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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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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這聲音,這熟悉的句式,江嶼白一聽便知是誰。

果不其然,天池周遭純凈的靈氣變得渾濁,一道道身影自四面八方浮現,淩空而立,衣袂獵獵。

藍白劍袍,橙黃陣服……天劍宗、玄天宗、南離谷,甚至還有其他幾家正道門派服飾,人影幢幢,層層疊疊,竟是將這片不算廣闊的天池區域圍了個水洩不通。

比之百年前秘境古陣中的那場圍剿,今日陣仗更大,人數更多,殺意更濃。

為首數人踏空而立,衣袍在凜冽山風中鼓蕩,周身靈力澎湃如海。當中一位天劍宗長老,眼中寒光如劍,手中長劍清鳴不止,劍尖直指湖畔二人,喝道:

“魔道霍延,百年來,數次強闖我天劍宗禁地,奪我宗門秘寶傳承;更在三十年前,於東海之濱截殺我宗外出歷練的長老!”

“妖道江嶼白,百年前,你潛伏我天劍宗數百載,欺師滅祖,叛逃出宗,令我宗清譽蒙塵,更害得我宗前任宗主楚岱為你蹉跎百年,耗盡壽元,油盡燈枯,於月前道消身殞!”

那長老須發皆張,每說一句,手中長劍便長鳴一聲,劍光流轉,殺氣節節攀升。他頓了頓,目光在江嶼白與霍延之間掃過,聲音陡然尖刻:

“最為可笑可恥的是,你師徒二人,一個妖,一個魔,本該不共戴天,如今卻罔顧人倫,暗通款曲,行此悖逆茍且之事!當真汙人耳目,辱沒‘師徒’二字!”

江嶼白暗自心驚,楚岱竟真如他所說,已經身死道消了。聽這時間,正是見過他那面之後不久,那日庭院一別當真已是永訣。

隨即又浮上疑惑,他何時與霍延暗通款曲了?

霍延沈下眉心。這百年來為了奪取覆活師尊所需的法器和藥材,他不擇手段,鬧出的動靜不可謂不小,修真界傳得沸沸揚揚,都說他如此執著要覆活一個曾經的仇人,一定是對自己的師尊有著大逆不道的心思。

如今二人並肩同行,在正道眾人眼中,便等於將這傳聞坐實了。

“今日,”天劍宗長老長劍高舉,聲音如雷霆滾過天際,“便要你們這一妖一魔,為這百年血仇,拿命來償!”

轟隆——!

又一道驚雷炸響,玄天宗眾弟子與長老各列其位,手中陣旗獵獵揮舞,道道靈力沖天而起,沒入頭頂翻湧的濃雲之中。

更令人意外的是,一向與玄天宗素有齟齬的南離谷眾人,此刻竟也全力配合。數名符修長老聯手,淩空繪出數張金光璀璨的“九霄引雷符”,化作流光,直射陣心。

得了南離谷符箓加持,空中雷雲翻滾之勢驟然加劇。雲層電蛇竄動,如同煮沸的熔巖,金紫色的雷光在其中匯聚,發出連綿不絕的滾滾轟鳴。整個天池上空仿佛化作一口倒扣的雷池,毀滅的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天劍宗眾人見此,也不再遲疑。

數十位長老齊齊並指,口中誦念劍訣。他們腰間的佩劍鏘然出鞘,化作道道流光飛向半空,於雷霆陣心之下、眾人頭頂三丈之處,開始疾速盤旋、交疊、融合。

劍光越來越盛,劍影越來越凝實。

不過呼吸之間,一柄長達十丈,由精純劍意凝聚而成的龐大劍影赫然成型。劍柄抵天,劍尖向下,正正對準了被圍困在陣中的江嶼白與霍延!

那劍影,通體流轉著青白色的寒光,邊緣處卻纏繞著金紫色的電蛇。劍意、雷威、符力,三股性質迥異的力量竟在此刻被強行糅合在一起,共同構成了這“雷霆誅仙裂陣”的殺伐之器。

天劍宗長老眼中厲色一閃,暴喝出聲:

“引雷!”

第三道天雷應聲劈落!

這一道雷,粗壯如殿柱,金紫交織,光芒刺目欲盲,以萬鈞之勢,狠狠劈在那巨大的劍氣劍影之上。

只見無數狂暴的電蛇順著劍身蔓延,最終全部湧向寒光凜冽的劍尖,自其上迸射而出,撕裂空氣,直射二人。

霍延臉色驟變。

此等天雷足以威脅到化神修士的性命,若是劈到現在的師尊身上,便是魂飛魄散,哪還有生還可能!?

好在那雷光似乎更沖著他而來。霍延想也不想,一步踏前,用身體將江嶼白嚴嚴實實擋在身後。他右手持劍橫於身前,左手掐訣,周身磅礴的魔氣洶湧而出。

化神後期的魔氣凝如實質,在他身前迅速構築成一面護盾。手中長劍清鳴,劍身之上魔焰升騰,不退反進,迎著那道破空而來的金紫雷光,一劍刺出!

這一劍,劍尖對雷芒,光芒刺目,氣浪翻騰。

霍延持劍的手臂紋絲不動,腳下巖石卻寸寸龜裂,向下塌陷。

一劍一氣,兩道威力在空中僵持對峙,竟一時不相上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霍延是以一己之力,強行抵住了整個大陣的鋒芒。而那劍影之上,雷光依舊在匯聚增強。

哪怕他一人修為再高,終究難敵三宗合力、數百修士共同維持的誅仙大陣。

玄天宗主持陣法的長老見狀,再次暴喝:

“靈力再註!”

“是!”

玄天宗眾弟子齊聲應和,手中陣旗揮舞得更急。

南離谷符修長老同樣不甘示弱,大喝一聲:“符動!”

數張紫色雷符沒入劍影。得了這兩宗再度加持,劍身之上雷光猛然大漲,原本僵持的雷芒竟發出一聲尖嘯,向前生生推進了半尺!

“哼!”

霍延悶哼一聲,腳下又陷下半寸。他眼中戾氣一閃,猛地咬破舌尖,將一口蘊含著龍骨靈力的精血抹在劍身之上。

長劍發出痛苦的震顫,魔焰卻驟然暴漲數尺,硬生生將那道推進的雷芒又逼退了回去。

江嶼白站在霍延身後,被他牢牢護在魔氣護盾之中。

正道三宗修士如此之多,輪番上陣,靈力源源不絕。如此消耗下去,哪怕他身負龍骨,魔氣深厚,也終有枯竭之時。屆時,便是大陣破盾,雷光及體之刻,兩人都別想活命。

想到此,系統突然出聲:【宿主,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脫離。】

脫離。

回到純白的系統空間,結束這個世界,擺脫這具脆弱的軀體,擺脫眼前這殺機四伏的絕境,不必再苦惱該如何回應霍延的感情。

很誘人。

狂風卷起他月白的衣擺,獵獵作響,如垂死之蝶掙紮的翅。雷光映照下,江嶼白卻輕輕搖了搖頭。

【不。】

他看著前方霍延緊繃的背影,看著周圍那些所謂正道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唇角勾起極淡的弧度。

這些人都殺到他眼前,罵到他臉上了,陣法都結到頭頂了,雷都劈下來了。

現在讓他像個敗犬一樣,利用霍延拼死創造的機會,灰溜溜地“脫離”?

這絕無可能。

他縱然做過惡人,演過反派,為任務不擇手段,但獨獨沒有臨陣脫逃這項技能。

狂風更烈,幾乎要將他單薄的身形吹倒。江嶼白握著長劍的手穩如磐石,哪怕沒了靈力,哪怕身軀脆弱,他也絕不會只躲在人後為人庇護。

既然身處陣中,那便破陣。

萬變不離其宗。既是陣法,不論其名頭多麽駭人,等階多麽玄奧,便一定有陣眼。只要找出陣眼,將其搗毀,陣型自散,雷威自消。

排除周遭震耳欲聾的雷聲,他擡起眼,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整個戰場。

南離谷眾人精於符箓,大多站在外圍較遠處;

天劍宗修士則在地面圍成數圈,於地面結成一個環形劍陣,步伐統一,劍氣相連,維系劍影;

玄天宗的弟子分散各處,占據各個基礎陣位,而數位氣息淵深的長老,則淩空立於關鍵陣位,手掌陣旗,調控全局。

三宗合力,人數眾多,站位交錯,一眼望去眼花繚亂,而陣眼就在……

江嶼白竭力透過空中對峙的兩道光焰,去找,找這大陣中的不尋常之處。

天劍宗長老再喝:“再引!”

又一道天雷劈於劍上,龐大的劍影一寸寸壓近!

霍延嗤笑一聲,手上發力,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周身魔焰再次升騰,手臂肌肉賁張,硬生生將恐怖的劍影雷光再度抵住。

江嶼白皺下眉頭,陣眼究竟在哪。

劍影?沒有;陣旗,沒有;符箓,沒有。難不成他們以生人為陣眼?

江嶼白細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依然沒有發現異常。若以生人為眼,那人必定處於最受保護的位置,且靈力輸出方式會與旁人迥異。

但都沒有。

那麽……

江嶼白緩緩擡起頭,目光穿透空中那兩股對抗的光焰,望向更高處。

天劍宗的劍氣,玄天宗的雷法,南離谷的符力……三股性質迥異的力量,正是於那烏雲深處交匯,最終引動天地雷霆,再通過劍氣劍影釋放出來。

而它們三者交匯的那個“點”——

在那裏,雷光最密集之處,隱隱約約,有一張不過巴掌大小的淡金色符箓,正在緩緩旋轉。

那張符箓做得極為精巧隱蔽,就像整個大陣的心臟,無聲跳動,調控著所有力量的流轉與匯聚。

若非江嶼白處於後方細心觀察,恐怕還真難以從這漫天雷光劍氣中,窺見這藏於風暴中的一點隱秘。

就是它了。江嶼白上前一步,對霍延問道:“還記得曾教過你的劍訣第五式麽?”

什……?

霍延被這句話分神一瞬,不明所以地微微偏頭。

空中巨大的劍影趁著間隙再逼近三寸,巨大的壓力順著劍身傳來,霍延額角冷汗瞬間滲出,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滑落。

“意隨劍走。”

江嶼白的聲音再次響起,沈穩清晰,沒有半分慌亂,還是當年澗雲峰竹林裏那個手把手糾正他劍招的師尊。

“現在,閉眼。”

霍延沒有絲毫猶豫。哪怕眼前是步步緊逼足以致命的雷光劍影,哪怕生死只在一線,他依舊毫不猶豫閉上了雙眼。

“將你所有的魔氣灌註於劍上,凝於劍尖,使出第五式。”

霍延心神沈入體內。

劍訣的第五式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劍招,甚至在天劍宗的基礎劍訣裏,它都排不上最頂尖。可因曾經江嶼白的指點,這是他的劍訣中練得最好的一招。其精髓不在威力宏大,而在凝練與穿透——將全身力量匯聚一點,以銳意破開一切阻礙。

閉目的黑暗中,丹田內的魔氣如怒海狂濤般湧動。所有力量順著緊握劍柄的手臂,如同百川歸海,灌註於手中那柄修長的劍身之上——

錚的一聲,長劍驟然發出一聲清越激昂的震鳴。

劍尖處,一點極致的漆黑正在匯聚,黑得純粹,黑得仿佛能吞噬周圍所有的光線,連空間都在那一點微微扭曲。

霍延睜開了眼。

他的手臂驟然發力,長劍悍然向前刺出。

“什——?!”

玄天宗主持陣法的長老臉色驟變。

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一沖,空中巨大的劍影微微一滯,前壓的勢頭竟被硬生生止住,甚至開始被一點點逼退。

幾個站在關鍵陣位的玄天宗長老更是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他們體內靈力被這一劍的反震之力沖擊得幾乎紊亂,腳下陣位靈光都開始明滅不定。

“補靈符,去!”

南離谷陣營中,一名長老眼疾手快,並指一揮。數張符箓飛射而出,貼在了那幾位氣息不穩的玄天宗長老背心。

符箓光芒一閃,靈力註入他們體內。幾位長老面色稍緩,咬牙穩住身形,手中陣旗再次揮舞,將靈力註入陣中。

得了南離谷的及時補充,原本有些動搖的針法光芒再次大盛,空中劍影發出一聲憤怒般的嗡鳴,後退的勢頭止住,再度與霍延的劍芒僵持起來。

天劍宗的領頭長老看著這一幕,眼中神色變幻莫測,最終化為一片冰冷的決絕。

此次埋伏,付出不可謂不巨大。

先是暗中監控楚岱的魂燈,知曉那妖道傷勢沈重,必會尋求雪魄芝療傷。

再是付出巨大代價,與正道眾宗門共同布置這“雷霆誅仙裂陣”。

更關鍵的是……百年前楚岱蔔算出的那個“滅宗之兆”的預言,始終如同懸頂之劍,讓他寢食難安。

長老咬咬牙,為了宗門的存續,今日一行,必須得手。

他不再猶豫,雙手再次擡起,指訣翻飛,口中誦念出更加艱澀的引雷咒文。

“九霄雷動,聽吾號令——再引!”

第四道天雷,比之前三道更加粗壯,近乎紫黑色的雷霆撕裂蒼穹,狠狠劈落在巨大的劍氣劍影之上。

劍影發出一聲痛苦的長鳴,劍身劇烈震顫,劍體竟暴漲了近一倍,生生止住了被霍延逼退的勢頭,甚至隱隱有反壓回來的跡象!

天劍宗長老心頭剛松了口氣,正待催動劍影徹底壓下,一舉擊潰霍延,眼角餘光卻驟然瞥見一道身影自霍延身後疾掠而出。定睛看去,正是趁著所有人不備之時沖出來的江嶼白。

他不是重傷未愈麽!?長老臉色劇變,估算出江嶼白疾掠的路徑方向,正是半空中三氣交匯之處的陣眼符箓!

“不好!”長老失聲厲喝,聲音都變了調,“那妖道發現陣眼了!攔住他!”

“做夢!”

霍延發出一聲暴喝,他見那巨大的劍影似乎想要調轉方向,當即想也不想地一個躍身,手中長劍一橫,死死擋住了劍影想要朝江嶼白刺去的任何可能。

而江嶼白已如一道輕煙,幾個起落便來到了陣眼正下方。

他胸口劇烈起伏,喉間腥甜翻湧,被他強行咽下,這速度是他這具還沒好全的身體的極限了。

但他沒有停頓,仰頭,目光鎖定低空中那張緩緩旋轉的淡金色符箓。

足尖在下方一塊突出的巖塊上重重一點,他一躍而起,手中長劍在這一刻爆發出如月如銀的光華。

劍訣第九式。

這是當年他未曾教完霍延的最後一式,講究將全部心神意志凝聚於一劍之中,返璞歸真,寂滅萬法。劍身劃破空氣,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直指那張作為陣眼的符箓。

“變陣!”

玄天宗長老強行扭轉陣旗,一道原本該劈向劍影的天雷,在半空中硬生生改向,雷光扭曲凝聚,對準了正向上疾沖的江嶼白開始生成。

“師父——!”

霍延餘光瞥見這一幕,臉色劇變,想也不想身影就已經往那邊移動。

唯有處在那陣眼焦點處的江嶼白面色不變。一派光怪陸離電閃雷鳴之中,唯有陣眼處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臉。

他面上血色早已褪盡,唇色淡白如紙,可眼睛卻依舊沈靜,眼中雷霆與金光明滅不定。

兩手握劍,劍尖向下,他一寸、一寸,往下破開陣眼處的氣旋。

手臂顫抖,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鐔蜿蜒流下,染紅了握劍的手指,但他的動作堅定,沒有半分遲滯。

“劈雷!”

粗壯如古樹虬根的紫黑色雷光,終於掙脫了雲層的束縛,朝著江嶼白當頭劈落!

可同時,他手中的劍尖,終於觸及了那張淡金色的符箓。

一切只不過是眨眼之間。

以那碎裂的符箓為中心,空中那柄巨大的劍氣劍影首先僵住,緊接著,構成其形體的凜冽劍光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流螢般的青色光點,尚未墜落便消散於狂風中。

地面上,無論是淩空而立的長老,還是地面結陣的弟子,所有參與維持陣法之人,皆在同一時刻皆遭反噬,鮮血狂噴,氣息萎靡,如同下餃子般從空中墜落,或癱倒在地。

然而江嶼白也被雷光劈中。他耳中嗡鳴一聲,剛感覺身體劇痛,眼前一黑,就被一道巨力撲住。

霍延橫掠而至,用自己的脊背,結結實實地迎上了尚未完全散盡的殘餘雷光。

最終,陣破,雷歇。

霍延單膝重重跪倒在地,後背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見骨,魔氣潰散,雙臂死死護住懷中昏迷過去的人。

他渾身劇痛,但連哼都沒哼一聲。低頭看著師尊唇角不斷溢出的鮮血,這血跡刺目得讓他心臟絞痛。

他顫抖著手,用染血的袖口,小心翼翼地去擦拭那血跡。

這段時日被他好不容易被靈藥溫養出些許生氣的臉龐,再次褪去所有血色,變得慘敗如灰,比月光下的新雪更蒼白,比破碎的瓷器更脆弱。

他能感覺到,懷中這具身軀的經脈之內,那些剛剛被珍稀藥材勉強粘合起來的裂痕,正在重新崩開,如同暴風雨中即將沈沒的小舟。

這副景象,頓時與百年前血泊中,師尊在他懷中氣息漸絕、身體一點點冷下去的畫面,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冰冷徹骨的恐懼,如同毒藤般纏緊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不……

不能……

霍延猛地閉上了眼,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喉嚨裏溢出野獸般痛苦的低嗚。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猩紅。

他捏緊了拳頭,擡起眼,掃視過陣上每一個人,從喉嚨裏擠出泣血般的一句:

“我會要你們,給師尊,償命。”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眼前狼藉的戰場,小心翼翼地將江嶼白打橫抱起。

腳下魔氣匯聚,凝成一柄漆黑巨劍,靜靜懸浮於離地寸許之處。

劍光一閃,他踏足其上,破空而去。風聲在耳畔拉長成尖銳的嗚咽,身下山川河流飛速倒退成模糊的色塊,終於,熟悉的宮殿輪廓撞入視野。

他徑直回到寢宮,將江嶼白妥帖安置在寬大柔軟的床榻上,錦被蓬松,陷下去一個小小的窩。僅僅是這片刻的耽擱,懷中人便已發起了低燒,呼吸變得急促灼熱,臉頰暈開一層病態的紅潮,眉心微微蹙著。

霍延站在榻邊,看著師尊失去意識,脆弱地陷在錦被間的模樣,胸腔裏的臟器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擰絞出鈍重而綿長的疼痛。

他的師尊,本應是立於雲巔,從容不迫的,是談笑間便能令殺陣灰飛煙滅,令群雄束手的存在。可如今,卻因為被所謂的正道圍殺,再一次變成這般了無生機的樣子。

百年。他等了百年,熬了百年,才將人從死亡邊緣拉回。那些漫無盡頭的等待……難道又要重來一次嗎?

不。絕不可以。

霍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儲物戒中取出九竅心蓮,隨即又想起沒有雪魄芝,心蓮無法發揮完全藥效。他忙將心蓮收起,轉而取出幾顆用以續命固元的丹藥。

捏起一顆丹藥,他俯身靠近,試圖將其餵入江嶼白微啟的雙唇間,可又遇到了難題。

昏迷中的人雙唇微啟,呼吸灼熱,卻根本無法自主吞咽。藥丸抵在齒關,餵不進去,強行送入只怕會嗆入氣管。

霍延看著師尊緊閉的眼睫,蒼白的唇,那上面還殘留著未擦凈的血跡,喉結滾動了一下,呼吸有片刻的紊亂。

他在心中低低說了一聲得罪,將那枚丹藥含入口中,俯下身,對準那張微微張開的唇瓣,輕輕貼了上去。

江嶼白神識迷蒙,只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座熊熊燃燒的熔爐,整具身體都在被火焰灼烤,意識浮沈在滾燙的黑暗裏,找不到出口。

恍惚間,有什麽柔軟的東西堵住了他的呼吸。

他本能生出抗拒,想要偏頭躲開,想要緊閉牙關。可那力道雖然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巧妙地撬開他無力的齒列。緊接著,一抹混合著清苦草木氣息的沁涼,被渡了進來。

那涼意滑過他幹澀灼痛的舌尖,順著喉嚨緩緩流下,稍稍鎮壓了體內肆虐的火焰。

藥力似乎化開了。

可為他帶來藥丸,堵住他呼吸的東西卻沒有離開。

“唔……”

他不滿地嘟囔了一聲,想要睜開眼睛看看是誰,可眼皮沈重得像被黏在了一起,無論如何也掀不開。那堵住唇瓣的東西非但沒有離開,反而變本加厲地侵入進來。

霍延終究是沒忍住。

丹藥餵下,他本應退開,可百年的渴望和壓抑一朝竟得以成真,他顧不上界限之分,成了一個趁人之危的卑劣偷腥者,一面因師尊的痛苦而心如刀絞,疼惜得恨不得以身相代;一面卻又像久旱逢甘霖的旅人,克制不住地汲取著師尊口中的空氣與津液。

江嶼白這段時間纏綿病榻,日日服藥,身上、唇齒間都縈繞著一股淡淡冷冽的藥草香氣。此刻這藥香被高熱一激,仿佛從骨血皮肉裏被蒸熏而出,竟奇異地生出一種成熟果實般的馥郁香氣,令人聞之便頭暈目眩。霍延幾乎忍不住將他吃了。

他吻得太急切,太兇狠,又毫無經驗,好像要將自己的師尊拆吞入腹融為一體。

江嶼白被他這樣狼吞虎咽的吻逼得呼吸更加困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汗珠聚集成滴,顫巍巍地墜在他挺直的鼻尖,沾濕了他濃密蜷曲的長睫,給他因病而潮紅的面頰更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脆弱艷色。

本應很快的餵藥,就這樣被拖長。

霍延一顆接一顆地餵,每當藥丸化盡,他總舍不得立刻退開,總要流連片刻,在那片被他蹂躪得愈發紅腫的唇瓣上輾轉廝磨,直到懷中人發出嗚咽,才強迫自己短暫離開,取出下一顆藥。

陰差陽錯,這般激烈的餵藥方式,竟也逼出了江嶼白一身透汗。他體內郁結的熱毒隨著汗水排出,滾燙的體溫終於開始緩慢下降。

當最後一顆丹藥餵完,江嶼白長睫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終究抵不過沈重的疲憊與藥力,意識徹底沈入黑暗,陷入了深眠。

霍延終於停下了動作。

他緩緩退開,借著昏暗的光線,凝視著師尊沈靜的睡顏。唇瓣被他吻得紅腫水潤,頰邊紅潮未褪,鼻尖與睫毛上還沾著未幹的汗濕。

霍延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騰的燥熱與幾乎要破籠而出的妄念。他取來溫熱的濕巾,擦去師尊臉上頸間的汗水,仔細掖好被角,將那只微涼的手也妥帖地放進錦被中,大步走出寢殿。

殿外夜風凜冽,吹在他滾燙的皮膚上。他在廊下站了許久,直到冷風將身體平覆下去,才再次拿起剛剛飲過雷光,斬過劍影的長劍,邁步出門。

七天。

魔尊霍延親率座下精銳,踏破天劍宗山門。護山大陣層層崩解。他不聽任何辯解,不納任何投降,劍鋒所向,血流成河。傳承數千年的仙門魁首,百年基業,七日之內,化為一片焦土。參與天池圍剿的長老,盡數誅絕,魂飛魄散。

五天。

玄天宗,以陣法立宗,護宗大陣堪稱修真界最難攻破的壁壘之一。然而大陣自內部出現裂痕。魔軍長驅直入,困殺陣反成囚籠。玄天宗上下,自宗主至核心弟子,凡與“雷霆誅仙裂陣”相關者,無一幸免。

又五天。

南離谷,符修聖地,地處南疆,擅借地利,機關符陷阱無數。霍延沒有給他們啟動所有防禦的時間。他以魔尊令,驅使無數低階魔物為前驅,以血肉之軀生生填平了谷外的沼澤毒瘴。隨後,魔軍主力如黑色洪流般湧入。符修不擅近戰,倉促之下難以結成有效陣勢。谷主與數位符道宗師戰死,南離谷符道傳承,遭遇近乎毀滅性的打擊。

正道三大宗門,為了一則關乎“滅宗”的預言,集結精銳,設下殺局,圍剿他師徒二人。

最終,也恰恰因為這則預言,他們親手將自己送上了預言所指的道路。

到最後,霍延已渾身是傷,處處染血,他回到寢宮,手中拿著一朵通體瑩白如玉的靈芝,正是本該生長於天池畔,卻被天劍宗提前取走的萬年雪魄芝。加上楚岱所贈的九竅心蓮,兩廂合用,師尊的心脈方能徹底痊愈。

殿內光線昏沈,藥香淡淡。江嶼白仍躺在床榻之上,靠著餵養的靈藥,緩慢修覆著受損的經脈。

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他幽幽睜眼,轉頭看來。

霍延捏了個簡單的凈身訣,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血跡與塵土消失不見,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床榻,在榻邊蹲下身,將那只雪魄芝輕輕放在江嶼白枕邊。

“師父,馬上你的病便可以好了。”

他自己的傷處痛得鉆心,新傷疊著舊傷,深可見骨的傷口甚至能看見微微蠕動的血肉與森白骨茬。可他渾然不覺,第一件事永遠都是記掛著榻上之人的身體。

江嶼白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大半月以來,從斷續的昏沈中醒來,他並非對外界一無所知,這幅染血執拗的場景已不是第一次。

他也勸過霍延,不必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霍延每次都會點頭,低聲應好,模樣溫順。可轉過身,待他再次昏睡或調息,殿外便會傳來低沈的魔將號令聲。他陽奉陰違,拼了命也要給他報這個仇。

江嶼白不是鐵石心腸。

百年冰封,魂魄游離,是霍延逆天改命,將他拉回這人間。

蘇醒後的日日夜夜,是霍延事必躬親,將他這副殘破身軀一點點溫養回來。

天池畔殺局之中,是霍延以身為盾,將誅仙雷霆擋在身前。

如今,還是霍延,拖著這樣一副傷痕累累的軀體,將治他之物捧到眼前。

江嶼白撐著虛弱無力的手臂,試圖坐起身。這個微小的動作卻耗盡了他剛剛恢覆的一絲氣力。霍延立刻緊張地站起身,想要坐上床沿扶他。

江嶼白卻輕輕搖了搖頭,拒絕了他的攙扶。他靠著自己的力量,慢慢坐直了身體,靠在柔軟的床柱上。

“霍延……”

剛叫出名字,氣息便是一岔,又引來幾聲壓抑的輕咳。

“師父?”霍延忙握住師尊放在被子上的手,那手冰涼如玉,仿佛怎麽也捂不熱。他不由分說地收攏掌心,將那微涼的手悉數包裹在內。

滾燙的溫度自手背傳來,江嶼白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避開了霍延灼人的視線,良久才開口道:“這些時日以來,我想了很久。”

霍延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微微收緊,屏住呼吸,默默地看著他的心上人唇瓣開合。

“有一點,我必須提前與你說明。”

江嶼白擡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霍延的視線,坦誠說道:“便是我對你的感情,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你對我的那麽深。”

霍延的心臟狂跳起來。

“我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權衡利弊,也習慣不對任何人抱有太深的期待。但如果你能接受的話……”

“我想,我們興許可以先試一試——”

最後的尾音連同他微微開啟的唇一同堵住了。年輕的魔王終於得以光明正大地親吻他的愛人。

作者有話要說:

[彩虹屁]自此回箭頭啦。我想的是百年前的困陣讓小江可以離開這個世界;百年後的困陣發展讓小江決定留在這個世界。對照相似但各個細節的不同讓他的心理也發生了轉變。

這一章的情節節奏修了老半天,希望沒有太急促。這個世界也還沒有結束,後面還有一些劇情和日常,畢竟夾心還沒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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