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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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霍延的動作驟然停住。這聲音竟是許久未見的心魔。

因著他對師尊的恨意日漸稀薄,這個以極端情緒為食的造物失去了滋養的根源,在前些日子陷入沈眠。可偏偏在此刻,它蘇醒了。

霍延的視線落在懷中人身上。江嶼白被他圈在臂彎間,腰身軟軟塌著,眼尾的紅尚未褪去,像一捧被春水浸透的月色,又像是胭脂在宣紙上緩緩泅開,染出一片驚心動魄的慵懶與靡麗。

這樣的師尊….

霍延的喉嚨發緊。這樣的師尊,正毫無間隙地躺在他懷裏,呼吸裏還帶著方才親吻時的微喘,眼睫上還掛著情動時的水汽。而這一切,都被另一個意識看見了。

哪怕這個意識是從他自己的血肉裏長出來的,是從他的恨與執中誕生的,霍延也覺得一股暴虐的殺意直沖頭頂。他想立刻沈入識海,用盡一切手段把那個窺視的影子撕碎,讓他永世不得再窺見師尊半分。

可是現在還不行。他強壓下翻湧的暴虐,深深吸了一口氣,低頭在江嶼白汗濕的額心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師尊,睡吧。”

江嶼白有些驚訝,沒想到他能在此刻忍住,主動喊剎車。

但這具剛剛歸位不久的身軀的確還是太虛弱了,方才一番情緒起伏與親密糾纏,已經耗去大半精力。他點點頭,松懈下去,陣陣倦意便湧上來,躺下不過片刻,呼吸便漸漸勻長。

直到確認他睡熟了,霍延才緩緩起身。

廊下夜風寒冽,寒氣刺骨。霍延卻仿佛感覺不到,只穿著單薄的的黑色勁裝,倚在冰冷的玉柱上,任由寒風灌滿衣袖。

“怎麽不繼續了?怕我看見什麽?”識海中的心魔問道。

“閉嘴。”

“我都聽見了,”心魔低笑,那笑聲像蛇信舔過耳膜,“他方才可是在邀請你雙修?一段時間不見,你們竟已進展至此了?”

這一番話完全是添油加醋。師尊那不過是一句帶著疲懶笑意的逗弄,根本稱不上邀請。霍延沒理會他。

“不說話?”心魔慢條斯理地繼續道,“也是,你如今魔氣透支過度,連龍骨都難以為繼,就算真想與他雙修,以靈力為他滋養經脈,怕是也力不從心吧?”

“不過……若不靠此法,只憑那兩味藥慢慢溫養,他可還得再捱上好幾年的病痛虛弱。你忍得下心?”

“鏗”的一聲輕響。

霍延的手不知何時已按在了腰問劍柄上,長劍出鞘半寸,寒芒在月色下一閃而逝,映亮他陡然陰鷙的眉眼。

心魔說的分毫不差。

要一舉覆滅那幾大底蘊深厚的宗門,豈是易事?連日的征戰、搏殺、破陣,他雖以雷霆手段橫掃,也已強行調用透支魔氣。龍骨賦予的恢覆力被壓榨到極限,若要通過雙修之法加速師尊恢覆,他此刻的靈力的確不夠純粹,更不夠豐沛。

但即使如此——

霍霍延緩緩將劍推回鞘中,“說罷。你如此慫恿我與師尊雙修,究竟想做什麽?”

他這一反問,識海內反而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沈默。

風依舊在吹,欒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遠處傳來夜鳥掠過山谷的啼鳴,悠長而孤寂。

心魔不說話了。

這很不尋常。按照常理,他承載了霍延對江嶼白最濃烈的恨意,他應該是這世上最憎惡這個狐妖的存在。恨他偽裝溫柔,恨他抽骨斷根,恨他將霍延也即自己推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可剛才,那個狐妖,在燭火下那般模樣——眼含水色,唇瓣微腫,主動張唇吐舌,姿態近乎放蕩地引導自己的徒弟如何親吻。

如此魅惑人心,如此不知檢點。

他理應感到更加憎惡,更加不屑才對。

可是……

心魔的腦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現方才驚鴻一瞥的畫面。

溫暖的、跳動的燭光,柔軟淩亂的床榻。江嶼白散開的墨發,泛紅的眼尾,還有……他微微啟唇,露出一點殷紅濕軟的舌尖,語調是前所未有的緩,像春日融化的溪流,耐心甚至帶著縱容地告訴霍延該怎樣做。

如此溫柔,如此繾綣。

心魔竟感到一陣尖銳的嫉妒。

嫉妒對他來說,本是一種很正常的情緒。作為惡念的凝聚體,他貪婪、善妒、見不得他人得到好處。可是現在,他在嫉妒誰?嫉妒什麽?

心魔怔住了。這份突如其來的茫然讓它沒有察覺,霍延垂落的眼眸出現一絲厲色。

那厲色只一閃便隱沒。霍延不再理會識海中的聲響,轉身走回寢殿。

燭火快要燃盡了,光線昏暗,只能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他走到榻邊,無聲地脫去外袍和靴子,掀開被子一角,小心地躺了進去。床榻因他的加入微微下陷,睡在裏側的江嶼白無意識地動了一下,卻沒有醒。

霍延伸出手臂,輕柔地將人攬進自己懷中。

入手的身軀依舊是微涼的,像玉,像深秋的月光,怎麽也暖不透。隔著薄薄的中衣,他能撫摸到師尊脊骨的形狀,一節一節,嶙峋得讓人心驚。腰肢細得他一條手臂就能完全環住,仿佛用力些就會折斷。

這個想法讓霍延的心猛地一沈,突然喘不上氣來。

他真的不能再失去師尊了。

也不能再看見師尊受傷病重,日日被病弱折磨,連睡夢中都不得安寧了。

霍延低下頭,就著窗外漏進的微弱天光,一根一根,數著江嶼白濃密垂落的眼睫。

雙修麽……

他閉了閉眼,將懷中人摟得更緊。

—————

翌日早晨。

“師父。”

江嶼白的眼睫顫了顫。

“師父。”那聲音又喚了一遍,比方才更近了些。

江嶼白緩緩睜開了眼。

陽光已透過窗檐斜照進來,霍延正站在床前,微微俯身看著他,見他醒來,唇角便揚了起來。

江嶼白眨了眨眼,視線逐漸清晰。

眼前的霍延今日……有些不同。

他已衣物齊整,不再是常年那身簡樸的漆黑勁裝,而是換了一身長袍,袍身上用銀線繡著繁覆精致的流雲紋樣,長發一絲不茍地用玉冠束起,細細看來,臉好像也仔細清洗過。

江嶼白撐著床榻慢慢坐起身,霍延立刻伸手想要扶他,卻被他輕輕擺手制止了。

“我自己來。”

霍延的手停在半空,隨即順從地收回去,等江嶼白穿戴整齊,兩人一同來到寢殿中央的小方桌前。

桌上已擺好了早點。不是平日裏的清粥小菜,而是各式各樣的糕點,擺滿了整張桌面——水晶蝦餃、蟹殼黃、桃花酥、米糕,還有撒著桂花蜜的藕粉圓子……眼花繚亂,香氣撲鼻。

江嶼白在桌邊坐下,霍延立刻在他身旁落座,執起玉箸,卻沒有先動筷,而是看向他。

“師尊嘗嘗這個。”霍延夾了一只蝦餃放到江嶼白面前的小碟裏,“今早剛送來的鮮蝦,我親手剝的。”

江嶼白看了他一眼,夾起蝦餃送入口中。蝦肉鮮甜彈牙,外皮薄而透亮,確實可口。

“如何?”霍延問。

“不錯。”江嶼白點點頭。

霍延的笑容更深了,又夾了一塊桃花酥:“那這個呢?我特意減了糖,應該不會太甜膩。”

江嶼白依言嘗了,酥皮入口即化,內餡是清甜的紅豆沙,確實甜度適中。

“也很好。”他說。

霍延像是得了什麽嘉獎似的,眉眼都舒展開來。他又將幾樣點心一一推到江嶼白面前,見他多吃了兩口桂花糕,便幹脆將整碟桂花糕都挪到了他手邊。

“師尊喜歡這個?”霍延輕聲問。

江嶼白停下筷子,拿起一旁的絲帕擦了擦唇角,開口問道:“怎的今日如此開心?”

霍延的動作頓住了。

他擡眼看向江嶼白,那雙總是深沈的眼眸此刻映著晨光,顯得格外清澈。他笑了起來,那笑容燦爛得甚至有些晃眼:“一看見師尊便喜不自勝,心情變化,實在不由人控制。”

“是嗎。”

“當然。”霍延點點頭,語氣輕快,“今日我沒有事務要處理,用過飯食之後我便陪陪師尊吧。”

江嶼白“嗯”了一聲,兩人安靜地用完了早點,收拾完碗碟,照例來到庭院中。欒樹下已經擺好了軟椅和小幾,江嶼白之前看的話本已經完結,今日換了本人間流傳的志怪小說。

他在軟椅上坐下,翻開書頁。霍延坐在他身側,距離不遠不近,恰好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秋日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桃紅色欒樹葉灑下來,暖融融的。

霍延忽然開口:“師父。”

江嶼白從書頁間擡起頭。

霍延說:“我聽聞人間流傳一種術法,不靠靈力便能讓一樣事物或是消失不見,或是突然出現。我也學來了,想來在師父養病無法走動無聊之時,可以給師父逗趣一二。”

“哦?”江嶼白挑了挑眉,合上書,看向他。

霍延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張開——手中空無一物。

他微微一笑,忽然將手掌合攏成拳,再緩緩張開。

掌心之中,靜靜地躺著幾片桃紅色的欒花葉,葉脈清晰,色澤鮮亮,像是剛從枝頭摘下。

江嶼白怔了怔,隨即失笑。

他當是什麽呢,原來是魔術。淩洲大陸竟也有魔術了麽?想來是這些年人界與修真界往來增多,凡人的一些小把戲也傳了進來。

“如何?”霍延問。

江嶼白很給面子地點點頭:“很神奇。”

可他的語氣太平靜了,神情也太過淡然,仿佛只是配合著完成一場表演。霍延眼中那點光亮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一瞬,像是被風吹熄的燭火。

但他很快又振作起來,身體微微前傾,靠近了些:“師父近來有什麽想吃的?我派人到人界去尋。”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似小心翼翼的討好,“江南的桂花糖藕,塞北的奶酥,嶺南的鮮果……只要師父想吃,我都能尋來。”

江嶼白終於徹底放下了手中的書。

他擡起頭,目光落在霍延臉上,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人。

今日的霍延,太不尋常了。

從清晨醒來開始,過分精致的衣袍,仔細打理過的面頰,桌上琳瑯滿目的點心,還有此刻這般殷勤的詢問,這般刻意的討好。

簡直像……

像一只在他面前開屏求偶的孔雀似的。

江嶼白的眼神漸漸沈靜下來,溫和褪去,露出底下冰雪般的清明。

“師父怎麽不說話?”霍延還在笑。他今日格外愛笑,嘴角的弧度像是精心計算過的,既不過分張揚,又不失掉溫柔。

可江嶼白沒再看他。

他重新拿起那本志怪小說,小說中,死去的精怪附了生人的身,學著他的一舉一動,模仿著他的音容笑貌,強占了生人的身份生活,也一並搶走了他的愛人和親緣。

江嶼白垂著頭,目光落在書頁上,語氣平淡地開口:“你不是霍延吧。”

“……”

坐在矮凳上的“霍延”笑容頓住了,精心維持的弧度僵在嘴角一瞬,又立刻放松下來。

“師父說什麽呢?我怎會不是霍延。”

江嶼白終於擡起頭,看向他。

四目相對。

眼前的這張臉,和霍延一模一樣,眉骨深刻,唇線冷硬,連眼神裏偏執的專註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比之前在試煉幻境中的偽裝精細了太多太多。

江嶼白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他說:“你是他的心魔吧?”

“霍延”——不,心魔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像是潮水退去後裸露出的嶙峋礁石。原本正常的眼睛,眼白部分開始被濃稠的黑色蔓延,不過幾個呼吸間,整個眼眶便只剩下純粹的漆黑。

面無表情的他,在這一刻顯得分外陰森。

“師父是怎麽發現的?”心魔的聲音還是霍延的嗓音,語調卻徹底變了——冰冷,陰翳,像是從暗夜裏狼的嗚咽。

江嶼白不急不慢地端起小幾上的茶盞,飲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你太刻意了。”他說著,將茶盞輕輕放回原處,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霍延雖也操勞這些,但他並不會如此刻意地去過度關心我。”

畢竟,他雖現在體弱,但也是一個四肢健全神智清醒的成年人,而不是一個處處需要人照顧,提供情緒的嬰孩。

心魔沈默了。

欒樹下的陰影裏,他靜靜地坐在那裏,整個人像是融入了黑暗中,只有全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江嶼白。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是嗎。”

頓了頓,他又問:“師父……很喜歡他?”

這個用詞讓江嶼白執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心魔像是沒察覺到他的停頓,繼續說了下去:“可……我也是霍延啊。”

他擡起手,看著自己骨節分明的手指,又摸了摸自己的臉:“不論是樣貌,還是實力,我都與他一模一樣。他能做的,我也都能做。”

他嘴角又扯出了一個笑容:“師父,不如以後就讓我來陪你吧。”

“說起來,倒是漏掉了你。”

心魔楞了一下。

江嶼白合上眼前的話本,站了起來。衣袂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拂動,在陽光下泛起柔和的微光。

“光顧著問他們幾個了——霍延,楚岱,周苓周衍。你呢?”

心魔看著他,眼眸裏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茫然的神情。

“當時我在冰棺之中,你又為何要幫助霍延,保住我的屍身?”

“我……”

心魔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像是被這個問題驟然擊中了要害,整個人都僵在那裏,全黑的眼眸劇烈地顫動起來,甚至來不及思考江嶼白是如何得知的。

他自己也弄不懂當時自己是何心境。

他大抵……是不想讓江嶼白死那麽快的。

或者說,他不想讓江嶼白以那樣的方式死亡——被霍延的劍貫穿胸口,倒在血泊裏,眼睛一點點失去光彩。那樣淒慘,那樣狼狽。

這不該是他的結局。

所以當霍延抱著江嶼白的屍身進入魔界,當他開始瘋狂地搜尋覆活之法時,心魔沒有阻止。

不僅沒有阻止,他甚至……

他共享了霍延的修為。當時霍延魔氣大漲,連帶著他的功力也水漲船高,已經可以脫離宿主的身旁,短暫地自主行動。於是百年間,他都常駐在那具冰棺旁,以自身魔氣護住棺內脆弱的軀體,輔助霍延完成一次又一次的招魂儀式。

他做了那麽多,可江嶼白覆活後,他卻因為霍延恨意的消退而力量衰減,陷入了漫長的沈眠。等他再次蘇醒,霍延和江嶼白卻已經……

已經成雙成對了。

那他呢?

心魔怔怔地想。他也是霍延,他共享了霍延的一切記憶,一切情感,一切執念。可現在霍延愛著江嶼白,他卻恨江嶼白……

他恨江嶼白嗎?

這個曾經無比清晰的問題,此刻突然變得模糊不清。恨意退潮,露出了底下連他自己都未曾窺見的覆雜情緒。

他不知道了。

他忽然覺得神魂劇痛。

“呃……”心魔捂住頭,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他眼眶中濃稠的漆黑開始劇烈波動,像是沸水般翻滾、湧動,一點點褪去,露出底下正常的眼白。

最後一絲黑色褪盡,坐在矮凳上的人緩緩擡起頭。

真正的霍延回來了。

“師父。”

他走過來,手臂環過江嶼白的腰身,將他整個擁入懷中。

江嶼白任他摟著,沒有掙脫,問:“你那心魔是怎麽回事?”

霍延的聲音悶悶的:“他昨日蘇醒了,一蘇醒便不安生。”

江嶼白能感覺到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他沒有動,只是又問:“你可找到辦法將他消除?”

“……嗯。”霍延應了一聲,卻似乎不太願意深入談及這個話題。他將頭整個搭在江嶼白的肩上,說:“師父,我們雙修吧。”

江嶼白怔了怔,“怎麽突然提及此事?”

“我想讓師父快點好起來。”霍延用臉頰貼著他的臉頰,在陽光下,他的身體才勉強有些微溫度,可一旦離開光熱,便又會迅速冰涼下去。

見他這副緊張的模樣,江嶼白忽然明白了,於是他點了點頭,只是……

江嶼白的目光掃過霍延。

那眼神很淡,像秋日潭水上浮著的一層薄霧,清清冷冷的,沒什麽情緒。可就是這平淡的一瞥,卻讓霍延脊背陡然繃緊,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幾乎是脫口而出:“我來做承受方,”

他抓住江嶼白的手,“我不會讓師父疼,也不會讓師父出力。

“好。”江嶼白滿意點頭,從他懷裏退了出來,在軟椅上重新坐下。霍延好似離不開他,立刻緊隨著他的動作蹲在了他身旁。

這個姿勢讓他不得不仰視著江嶼白。陽光從江嶼白身後照過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那張素白的面容在逆光中顯得有些不真切,眉眼低垂,神情淡然,像是九天之上一尊悲憫而疏離的神像。

霍延仰著頭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將這一幕刻進靈魂裏。

唉。

江嶼白在心裏又嘆了一聲。

霍延仍活在隨時會失去他的恐懼裏。太沒有安全感了,哪怕他現在對霍延已然十分縱容,可霍延好似並沒有被安撫,不安與焦慮依然如影隨形,緊緊纏著他。

而這樣的人需要的是什麽呢?

江嶼白心下知道答案。

不是溫柔,不是安撫,不是刻意的縱容和放任。那些都太過輕飄。

於是霍延看見江嶼白眼中的溫柔一點點褪去,像是潮水退去後露出的冰冷礁石。陽光落進漆黑的眼眸裏,卻再也沒能留下任何溫度。他的眼睛恢覆了往日的平靜無波,不,比往日更加冷淡,更加遙遠。像是天上的月,再一次變得遙不可及。

霍延的呼吸下意識放輕了。

他看見江嶼白臉上最後一絲表情也消失了。近來總是溫和含笑的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眉目間籠罩著一層冰冷的疏離。他坐在那裏,衣袂垂落,墨發如瀑,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息。

可這份突如其來的冷淡,非但沒有讓霍延感到恐懼或退縮,反而——

反而讓他無端顫栗起來。

一種奇異的、近乎病態的興奮感沿著脊椎爬升,讓他渾身發麻。他仰視著江嶼白,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喘。

然後他看見,江嶼白擡起了腳。

月白色的軟底布履輕輕拾起,不偏不倚,踩在了他的腿根處。

霍延的瞳孔驟然收縮。

江嶼白俯下了身。

墨色的長發隨著他的動作滑落肩頭,如藻荇般柔軟,又如毒蛇般纏了上來,絲絲縷縷地落在霍延的肩上、頸側。發間帶著清冽的冷香,有如實質般將霍延籠罩其中。

與此同時,他的手擡了起來。

那只手蒼白,修長,骨節分明,能看見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它緩緩伸出,不疾不徐,卡住了霍延的脖頸,拇指抵在他的喉結下方,食指與中指按在頸側跳動的脈搏上。

平直利落的鎖骨線條隨著俯身的動作,遞到了霍延眼前。那片肌膚白得晃眼,在衣襟微敞的縫隙間若隱若現,像雪地裏劃出的一道痕。

江嶼白低著頭,墨發垂落,在兩人之間隔出一片暧昧的陰影。他附嘴到霍延耳邊,氣息輕輕拂過耳廓,帶來一陣酥麻的癢意。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輕,很平靜,沒有什麽起伏,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刺進霍延的心臟。

“不是要雙修麽,告訴我,”江嶼白卡在他脖頸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你現在,應該怎麽做?”

一句話,頃刻讓霍延硬了。

——————

識海深處。

心魔蜷縮在黑暗裏,神魂撕裂般的劇痛讓他失去對外界的感知,待到疼痛終於褪去,他重新睜開眼睛,透過霍延的視線看向外界——

看見的,卻是江嶼白答應霍延求歡的景象。

心魔沒有心臟,可此刻,胸腔深處卻傳來一陣近乎實質的疼痛。這疼痛來得猝不及防,讓他再一次蜷縮起來,神魂震顫。

他為什麽會疼?

心魔恍惚地捂住心口——那只是他幻化出的虛影,可疼痛卻如此真實。他透過霍延的眼睛,看見江嶼白俯身靠近,墨色的長發如藻荇般纏了過來,那只蒼白的手卡在霍延的脖頸上。

他怔怔地看著外界發生的一切,看著江嶼白那雙冷淡的眼睛,看著霍延眼中翻湧的瘋狂。

他忽然間明白了。

他剛才在懷疑自己對江嶼白的恨。

對江嶼白的恨意正是他誕生的本源,質疑這份恨,就是質疑他存在的根本,所以神魂才會如此疼痛。

識海的視界裏,江嶼白附耳貼了過來。

對啊。正是江嶼白的行為,那些欺騙,那些背叛,那些假意的溫柔,催生出了霍延心中滔天的恨意。而這恨意,孕育了他。

也就是說。

是江嶼白,孕育了他啊。

心魔恍然大悟,全黑的眼眸在識海的黑暗中幽幽發亮,臉上咧開一個笑容,很純粹,卻無端滲人,他同樣聽見了——“不是要雙修麽,告訴我,你現在,應該怎麽做?”

作者有話要說:

驚天恐怖重力系男子再度襲來……

困困的這章沒怎麽重看修文就發了,有哪裏不對歡迎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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