嶼白出現在畫面裏,穿著風衣不慌不忙地走在街上,姿態閑散,像是在散步。

他走得很慢。走到街道盡頭,拐個彎,消失在畫面裏。幾秒後,又從另一個角度出現,折返回來。

沈修澤皺眉:“他在幹嘛?遛彎呢?”

秦落沒說話,緊緊盯著屏幕。

畫面繼續。直到江嶼白第二次走到街道中段時,腳步頓了一下。他側過頭,看向旁邊一條小巷——那巷子很窄,光線昏暗,看不清裏面有什麽。他站在那裏看了幾秒,然後像是被什麽吸引,邁步走了進去。

畫面到這裏戛然而止。

“後面呢?”沈修澤急問,“巷子裏的監控呢?巷子另一頭出來的監控呢?”

警察搖搖頭,說那兩個監控剛好壞了,在維修。

靠!什麽懸疑片必有橋段!沈修澤心裏怒罵,氣得要死,卻見秦落把視頻拖回去,從頭開始,又看了一遍。

畫面裏,江嶼白慢悠悠地走在街上。陽光很好,他走得很慢,很閑適,像真的在享受這個難得的晴天。走到街道盡頭,折返;再走,再折返。

秦落皺著眉,盯著屏幕,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他把視頻拖到江嶼白第一次經過巷子的片段,慢放,一幀一幀地看。

畫面停在江嶼白第二次走到街道中段、即將拐進巷子的前一秒。他站在那裏,側著頭,看向巷子深處。

秦落把進度條拉回去,又看了一遍。

江嶼白第一次經過那條巷子時,腳步沒有任何停頓,徑直走過去,像那條巷子根本不存在。

第二次折返回來時,他才開始註意那裏,腳步放緩,才是被吸引,站在那裏看了幾秒,然後邁步走進去。

秦落反反覆覆地看這一段,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江嶼白好像……一直在等什麽。

等什麽出現,等什麽發生。等那條巷子裏傳來動靜,然後他終於等到了,邁步走進去。

這念頭一旦生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秦落把進度條拖回最開始,又看了一遍江嶼白在那條街上閑逛的畫面。這一次,那些“漫無目的”的散步,在他眼裏完全變了樣。

可是怎麽可能?難道他還能預料到這場綁架嗎?他為什麽要讓自己被綁走?

秦落皺著眉,反反覆覆地看那段不到三分鐘的監控,不知看了多少遍,直到屏幕上的畫面幾乎要刻進腦子裏。

他在想,江嶼白現在在哪裏,在想什麽,在經歷什麽。

也在想,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如果江嶼白真的是主動走進這場綁架的——那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旁邊,沈修澤和警察已經在商量下一步的對策,沒有註意到他。警察說可以查巷子那一頭那條街道出來的車輛,把所有經過的車都記錄下來,再一個個排查。沈修澤忙說好,湊過去看監控畫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倫敦的街道車流不息,從巷子那一頭出來的車輛一輛接一輛,警察把畫面放慢,一幀一幀地截取車牌號,再輸入系統查詢。最後篩選出五輛可疑車輛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沈修澤的肩膀松懈下來,長長呼出一口氣。他轉頭看向秦落,發現對方還低著頭,面前攤著那幾張打印出來的車輛資料。

“你覺得哪輛最可疑?”沈修澤隨口問,問完又覺得自己真是累昏頭了,秦落連英文都還說不利索,能看出什麽名堂?

哪知秦落想了想,竟然真的低頭翻了翻那幾張紙,抽出一張,遞過去。

“這輛。”

沈修澤接過,上面是一輛白色的雪佛蘭。在歐美國家,這是很大眾的家用經濟型品牌,街上隨處可見。照片上的這輛更是有些臟跡,車身沾著泥點,看起來就像一輛再普通不過的家庭用車。唯一的疑點可能是車主信息欄裏寫著——東歐人,男性,沒有家庭記錄。

沈修澤皺眉,看不出這輛有什麽特別的。

秦落指了指資料上那幾行行車記錄:“你看這輛車這一個月的行跡。”

沈修澤低頭細看,瞳孔微微收縮。

這輛車前面大半個月幾乎沒怎麽開,行車記錄寥寥無幾。但就在他們來倫敦修學旅行這一周,記錄明顯多了起來。而且——沈修澤順著上面標註的地點看過去——這些地點,竟然隱隱約約都跟他們這幾天的游學路線有重合。要麽就在同一個街區,要麽就在附近幾百米範圍內經過。

沈修澤擡起頭,和秦落對視一眼。

秦落把那張紙往前推了推。

沈修澤立刻站起身,把材料遞給了警察。

——

“他們查到我的車了。”

手機屏幕亮起,上方彈出這條消息,吳肅沒有回覆,把手機收好,推開門。

電視早就暗下去了。整個空間陷入一片沈寂的黑暗,只有門縫透進來的那點微光,在地面上劃出一道細細的亮線。

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

江嶼白已經醒了,正靠在椅背上,聽到門開的聲音,轉過頭來,眼睛在昏暗裏依然亮得很,像兩粒浸在水裏的黑曜石。

他打招呼道:“吳先生,晚上好。”

這間地下室沒有窗戶,看不見天色,他進來的時候沒有開燈,屋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他已經知道是晚上了,吳肅腳步一頓,又很快恢覆如常,說:“江先生,你的朋友們對你很上心。”

“他們查到你了?”江嶼白問。

“沒有。但他們的動作很快,已經查到我們的車了。”吳肅像之前一樣換好他的鐐銬,把餐盤放在他面前。

“謝謝。”

江嶼白慢條斯理地吃著,吃相很好,像坐在自家餐廳裏一樣從容。吃到一半,他問:“接下來你們要怎麽做?”

吳肅驚訝道:“你是在問一個綁匪接下來的計劃?”

江嶼白點點頭。吳肅說:“那可不好說了。如果他們手段過激的話,我可能會撕票。”

江嶼白笑了,說:“吳先生不會的。”

“江先生這麽肯定?”

“畢竟,你的目標不在我,也不在贖金。”

“哦?那在於什麽?”

江嶼白擡眼,說:“你的目標其實是江氏吧?”

吳肅問:“何以見得?”

“不論是綁架案,還是私生子的新聞,這些都是障眼法。都是在牌桌上先放進去的小籌碼。真正的大的籌碼,是那批貨物追回的消息。

江嶼白聲音不急不緩,“這批貨江氏秘密處理了那麽久,偏偏這個時候被爆出來,和這些消息一起。無非就是想讓這艘觸礁的巨輪,沈得更快而已。”

吳肅聽完,沈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他不急不慢地鼓掌,“啪、啪、啪”,三聲。然後看這個被銬在椅子上、關在地下室裏、處境被動到極點的人。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恐懼,沒有任何憤怒,也沒有任何試圖討好的意味。他就那麽坐著,陳述這些事實,說出這些令他意外的話。

“不愧是江家大少。”吳肅說,“江先生很聰明。”

“謝謝誇獎。”江嶼白點頭,“可以問問吳先生究竟是誰,為什麽要這麽做嗎?”

吳肅聽到這句話,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又笑道:“以江先生這樣的身份,大概是記不起我們這樣的人物的。”

江嶼白挑了挑眉。

“五年前,”吳肅說,“江家有一批運往東歐的貨出了問題,被查出來。需要有人頂罪。”

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慢慢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當然,上面說,出來之後會有豐厚的報酬。至於頂罪的兩個人願不願意,出來之後會面對什麽……這些並不在江董事長的考慮之內。”

江嶼白聽完,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他說,“你是在覆仇。”

吳肅沒有否認。

“但如果你只憑借這些就想讓一艘巨輪沈底,”江嶼白說,“是很難的。江氏是一艘巨輪,也是一頭尚在壯年期的龍。僅憑幾樁醜聞,很難撼動它。”

“我知道。”吳肅說,“但哪怕能從它身上撕一塊血皮下來,能讓它感到陣痛,就夠了。”

他又補了一句:“何況,能傷到龍的東西,不一定非要是另一頭龍。有時候,一根足夠尖銳的刺,紮進對的位置,也能讓它疼上好一陣子。”

“吳先生很通透。”江嶼白說。

“謝謝誇獎。”吳肅學著他的語氣說道,“江先生也很……”

他看著昏暗光線裏那個人,輪廓模糊,只有眼睛依然清澈。即使在這樣的環境裏,即使被銬著、關著、淪為階下囚,他身上依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一種讓人無法輕視的東西。

吳肅找出一個形容詞:“江先生也很……漂亮。”

江嶼白:“漂亮?”

“嗯。”吳肅點點頭,沒有再多做解釋。

他沒有說的是,他知道很多人在這種處境下的樣子。恐懼的,憤怒的,崩潰的,歇斯底裏的,跪地求饒的。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像江嶼白這樣,被綁架了,被關在地下室裏,被銬在椅子上,還能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還能分析他的動機,還能笑得出來,從容、篤定、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吳肅彎下腰,把空了的餐盤收走,轉身朝門口走去,“江先生,晚安。明天見。”

門關上了,腳步聲遠去,黑暗如蓋,系統問:【宿主主動被綁過來,計劃是?】

江嶼白睜開眼睛,看著眼前濃稠的黑暗。

【原著裏,秦落的成長是靠什麽?】他問。

系統頓了一下:【……靠被壓迫、被羞辱、被踩進泥裏,然後反彈。】

【對。】江嶼白說,【這些都已經做了,恨意值也刷夠了,如果我一直在他身邊,他永遠只能是我的“弟弟”。】

【宿主的意思是……】

【環湖公寓、江家、明森——那些都是我的地盤。他在那裏,永遠是被動的那一個。】江嶼白的聲音很平靜,【但如果我不在,他就只能靠自己。】

【宿主是想……用這種方式加速目標人物的成長?】

【嗯。】江嶼白閉上眼睛,【讓他恨我,讓他找我,讓他發現我不見了——然後呢?他會怎麽做?】

【那宿主現在要逃嗎?】

【逃當然要逃,】他在心裏說,【但不是現在。】

他要等一個時機,而這個時機,很快就會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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