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關燈
第66章

這演得也太假了。

江嶼白在這張笑臉撞入眼簾的瞬間,便看穿了這層粗劣的附著。

真正的霍延,即便是在最不設防的少年時,笑容裏也總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陰霾。而此刻站在門口的這一位,笑容太過明亮,像一件精心燒制、釉面光潔卻毫無生氣的瓷器。

他面上波瀾不驚,順著這聲清脆的“師父”,唇邊笑意又柔和了幾分,溫聲問道:“嗯,收拾好了?有何事?”

這問話尋常,卻像一顆火星墜入了對方黑暗的識海深處。

“誰準你這樣叫的?!”識海內的霍延正試圖沖出來。

心魔戲謔回道:“怎麽,這稱呼刻了你的名字?我既是你,叫一聲又如何?”

霍延自然不願意,抵抗更加激烈。

他是師父唯一的徒弟,這個稱呼曾經只有他一人能叫。而現在,這個從他痛苦中分裂而出的心魔,竊取了他面孔和聲音的贗品,竟敢用它那骯臟的意念,去玷汙這個稱呼。

他透過心魔共享的視野,死死盯著殿中端坐的江嶼白。那人眉目如畫,淺笑溫然,與記憶中分毫不差,仿佛時光從未流逝,背叛從未發生。

可這份溫柔,此刻卻要透過心魔的眼睛才能看見。

明明這些溫柔,曾經都是給我的。明明壓抑魔氣來這一趟劍墟試煉,就是為了……

霍延猛地掐斷了這個念頭,不敢再往下想。

心魔卻與他截然相反。他生於霍延對江嶼白最極致的負面情緒——被背叛的恨意、修為盡廢,靈根寸斷的痛苦、信仰崩塌的不願相信。這些濃烈如墨的黑暗悉數匯聚,凝成了他。

因此,霍延本體的恨意大半被他切割承載,而這些殘存的對過往溫暖的念想,在它看來,簡直是不可理喻的軟弱與愚蠢。

他倒要親眼看看,親手試試,這個被霍延用恨意包裹卻依舊不肯徹底碾碎的師尊,究竟有什麽魔力。

“師尊,”心魔上前幾步,從背上解下自己普通的鐵劍,雙手捧著,眼神亮晶晶地望過來,“可以開始教我劍招了嗎?”

江嶼白看著他,笑容不變,溫聲道:“可以。”

他站起身,月白的衣袍如水瀉下。“不過在那之前,”他走向殿內一側靠墻的紫檀木劍架,目光掃過架上寥寥數柄長劍,“得先給你換一把劍。”

劍架上陳列的自然不是凡品,即便以江嶼白當年隨意挑選的標準,能入他眼的至少也是上品靈器,更不乏一些頗有來歷的古劍。他如從前那樣,隨手取下其中一柄。

劍身出鞘半寸,凜冽的寒光驟然迸發!

劍體本身蘊含的劍氣純正,鋒銳無匹,對於一切陰邪、魔念、晦暗之氣,有著本能的排斥與凈化之威。

心魔附體的“霍延”站在一旁,首當其沖。

他臉色白了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調動魔氣在體內抵禦劍氣,同時迅速在臉上堆砌出不適與畏懼,眼神求助般看向江嶼白。

江嶼白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陪著他演,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他將長劍歸鞘,那逼人的劍氣頓時收斂大半,幾步走回心魔面前,借著殿內柔和的光線,端詳著對方的臉色,眉頭輕蹙。

“怎麽了?”他的聲音放得極輕,細細逡巡過對方的臉,狀似關切,“可是這劍意太過鋒銳,傷著你了?”

心魔擡起眼。

夜明珠溫潤的光暈流淌在江嶼白臉龐,映得他面如冠玉,頜線分明,眉眼愈發清晰俊美。

此刻他正微微垂眸望來,總是含笑的眼眸裏盛著粼粼水波似的擔憂。如此專註,如此真切,仿佛真的被徒弟這突如其來的不適驚到。

心魔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和表演,在這目光的註視下,竟有一瞬凝滯。

他怔了一下,但反應極快,又垂下眼簾怯生生地點了點頭,小聲道:“嗯……有點冷,刺得慌。”

“是師尊考慮不周。”江嶼白從善如流地將歸鞘的劍遞過去,安撫說道,“此劍性寒,初接觸是會有些不適應。你先拿著,以自身靈力慢慢溫養溝通,待它認可你,便不會如此了。”

心魔伸手接過劍鞘,觸手生涼,但令人不適的鋒銳確實弱了許多。它擺出乖巧感激的模樣,低頭道:“謝師尊賜劍。”

“坐吧。”江嶼白引他到窗邊的軟榻旁,自己則在另一側坐下。中間隔著一張梨木方桌。他衣袖拂過桌面,幾卷顏色泛黃的玉簡和古籍便憑空出現,整齊地排列開來。

他目光落在這些功法上,似乎在認真挑選,神態專註沈靜。這個短暫的間隙,殿內只剩下夜明珠柔和的光暈,和窗外幻境模擬出的風吹竹葉聲。

識海深處,霍延被死死摁在意識的底層,卻屏住了呼吸,視線穿過桎梏貪婪地鎖在江嶼白身上。

他細細地看著,看師尊墨黑如綢的發,濃密低垂的睫,微微彎起的唇……雖然贈劍的時間因為心魔的攪局而提前,雖然此刻拿著劍的是一個可憎的魔物,但事件的發展,竟與記憶中那個遙遠的午後,奇異般地重合了。

他突然感到一陣疼痛。不是魔氣腐蝕經脈的疼,不是斷劍重新熔接時灼穿掌心的疼,是更鈍,也更鋒利的某種東西,從心臟最腌臜的角落翻攪上來,帶著陳年血痂被硬生生撕開的腥銹味。

師父。

他在識海深處無聲地咀嚼這兩個字。

師父、師父、師父……

每想一次,恨意便燒穿一層理智。他恨他淺笑的從容,恨他垂眸的專註,恨他給予時那般理所當然,奪取時又那般幹脆利落。恨到神魂俱裂,恨到願意用僅剩的一切去換一個將他拖入地獄同焚的機會。

可是……

他又一次,看到了這樣的師尊。

那個會對他淺笑盈盈,會贈他寶劍,會耐心為他挑選功法,鋪展前路的師尊。

他真的好想、好想師尊。

想到在魔界深淵掙紮的每一個日夜,蝕骨的疼痛、無邊的黑暗、旁人憐憫嘲弄的目光,所有這些具體的苦難,竟然都比不上對記憶裏這道身影綿延不絕的思念與痛楚。

他後來才明白,成為魔修或是妖修意味著什麽。這是一條被天道排斥,靈力增長滯澀的歧路,若想達到人間修士同樣的高度,所需耗費的歲月與心血,是十倍百倍。飛升之望,更是渺茫如沙海尋星。

所以,師尊不過也只是想要提升修為而已。

畢竟他是龍骨在身,靈力天成。否則,以師尊化神期的修為,想要殺死當時只有金丹期的他易如反掌,何必大費周章設陣抽取,又何必留他一命,扔下懸崖?

恨意與這畸形的慰藉同棲同宿,相互啃噬,又相互滋養。他恨得越深,這被需要的證明就越顯珍貴;而這證明越是合理,恨意就燒得越旺,因為連恨的理由都被剝奪了——你怎能恨一個只是做了最合理選擇的人?

心魔捕捉到了他識海中的情緒波動,譏諷道:“所以當初就因為他給你送了把劍,你就愛上他了?”

霍延沈默,拒絕回答,只是再一次命令:“讓我出去。你能窺見師尊的這一面,已是天大的僭越。”

心魔下意識又想嘲笑回去,可話到嘴邊,腦海中卻浮現出剛才江嶼白俯身望來,眼含擔憂的那一幕。

一時之間它竟噎住,沒能立刻反擊。

這時,江嶼白似乎挑好了,撚起其中兩卷玉簡,推到桌子對面。

“這兩卷,是天劍宗基礎劍訣的前三式詳解,以及對應的靈力運轉心法。根基最為重要,明日開始,你先從第一式練起。”

心魔接過冰涼的玉簡,入手沈甸甸的。它本就不是真來學劍的,只敷衍地以神識掃了一下內容,便擡頭再次扮演起勤奮好學的徒弟,眼神期盼:“師尊,我今晚可以開始練嗎?”

這裏,便與原本的記憶出現了分歧。

在真實的過往裏,霍延拿到功法和新劍後,是懷著忐忑與激動,乖乖聽從安排,回去自己揣摩,等待第二天的正式教導,不敢也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識海中的霍延屏息凝神,等待著江嶼白的反應。

江嶼白心下明鏡似的,越發好奇這心魔到底想試探什麽,或者說,想誘導出什麽。面上卻流露出不讚同的神色,搖了搖頭。

“凡事欲速則不達,修行更是如此。”他聲音和緩,如溪流潺潺,“你今日初得新劍,與此劍尚無默契,強行修習劍訣,易被劍意所傷。需靜心感悟,讓劍熟悉你的氣息,你也熟悉它的脾氣,方可如臂使指。”

他頓了頓,再次伸出手,越過方桌,如同多年前一樣,輕輕落在了“霍延”的肩頭。

這是一個純粹給予安撫與力量的姿態,不含雜質,卻也因此,在知曉內情的霍延眼中,顯得格外溫柔而……殘忍。

“慢慢來。”

下一瞬,霍延原本乖巧放在膝上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攥住了江嶼白未來得及收回的手腕。

力道之強勢,絕非十五歲少年所能擁有。

江嶼白眸光微凝,並未立刻掙脫。

眼前,霍延的身影如同被石子擊碎的水中倒影,劇烈地模糊起來,身形在光影扭曲中拉伸變化——

只是一呼一吸之間,軟榻上坐著的,已經是一個身形高大挺拔,肩寬腿長的青年。

依舊是那身粗布黑衣,卻掩不住周身經年廝殺磨礪出的悍厲氣息。易容的偽裝不知何時褪去,露出了霍延那張真實的面容,線條冷硬,眉骨深刻。

他緊緊攥著江嶼白的手腕,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對方皮膚下溫熱的血脈。然後,在江嶼白的註視下,他拉著那只手,貼上了自己的臉頰。

掌心溫熱柔軟。

霍延微微偏頭,將自己的側臉更深地埋入那只手中。他喉結滾動,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壓出三年未曾宣之於口的稱呼。

“……師父。”

作者有話要說:

兩演員對戲

夾心當然會有但不會這麽快[可憐]之前還想提前約一張夾心的插畫,但是沒搶到櫥窗,只好鈔了畫師一月的檔期,要等好久TT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