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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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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呃……”

周衍看看自家師妹,又看看聞聲走來的二人,一時不知作何解釋。

江嶼白與霍延迅速靠近。只見周苓手握一枚氤氳著土黃色光暈的晶石,正是地脈靈晶。

她與周衍並肩而立,神色戒備。對面站著三人,為首的是個手持玉骨笛,身著藍白長襖的俊秀青年,身後跟著兩名同樣服飾的弟子,看樣子,都是南離谷的符修。

那青年築基大圓滿的氣息,隨意把玩著骨笛,臉上掛著溫和笑意,說出口的話卻不如面上那般和善:

“周姑娘,這地脈靈晶蘊含精純土靈,於你們陣修雖有益,卻遠不如交予我們符修煉符來得效用卓著。靈物嘛,總該用在最能發揮其價值之處,方不負天地造化。”

“再說,我們南離谷也非不通情理。願以三張聚靈護身符與你們交換,此符關鍵時刻可抵金丹初期修士一擊,於秘境中保命,豈不比一塊暫時用不上的石頭更實惠?”

江嶼白心下明了。陣修以陣盤、靈石溝通天地之力,符修則以符紙、朱砂引動規則,兩者皆重外物,但理念手法迥異。玄機宗與南離谷關系不睦,素有門戶之見,彼此輕視由來已久。

然而看周苓氣得臉頰微紅、眼中怒火都要噴出來的模樣,似乎不止是宗門之隙那麽簡單。江嶼白遞了個詢問的眼神給一旁的周衍。

周衍苦笑,悄然傳音給江嶼白與霍延。

原來對面那位是南離谷這代頗有名氣的弟子晏歸,許多年前大比時便與周苓對上。初次比試用了些不甚光彩的手段險勝,讓周苓耿耿於懷。之後幾次大比,二人幾乎次次撞上,互有勝負,梁子越結越深。

此次秘境再次相遇,怕是難以善了。

果然,周苓聽完晏歸的話,更是火冒三丈,將靈晶緊緊護在手裏,譏諷道:“晏歸,你少在這裏假惺惺!此物是我與師兄耗費三張迷神陣圖,苦戰一個時辰才迷倒了守護的石鱗蟒得來的!你說換就換?憑什麽!你南離谷的符紙是寶貝,我玄機宗的功夫和陣圖就不是了?”

秘境中的天材地寶,大多有靈獸守護,獲取不易。周苓此言不虛。

周衍自然無條件站在周苓這一邊,他踏前半步擋在自家師妹身前:“晏道友,靈晶既是我師兄妹二人所得,便無意交換。道友還是請回吧。”

晏歸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腳下長了石頭一樣紋絲不動。他手中靈光又是一閃,一個精致的玉瓶出現在掌心。

“再加上這瓶戊土培元丹,專益土靈根修士,對夯實陣修根基大有裨益。”

他將玉瓶與先前所說的符箓並排虛托於掌上,語氣雖還維持著風度,卻已透出幾分不容拒絕的壓力,“這個條件,你們換,還是不換吧?”

“不換!”周苓想也不想,斬釘截鐵。她側過頭對剛剛趕到的江嶼白和霍延說道:“兩位道友,此事是我們與南離谷的舊怨,與二位無關,你們不必插手。”

霍延本就懶得理會這些閑事,加上此刻佩劍不在手,更是興致缺缺,只抱著手臂退開兩步,冷眼旁觀,仿佛眼前的爭執與遠處的山石並無不同。

江嶼白心想,自己頂著個“練氣後期”的馬甲,好像也沒什麽插手的資格。

不料,晏歸的目光輕飄飄地掃了過來,在江嶼白身上特意停留了一瞬,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弧度,似笑非笑道:“這位……道友?”

“觀你氣息,不過將將練氣後期,怕是勉強才夠著這秘境的門檻吧?真是勇氣可嘉。不過,此等修為,恕晏某直言,這秘境中的諸般珍寶、試煉機緣,恐怕大多與道友無緣。與其在此蹉跎,平白涉險,不如節省些時間,趁早離去,或許還能在外圍尋些微末好處,方是明智之舉。”

這話可謂將對“練氣散修”的鄙夷赤裸裸地攤在了臺面上。

“你……!”周苓氣得臉更紅了,周衍也皺緊了眉頭。就連一直置身事外的霍延,聞言也瞥了晏歸一眼,眼神微冷。

江嶼白眸光一動。

火既然燒到自己身上,再沈默,反倒顯得他這“燕七”太過怯懦無能了。

他上前一步,臉上同樣綻開一個平和的笑容:“這位南離谷的道友,在下雖然修為低微,只是一介散修,卻也聽說過‘君子不奪人所好’的道理。這靈晶既然是他們師兄妹辛苦得來,那便是他們的東西。道友強要以物易物,別人不願,便出言擠兌,這般行徑,倒不像是名門正派的做派……”

他微微歪頭,狀似不解,“反而有些像市井間強買強賣的地痞流氓了。”

“你!”晏歸臉上的假笑掛不住了。他萬萬沒想到,一個毫無背景的練氣期散修,螻蟻般的人物,竟會當眾如此頂撞、譏諷於他。怒意上湧,他手中玉骨笛猛地一擡,對著江嶼白遙遙一點!

一點靈光自笛孔射出,化作一張黃底朱砂的符紙,疾如閃電射向江嶼白面門,符紙之上,雷光隱隱,赫然是一張攻擊性的“小雷符”。

“小心!”周衍一直戒備,見狀疾喝,早已扣在手中的一枚法器擲出,後發先至,堪堪在符紙及身前將其撞偏!

符紙被法器釘入一旁的碎石地面。符上朱砂紋路亮起刺目雷光——

“轟!”

一聲悶響,地面微微一顫,被符紙擊中的地方炸開一個淺坑,碎石飛濺,焦黑一片。

同時,更令人心悸的震顫,從眾人腳下的地面、從四周的山林深處傳來。

眾人起初還以為這是符紙的威力,但晏歸臉色率先一變,看向側方幽暗的林子,“不好!快走!”

他的提醒不可謂不快,但已經遲了。

一聲嘶鳴撕裂暮色,只見側方林木摧折,亂石崩飛,一道水桶粗細、披覆巖石般鱗甲的巨影彈射而出,猩紅的蛇信吞吐,燈籠大的幽綠豎瞳鎖定周苓——或者說,鎖定她手中那枚光暈流轉的靈晶!

正是本該被迷陣困住的守護靈獸——石鱗蟒!不知是被方才的雷符爆炸驚動,還是迷陣時效已過,它徹底狂怒了!

澎湃的妖氣如山洪暴發,它的修為氣息赫然已相當於人族元嬰初期修士!

巨蟒出現的速度太快,威壓太盛,周衍根本來不及布陣。周苓臉色煞白,下意識將靈晶護在胸前,疾步後退。

晏歸與同門反應最快,身上早已貼好的神行符光芒一閃,三人毫不猶豫朝著與巨蟒來襲相反的方向急退,竟是打算直接撇清幹系,逃離這是非之地。

霍延眼神一厲,手按向腰間,卻按了個空——他的劍還在劍靈處修覆!空手對敵這皮糙肉厚、堪比元嬰的巨蟒,即便他手段不少,也必然吃力,且極易暴露魔修底細。

“燕道友!你修為最低,快走!”周衍一邊急聲喊道,一邊已掏出數面陣旗。

江嶼白怎可能拋下他們獨自逃命,巨蟒明顯沖周苓而去,以周苓、周衍築基期的修為,正面硬撼這堪比元嬰的妖獸,無異於以卵擊石。

霍延又沒了劍,戰力大打折扣,若此刻自己真的依言先走,幾乎等同於將這對熱心腸的師兄妹推向必死之局。

於是,在周衍驚愕、周苓惶急、霍延皺眉不解的目光中,江嶼白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擋在了周苓斜前方。

“大家同道一場,患難與共,我怎能臨陣脫逃,丟下你們不管?”

這話聽在周衍周苓耳中,無異於慷慨赴死的悲壯。周苓急得差點跺腳:“燕道友!別犯傻!快走啊!”周衍也試圖伸手將他拽回。

已沒有時間給他們爭論或拉扯,巨蟒眨眼之間竄至身前,血盆大口張開,腥風撲面,直噬周苓!

猩紅的蛇信幾乎要舔到周苓的面門,獠牙上滴落的毒液散發著腐蝕性的惡臭。周苓強忍惡心與恐懼,怒叱一聲,將手中一枚法器奮力擲入蟒口!

“嘭!”法器在蟒口中炸開一團阻滯的靈光,巨蟒沖勢微微一滯。周苓趁機足尖點地,向後飄退。

但這阻擋顯然維持不了一瞬。巨蟒頭顱一甩,口中靈光潰散,目光更加憤怒。

江嶼白疾行幾步,周苓只覺身旁一陣清風掠過,握著靈晶的手腕被一股柔和的力量一帶。

手中一空。

那枚惹禍的靈晶,已然落在了不知何時貼近她身側的江嶼白手中。

“燕道友,你……!”周苓愕然。

江嶼白卻無暇解釋。那石鱗蟒眼見靈晶易手,幽綠的豎瞳立刻轉移目標,身軀擰轉,舍棄周苓,攜著腥風與隆隆地顫,朝江嶼白撲來!

“我來引開它!你們設法困住它片刻!”江嶼白的聲音在呼嘯的風中傳來,清晰冷靜,不見絲毫慌亂。

他竟不逃,反而手持靈晶,向著側方更為開闊的碎石灘疾掠而去。

速度在練氣修士中堪稱極快,總能險之又險地避開巨蟒一次次淩厲的撲擊。巨尾砸在地面,碎石迸濺如雨。

“燕道友!”

周衍看出江嶼白是以身為餌,為他們爭取時間和機會。他不再猶豫,手中陣旗連番擲出,口誦真言,與周苓配合,開始就地快速布設一個束縛陣法。

霍延站在原地,眉頭緊鎖,視線緊緊追隨著在巨蟒攻擊下看似驚險萬分、每每卻又能巧妙避開的灰色身影。

那身法……看似是低階修士慌亂中的踉蹌閃避,但幾次轉折挪移,角度與時機都十分精準,是運氣?還是……

他來不及深想。眼見巨蟒一次頭錘猛擊,江嶼白似乎力竭慢了一瞬,眼看就要被撞個正著,霍延眼神一寒,也顧不得許多,並指如劍,一道漆黑劍氣自指尖迸發,直射巨蟒相對脆弱的眼瞳!

“嘶!”巨蟒吃痛,頭顱猛地一偏,攻勢稍緩。

江嶼白趁機拉開些許距離,手中卻不忘挑釁似的晃了晃那靈晶。他口中喊道:“霍道友,攻它七寸下三寸那片逆鱗!周道友,西南兌位註入靈力!”

周衍周苓此刻已大致布好陣法雛形,聞聲毫不遲疑,周衍將大半靈力灌入江嶼白所指的陣位。霍延雖疑,但動作更快,並指再點,這次直指巨蟒脖頸下那片顏色略淺的鱗片!

巨蟒顯然識得要害被襲,狂性大發,身軀瘋狂扭動,碎石灘被犁出道道深溝。江嶼白看似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掏出一把符箓和幾件低階法器,不要錢似的朝巨蟒砸去——

爆炎符、寒冰符、金光罩、劣質版捆仙索……

五花八門,光芒亂閃,威力大多只能給巨蟒撓癢癢,卻成功制造了大量煙霧、光影幹擾,更頻頻擊中巨蟒先前被霍延劍氣所傷的眼部附近,引得它愈發暴躁,卻也更加難以捕捉那只滑不留手的“小蟲子”。

在霍延精準襲擾、周氏兄妹陣法逐漸收攏、以及江嶼白那看似雜亂無章實則總能恰到好處補上造成幹擾的法器轟炸之下,狂怒的石鱗蟒終於被一步步引入了陣法核心。

“坤位,鎮!”江嶼白看準時機,一聲斷喝,將手中兩枚陣錐奮力擲出,嵌入周衍陣法最後的兩個薄弱節點。

周衍福至心靈,全力催動陣法!

土黃色光芒大盛,無數靈力鎖鏈自地面竄出,層層纏繞上巨蟒身軀,尤其緊緊束縛住了它發力最猛的脖頸與尾根。

巨蟒嘶鳴掙紮,地動山搖,鎖鏈崩碎之聲不絕於耳,陣法眼看支撐不住。

“霍道友,攻擊!”江嶼白再次喊道。一塊崩飛的巨石恰好砸向他立足之處,他看似靈力不濟、閃避不及,踉蹌後退,似乎已無力再戰。

霍延周身氣息陡然變得鋒銳,雖無劍在手,整個人卻化作一道筆直的黑色厲芒,以身化劍,直刺巨蟒七寸逆鱗之下!

“噗嗤!”

黑芒透體而入!巨蟒身軀僵直,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嘶,瘋狂掙紮的力量洩去大半。

周衍周苓豈會錯過良機,各自催動最強手段,陣力絞殺,靈光轟擊,盡數落在巨蟒受創的要害之處。

巨蟒垂死反撲,頭顱高昂,露出脖頸側後一處微微鼓脹的松動鱗片。

看似已無再戰之力的江嶼白,忽然撿起手邊一塊棱角鋒銳的礦石,朝那破綻輕輕一擲。

這一擲在外人看來平平無奇,是一個重傷練氣修士徒勞的最後反抗。

可在石塊即將觸鱗的剎那,它微不可察地加速、旋轉,表面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芒,楔入了那處鱗片松動的節點,不大不小,不偏不倚。

仿佛壓垮堤壩的最後一塊石頭,伴隨著骨碎筋斷之聲,巨蟒小半截脖頸連同猙獰的頭顱,竟被從內部硬生生炸斷!

血液噴濺而出,良久,煙塵漸散。

那龐然如小山丘的石鱗蟒,終於轟然倒地,幽綠的豎瞳失去光彩,徹底沒了聲息。

灘塗上一片狼藉,眾人皆有些脫力。

周衍周苓呆立當場,看看地上身首異處的巨蟒,又看看遠處亂石堆中正捂著胸口咳嗽的“燕七”,臉上充滿了震撼與難以置信。

剛才……發生了什麽?那看似胡亂投出的一塊石頭,竟然……巧合地引發了巨蟒體內的傷勢爆發,造成了如此致命的一擊?

“多……多謝燕道友!方才若非道友機智,舍身引開這畜生,又以奇物加固陣法,我等危矣!”周衍來不及多想,趕忙真誠地拱手道謝。

周苓也心有餘悸地點頭,看向江嶼白的眼神多了幾分不同的光彩:“燕道友,你……你沒事吧?還有,你的那些符箓法器……”

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些器物對於一個練氣期散修來說價值不菲,卻為了救他們幾乎消耗一空。

“無妨,身外之物罷了。”江嶼白擺擺手,沒說那些法器只是自己庫存中的冰山一角,“大家同道而行,理當互助。只是……”他看向巨蟒屍體,和手中光華流轉的靈晶。

“此蟒乃諸位合力斬殺,靈晶自當歸還周姑娘。”他將靈晶遞回。

周苓接過,卻有些猶豫。

霍延沈默地走到一旁,檢查巨蟒屍體,掃過蟒身上那些被各種低階符箓法器留下的痕跡,低頭看了看那好似被巧合炸斷的脖頸切口。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江嶼白布滿塵土,卻連皮都沒破一點的衣袍上。

方才混戰中過於流暢的驚險與幸運,此刻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個令人起疑的輪廓,這個燕七……

江嶼白似有所感,擡頭,恰好對上霍延深沈探究的目光。

四目於漸起的暮色中相對,江嶼白眨眨眼,坦然露出一個笑容,眼神清澈,十分之無辜。

—————

危機暫解,周衍提議按原計劃,前往西北方向的古陣遺跡,只是他們的定向傳送符已經悉數用盡。

眾人各自查看,江嶼白身上只有些劣質的隨機傳送符,霍延更是全然未備此類物品。

眼看暮色已徹底吞沒最後一絲天光,夜幕低垂,林間幽暗,江嶼白開口:“看來只能步行前往了。”

“只是天色已晚,夜間在秘境中穿行恐有未知風險。不如先尋一處相對安全之所,暫歇一晚,明日再出發?”

這提議穩妥,眾人皆無異議。周衍辨認方向,指了指側前方林木較深處:“那邊應有溪流聲,水源附近通常地勢稍平,也便於戒備。”

於是四人略作調息,便離開碎石灘,重新踏入昏暗的山林。

或許是一同經歷了生死危機,周苓周衍對江嶼白和霍延的態度明顯熱絡了許多。周苓心直口快,回想著方才晏歸逃之夭夭的嘴臉,又忍不住氣呼呼地跟江嶼白分享起宗門舊事來。

“燕道友,你是不知道那晏歸有多可惡!多年前東海瓊華宴,各派年輕弟子較技,我與他擂臺相遇。明明勝負將分,他竟偷偷用了一張亂神符幹擾我心神,雖然只是極短一瞬,卻讓他逮到機會翻盤!”

周苓說得杏眼圓睜,“事後還假惺惺說什麽‘符修之道本就千變萬化,周師妹還需歷練’,真氣煞人也!”

周衍在一旁無奈搖頭,補充道:“自那以後,每每相遇,總要針鋒相對。南離谷與我玄機宗在陣符之道上理念相左,素有齟齬,他們覺得陣法死板,我們嫌符箓取巧,兩派弟子私下較勁也是常事,只是這晏歸格外難纏些。”

江嶼白扮演著合格的傾聽者,適時露出理解或訝異的表情,偶爾附和兩句。霍延依舊沈默,但生人勿近的氣質也被沖淡些許,四人同行,生出幾分患難後的和睦融洽。

林間夜色濃重,幸有修士目力,倒也不至於難行。周苓正說到某次大比自己如何一雪前恥,忽然,側前方一片較為稀疏的林間空地上,傳來一道帶著笑意的熟悉聲音:

“喲,我當是誰。各位居然能從石鱗蟒口下全身而退,平安歸來?真是可喜可賀,福緣不淺吶。”

幾人腳步一頓。

只見晏歸領著那兩名同門,好整以暇地從幾棵古樹後轉出,臉上依舊是那副令人不快的溫文假笑。

他目光在四人身上逡巡一圈,見周衍周苓雖鬢發微亂卻無損從容,霍延更是氣息沈凝、毫發無傷,唯有江嶼白一身灰黑衣袍沾了不少塵土草屑,略顯“狼狽”。

晏歸便刻意在江嶼白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嘴角笑意加深,慢悠悠道:

“尤其是這位……練氣後期的道友。晏某早先便好心勸誡,秘境險惡,非爾等修為足以涉足。可惜啊,忠言逆耳,一番苦心付諸流水,反累得道友如今……嘖,形容這般落拓,實在令人痛心惋惜。”

這話明著“惋惜”,實則是踩著臉嘲諷。

周苓一步踏前,擋在江嶼白與晏歸之間,柳眉倒豎:“晏歸!你怎麽跟塊狗皮膏藥似的,陰魂不散!”

“周姑娘此言差矣。”晏歸搖著手中玉骨笛,笑意不減,“秘境茫茫,你我一日之內兩度邂逅,此乃天定緣分,怎能說是陰魂不散呢?分明是有緣千裏來相會啊。”

“你……!”

周苓被他這無恥言辭噎住,更是氣極,她搜腸刮肚想著更犀利的措辭,腦中忽然靈光一現,想起另一個足以令人唾棄的“典範”,當即伸手指著晏歸,義憤填膺地斥道:

“我看你這般無恥作派,分明是與那天劍宗那個判宗弒徒、抽骨吸髓的妖修長老一丘之貉!都是惡貫滿盈、罄竹難書之輩!”

江嶼白:“?”

一旁的霍延狠狠皺眉。

晏歸被這般比作修真界近幾年來最聲名狼藉的案例,非但不以為恥,反而眼睛微微一亮,手中骨笛輕敲掌心,竟露出幾分深以為然的表情。

“周姑娘這個類比,倒讓晏某覺得,那位江長老能於仙門魁首之中潛伏數百載,一朝發難便碎丹抽骨、功成身退,此後逍遙無蹤,令天劍宗乃至整個修真界束手無策……”

他真的順著話頭品評起來,“此等心性之狠絕、謀劃之深遠、耐性之驚人,實乃我輩楷模。其行事之風,難道不值得我們這些後學末進,細細揣摩,認真學習一二麽?”

語氣之中竟是真情實感的欽慕與艷羨,仿佛談論的不是一個人人得而誅之的叛徒妖邪,而是某個令他傾慕的前輩。

江嶼白:“……”

霍延的眉頭擰成了死結。

周苓被他這番顛倒黑白、厚顏無恥的言論驚呆了,氣得發笑:“哈!果然只有小人才能與小人共情!你……”

“周姑娘。”江嶼白輕輕拉了一下周苓的衣袖,對她搖了搖頭。與晏歸這等人物做口舌之爭,純粹浪費時辰,且對方顯然樂在其中。

周苓接收到江嶼白的眼神,終於將滿腹罵詞強行壓下,狠狠瞪了晏歸一眼,從牙縫裏擠出句話:“……不與你這等小人一般見識!兩位道友,我們走!離這些臟東西遠點!”

說著,便招呼幾人繞過晏歸一行,繼續朝溪流方向走去。

晏歸志得意滿,目送他們走遠,背影沒入林蔭深處,自覺在口舌上扳回一城,心情頗佳,對兩位同門笑道:“師兄師弟,我們也走吧,去東邊看看。”

他轉過身,鞋尖踏上前面一片柔軟草地。

草地上有幾株剛冒頭的嫩綠小苗,被他靴底一壓,可憐地彎折下去,貼著潮濕的土壤,微微顫抖。

山風穿林而過,草木簌簌。

那幾株被壓彎的小苗,細弱的莖葉隨著風勢,輕微地晃了晃。

起初,那晃動與周圍被風吹拂的任何一株草葉並無不同。但下一瞬,仿佛被註入了狂暴的生命力,幼苗的莖葉驟然膨脹、扭結、瘋狂滋長,互相虬結。

一切只發生在呼吸之間。

柔弱的草苗,已然化作了數條拇指粗細、泛著暗啞光澤的猙獰藤蔓,如同潛伏的毒蛇猛然彈起,纏繞上晏歸的雙腿、腰身、手臂!

“什……?!”晏歸大驚,靈力急轉想要震開,卻發現這些藤蔓堅韌異常,且內含精純凝練的木系靈力,絕非自然生成!他剛一張口欲呼,一根藤蔓便靈巧地竄上來,嚴嚴實實封住了他的嘴。

晏歸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已被藤蔓倒提而起,頭下腳上地懸吊在了一根粗壯的橫枝上,徒勞地掙紮扭動,活像一只被蛛網捕獲的飛蟲。

“晏師兄!”

兩名同門駭然,急忙上前解救,或劈或砍,或祭出符箓。但那藤蔓表面靈光流轉,竟將他們的攻擊紛紛彈開,絲毫無損。

“這……這是何等法術?!”兩人面面相覷,束手無策。

“唔唔!!”晏歸只能發出含糊的嗚咽,眼睜睜看著師弟們無功而返,自己像件臘肉般掛在樹上,晚風一吹,悠悠蕩蕩。

—————

“燕道友,這邊!”

“來了。”

前方傳來周衍的招呼。江嶼白腳步輕快地趕上,指尖輕攏,一縷翠綠靈光隱沒於袖中。

他們很快找到了周衍所說的溪流。那是一條不算寬闊的山溪,溪畔有一小片平坦草地,頗為幹凈。

周衍熟練地布下一個防護陣法,周苓則燃起一堆篝火。

此刻天幕已徹底被墨黑浸染,一輪銀月斜掛天際,灑下清輝,萬千星辰鋪滿天際。溪邊能聽到夜鳥偶爾的啼鳴,不知名小蟲的啁啾,溪水中魚兒擺尾的細微聲響,還有火堆裏柴火燃燒時的劈啪聲。

不遠處月光照不到的灌木叢陰影裏,更有星星點點的螢火蟲聚了又散,宛如流動的星河,一派靜謐美好。

江嶼白看見這副景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澗雲峰下的谷溪邊,陪楚岱釣魚的午後。也是這般水流潺潺,安寧祥和,楚岱總是一邊抱怨魚不咬鉤,一邊絮絮叨叨些宗門瑣事或沒譜的卦象。

聽說他現在卸去了宗主之位,也不知如今人在何方,又是何種狀況。

他走到篝火旁,周苓和周衍正在一旁閉目打坐,吐納調息,恢覆白日消耗的靈力與心神。

江嶼白目光掃過,卻發現少了一人。

霍延呢?

他釋放出靈力感知,很快便在下游方向捕捉到了淺淡的魔氣。

江嶼白略一沈吟,轉身,身影無聲無息地沒入篝火光暈外的樹影裏。

沿著溪流向下,水聲愈發清晰。月光被交錯的枝葉切割,在鋪滿鵝卵石的河岸上投下斑駁光影。走了約莫百步,繞過一塊巨大的溪石,江嶼白停下了腳步。

他隱在一棵古樹後,目光落在前方。

霍延正獨自坐在下游一處較為開闊的河岸邊,面向波光粼粼的溪面,旁邊也有個眼熟的虛影,與霍延面容一模一樣,眼眸裏卻盡是黑色,毫無眼白。

是霍延的心魔。

不過短短幾個時辰未見,這心魔凝實程度又增了幾分,輪廓愈發清晰,雖仍是虛影,卻已能隱隱看出衣袍紋理。

他們似乎正在交談。江嶼白屏息凝神,捕捉著隨風飄來斷斷續續的低語。

“……你找到你那師父之後,打算做什麽?重修舊好?還是討個說法?”

“話說回來,連天劍宗這等大宗尋了三年,都遍尋不到他的行蹤,你要如何去找?”

霍延側臉對著江嶼白的方向,看不清表情,只聽見他冷硬地吐出幾個字:“與你無關。”

心魔蠱惑道:“要我說,你就不該這般猶豫軟弱。既然恨他入骨,又念之如狂,這般煎熬,不如幹脆利落——找到他,殺了他。一了百了,豈不痛快?”

“滾!”

一聽見“殺了他”三字,霍延周身氣息暴戾,下意識地反手探向腰間想要拔劍——再次摸了個空。

洶湧的憤怒瞬時被兜住,無處發洩,悉數悶在了胸腔裏,他肩背陡然耷拉下來。

心魔將他這反應盡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擴大:“惱羞成怒了?不過,我倒算是知道,你為什麽會對你那個師尊,生出這般悖逆又頑固的心思了。”

他面露回憶的神色,微微前傾,仿佛在分享一個秘密,語氣竟有一絲古怪的欣賞:“除了那張面容之外,不得不說,他心狠手辣、翻臉無情、下手毫不拖泥帶水……倒很是合我口味。”

它頓了頓,目光戲謔地掃過霍延緊繃的側臉:“可惜啊,你身為他親手教出來的徒弟,這份決絕果斷,倒是半點沒學到。優柔寡斷,徒惹人笑。”

霍延牙關緊咬,語氣更加不善,“你不過是我心中怨憎不甘所化的孽物,依附我而存,有什麽資格覬覦師尊?”

“非也,非也。”心魔搖頭晃腦,姿態悠然,“你即是我,我即是你,有何不同?”

“況且,依你那狐妖師尊的涼薄心性,對於如今這個畏首畏尾、困於舊情的你,和一個更識時務、更以力量為尊,與他品性更相近的我……你說,他更欣賞哪一個?”

“別忘了,他是如何對待你的。抽骨吸髓,斷你仙路時,他可曾有過半分猶豫?”

霍延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他別開臉,望向漆黑流淌的溪水,不再言語。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明明滅滅。他無法反駁心魔的話。

【目標人物霍延,恨意值:98%】

又漲了。

江嶼白確實挺欣賞心魔的——在幫他刷KPI這方面,心魔簡直是天降的助攻。無需他親自下場扮演惡人,只需這心魔在霍延耳邊提醒點撥,恨意值便能如同被風吹動的野火一路攀升。

全自動、高效率、可持續的恨意值增長工具,實在好用又方便。

【系統,下個世界能也給目標安個心魔嗎?】

系統:【……】

【宿主,這超出了系統權限。】

【行吧。】江嶼白本來也只是隨口一提,略微遺憾地收回思緒。

晚間山林的風勢變大了些,呼嘯著掠過溪流上空,卷起濕涼的水汽和落葉,朝著江嶼白藏身的樹叢方向湧來。

風遇到樹木軀幹和人體的阻擋,速度略減,發出細微的變調嗚咽。

這風聲的細微變化,或許常人難以察覺。

但河岸邊,精神正處於高度緊繃狀態的霍延,聽覺卻敏銳到了極點。

他霍然轉頭,看向江嶼白藏身的樹影方向,厲聲喝道:

“何人在那!?”

作者有話要說:

[彩虹屁]爆更一下,好急我也好想趕緊寫到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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