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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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半月倏忽而過。

正是盛夏最熾烈的時節,魔宮深處這方難得有陽光直射的小院裏,欒樹生得恣意放肆,羽狀覆葉層層疊疊撐開濃蔭,梢頭簇擁著細碎的明黃花朵,在近乎灼白的日光下,像炸開一樹融融的暖金。

江嶼白半躺在樹蔭邊緣一張寬大的軟椅中。這個位置既能避開正午最毒的日頭,又能讓傍晚西斜的光線恰好暖融融地鋪滿全身。他膝上攤著一卷陣法古籍,指尖卻許久未動,只虛虛搭在泛黃的紙頁邊緣。

陽光透過葉隙,碎金般灑在他的臉上、睫上,暖意滲透皮膚,驅散了骨髓裏的陰寒,也催生出陣陣慵懶的睡意。

他的身體比半月前剛蘇醒時好了很多,已經能自行坐臥,能在院中短暫停留,指尖不再冰冷得嚇人。這全賴霍延不計代價的靈藥溫養,以及密不透風的精心照料。

霍延此刻正在偏殿的膳房裏。那裏原本空空如也,如今卻堆滿了從各地搜羅來的靈谷仙蔬、珍禽異獸,以及一整套凡人宮廷才有的精巧廚具。魔尊親自挽袖下廚,只為調理好師尊脆弱不堪的脾胃。空氣中隱約飄來藥材與食物混合的清淡香氣。

【系統。】江嶼白在心裏喚道,眼睛仍閉著,感受眼皮上溫暖的橙紅光影。【除了死遁之外,真的沒有別的辦法脫離這個世界了?】

【根據條例,任務者脫離任務世界的途徑有兩種:一,完成任務指標後,經由系統通道正常脫離;二,在任務世界內生命體征徹底終結,即死亡。】

系統說道:【雖然通道已關閉,但除了意外身死之外,宿主還可以選擇自然死亡。】

江嶼白:【。】

說了跟沒說一樣。

自然死亡?以他現在這被霍延當玉瓷寶貝般供著的狀態,想磕破點皮都難。

意外身死?霍延幾乎將他與外界一切可能的危險徹底隔絕,連院中石徑都被細心打磨得圓潤光滑。

更何況,那招魂禁陣的代價他已知曉,共享壽數,同生共死。他死,霍延也必定跟著他一起死。

這便有得愁了。覆活回來身上白白綁了一條人命,這要他怎麽可能還死遁?

更愁的,是另一件事。

江嶼白的思緒飄回半月前,霍延赤紅的眼,落在他掌心的吻,以及那句石破天驚的告白。

當時他確確實實驚訝了。萬萬沒想到百年執著、逆天而行的背後,竟是這樣一個原因。

但震驚過後他又猛然想起,之前在流火劍墟,第三重試煉,那個溫馨的小木屋,霍延微笑著喚他“道侶”。

原來真相早已以最荒謬的方式攤開在他面前,只是他那時自欺欺人,拒絕相信那可能是霍延心底最真實的渴望。

可為什麽?

為什麽會心慕於他?

這個疑問並非第一次出現。在第一個任務世界失敗時,他也曾對著偏離軌道的男主百思不得其解。或許是他的困惑太過明顯,竟從眼神中洩露了出來。霍延看懂了,他說:“師尊若不想我愛你,從最開始,就不該收我為徒,之後更不該對我那樣好。”

江嶼白:?

江嶼白:。

合著他只記得那些好了,那些欺騙、利用、最終的背叛全都選擇性遺忘了?

與其說是遺忘,不如說,在他的死亡面前,那些前因都扭曲褪色了。霍延如今更恨的,是當年那個實力不濟,被控制著親手將劍送入師尊胸膛的自己。

而霍延說完那句表白後並未期待江嶼白的回應。他清楚師尊此刻不會愛他,但那又如何?

師尊如今虛弱得只能留在他身邊,需要他的照料,他有漫長的時間去重新靠近,去小心追求師尊。

一想到此,霍延心底仍舊會翻湧起一陣卑劣的喜悅。

他自然深深迷戀記憶中高居雲臺強大從容的師尊。可眼下這個脆弱易碎,觸手可及的師尊同樣讓他靈魂戰栗。他可以成為師尊的手,師尊的腿,師尊與外界聯系的唯一紐帶。這種全然獨占的共處時間,比當初在澗雲峰時更要緊密,光是想象,就足以讓他的心感到一種近乎疼痛的滿足。

他表面上看起來已恢覆平靜,但只有他自己和識海中的心魔知道,這百年的磋磨早已把他逼瘋了。他小心翼翼地,用全部的意志力為自己套上了一層殼子,以免嚇跑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珍寶。

所以江嶼白只好停留在這方世界。他震驚於霍延的作為和感情,可他對霍延又全然沒有情愛的想法,這半月來,除了配合養身體,他大半心神都用在和系統琢磨有無其他脫離途徑上。

他並不抗拒同性之間的情感,但愛大概是世界上最覆雜也最不可控的東西了,他暫時不想去碰。

溫暖的陽光忽然被一片陰影籠罩。

江嶼白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緩緩睜開眼。霍延不知何時已回來,手中端著一只白玉小盅,正站在他身側,擋住了大半光線。

“師父,該用藥了。”他將小盅放在軟椅旁的矮幾上,順勢在江嶼白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江嶼白搖搖頭,擡手制止了霍延下意識想拿勺餵他的動作,“我自己來。”

霍延的手頓在半空,隨即順從地收回,只靜靜看著。

江嶼白執起玉匙。霍延為了讓他服藥順口些費盡了心思,那些滋養心脈的苦藥靈草,都被仔細搗碎濾渣,混合了清甜的靈蜜與軟糯的珍谷,制成這樣一口一個的小小羹團。口感軟滑如湯圓,味道十分可口。

他小口小口吃著,霍延的視線便一直落在他身上。

日光透過枝葉的縫隙投下。江嶼白清減了許多,原本合體的衣袍如今顯得有些空蕩,下頜與脖頸的線條因此愈發清晰利落,透出一種嶙峋的近乎脆弱的銳利。眼眸此刻因虛弱而半垂著,眉骨的影子鋒利地割出來,讓本就偏於冷情的面容更添了幾分不容接近的疏離,面無表情時竟有冰雪雕琢般的冷峻感。

霍延細細地看著他,看他吞咽時喉結輕微地上下滾動;看他因藥味稍濃而蹙眉,隨即又緩緩舒展;看他睫毛上顫動的金色光暈。半個月過去,他仍然癡迷於師尊身上這些屬於活人的生機。

直到江嶼白吃完最後一口,叫住起身端起空盅的霍延:“霍延。”

霍延頓住,聽出他似乎要說什麽,擡眼看過來。

江嶼白說道:“你如今是魔尊,而我曾是,也永遠是你名義上的師尊。修真界縱然歲月漫長,但師徒倫常,終究不是可以輕易逾越的界線。你對我心生愛慕,世人會如何看待?天劍宗舊人會如何議論?這些,你都沒想過麽?”

他說得慢條斯理,刻意咬重了“師尊”二字,很有一番誘導的味道,仿佛曾經那個教他練劍的師尊又回來了。霍延幾乎就要點頭同意。

但只是一瞬,他馬上清醒過來,直視江嶼白:“於我而言,世俗眼光不過天邊浮雲,阻礙不了我分毫。於師父而言……”

他輕笑一聲:“師父會在意這些嗎?”

江嶼白眸光微動。

“當年在澗雲峰上,師父可曾因旁人議論我是預言中的異數而疏遠我?後來師父顯露狐身,叛出天劍宗,可曾因天下人唾罵而有過半分遲疑?”

霍延向前傾身,說:“師父從來都不是會被世俗眼光捆住手腳的人,如今說這些……不過是想讓我知難而退罷了。”

江嶼白一時無言。

霍延說得對。他自己其實從不在意什麽世俗禮法與旁人眼光,剛才那樣說,不過是想找個最不傷人的方式拒絕。而霍延不僅看穿了他的用意,甚至還明確指出:他江嶼白本人,才是那個最不把“世俗看法”放在眼裏的人。

霍延見他沈默,便知自己說對了,聲音低下來:“所以,別說這樣的話了。師父明知我不會在乎,也明知自己更不會在乎。”

他不奢求師尊愛他,但也不希望師尊隱蔽本心,說出這些違心的話來拒絕他。

空氣靜了一瞬,只有樹梢蟬鳴聒噪,陽光在地上流淌。

霍延沒再等回應,轉過身:“我去準備晚間的藥浴。”

魔宮並非無人。但霍延不願任何外人見到師尊如今的模樣,哪怕只是一瞥。他將所有侍衛仆從都遣至外宮,內廷一切事務皆親力親為,絕不假手他人。這方小院,這座宮殿,成了只為一人運轉的孤島。

也正是他這般無微不至的照料,他的身體才恢覆得如此之快。

江嶼白輕輕嘆了口氣。其實霍延越是這般傾盡所有地待他,他反而越是想要離開。他無法以對方期望的方式去回報這份感情,這種不對等的時間越久,便越會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縛住兩人。

藥性開始發散,暖流在體內蔓延開,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強烈的倦意。這具身體依舊虧空得厲害,極易疲憊。

他撐著手臂,試圖從軟椅上起身,想回寢殿小憩。起身的瞬間,視線掠過前方的回廊,動作卻驀地僵住。

廊柱的陰影下,不知何時靜靜立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半舊的天青色長衫,風塵仆仆,身影清瘦。

與記憶中那個灑脫不羈,總帶著明朗笑容的人相比,他的面容蒼老憔悴了許多,一頭長發,竟已盡數成雪,僅用一根簡單的木簪草草束著。

他站在廊下,隔著院落中流動的光影與浮動的欒樹花香,望向軟椅邊的江嶼白,眼神覆雜得難以描摹。

欒花俏黃的花瓣被一陣過堂風卷起,紛紛揚揚,打著旋兒飄落在兩人之間空曠的石板上,無聲無息。

半晌,是江嶼白先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望著那頭刺目的白發,向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人喚道:

“楚岱。”

作者有話要說:

很難追的小江再次上線[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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