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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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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一粒白落在地上,和塵土融為一體,越來越多的白緊隨其後,雪花從如墨的天空簌簌無聲地落下,很快使大地裹上一層漫山遍野的白。

在這極黑與極白的光景之間,客棧大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道身影挾著凜冽風雪踏了進來。

來人身姿挺拔,一襲玄衣與門外的夜色融為一體。鬥笠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面容。背後一柄長劍,以粗布纏繞,不起眼的裝扮,卻讓客棧裏喧鬧的人聲沈寂一瞬。

客棧不大,昏黃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映著數張方桌旁形形色色的面孔。數道目光或隱晦或大膽,黏在那玄衣客的身上,打量著他的身形,揣摩著他的陪劍,都在盤算這是江湖中哪一號人物,是否就是他們苦等多日的那一位。

玄衣客對周遭的窺探恍若未聞,徑直走向最角落一張空桌,拂去肩上落雪,安然落座,要了一壇酒。

酒很快送上,粗陶碗,濁黃酒液。他執起酒壇,不緊不慢地傾滿一碗。客棧裏靜得可怕,只剩下燭芯劈啪的輕響,以及窗外愈發急促的風雪聲。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一個按捺不住的出頭鳥。

終究是有人坐不住了。一個蓬頭垢面的老漢,佝僂著腰,湊到桌前:“這位兄臺,風雪夜獨飲,未免寂寞。敢問如何稱呼?”

玄衣客並未立刻回應。他端起酒碗,湊近唇邊,鬥笠陰影下,唇角微微上揚。酒碗邊緣觸及下唇,他略一停頓,唇瓣輕啟,吐出幾個字:“敝姓……”

滿堂目光聚焦,呼吸皆屏。

“……江。”

“江”字尾音尚未落下,異變陡生!

一柄飛刀自人群縫隙中射出,直取玄衣客咽喉!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烏光。

玄衣客——江嶼白早有預料。他下半身穩坐如山,只上半身如風中細柳,向右微傾半寸,那飛刀便擦著他的頸側掠過,“奪”的一聲,深深釘入身後梁柱,尾羽劇顫。

一擊落空,殺機接踵而至!一根烏沈短棍帶著惡風,直劈江嶼白後背,正是方才衣衫襤褸的老漢。

江嶼白甚至未曾回頭,聽風辨位,扭轉身形,短棍擦著衣角落下。與此同時,他右手依舊端著酒碗,左手快如閃電,兩指並攏,化作一道殘影,在老漢持棍的手臂要穴上急點數下。

老漢頓覺整條手臂酸麻劇痛,“哐當”一聲,烏木短棍跌落在地,被一只黑靴踩住。

江嶼白腳尖輕巧發力,一踩一揚,那短棍活物般自地上彈起。他頭也未回,反手一抄,便將短棍撈入手中,順勢向肩後一橫!

“鐺!”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一柄不知從何處遞來的細劍,劍尖寒芒吞吐,卻被這看似隨手一橫的烏木短棍死死架住,再難寸進!

電光石火之間,偷襲三人皆已失手。客棧內埋伏已久的各方人馬再也按捺不住,刀劍出鞘之聲不絕於耳,紛紛撲向角落裏的江嶼白。

燭火劇烈晃動,人影紛亂交錯,怒喝、慘叫、兵刃碰撞聲此起彼伏。

這場混亂並未持續太久。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客棧內已躺倒一地身影,呻吟聲不絕。桌椅翻倒,杯盤狼藉,唯有江嶼白最初所坐的那一隅,依舊整潔。

他仍安然坐在原位,那碗酒未曾灑落一滴,長劍原封不動裹在粗布之中。店小二低著頭,一絲不茍地擦拭著櫃臺,對滿地狼藉視若無睹。

江嶼白慢悠悠地摘下鬥笠,隨手置於桌旁,再次端起仍然溫熱的酒,仰頭飲盡。

酒碗放下,一張成長得讓江湖中人感到些許陌生的臉龐,暴露在昏黃搖曳的燭光下。眉目俊美依舊,只是褪去了五年前的幾分青澀少年氣,唯有一雙眸子依然深邃,緩緩掃過客棧內尚能站立或躲在角落的眾人。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既然有膽量在此試探江某,為何卻不敢去與那斐契正面爭奪?”

客棧內無人敢應,一片死寂。他們心中都有一個共同的答案。

前武林盟主之子江嶼白,持一柄寒芒凜冽的“踏雪梅花劍”,已經五年未現身於江湖中。

五年前,他隱世的父親慘遭魔教中人圍殺,家傳絕學被奪,他晚到一步,只來得及看見未涼的屍體。

正是那時,他的劍開刃了。年僅十七歲的少年,白衣仗劍,千裏追兇。眾人趕到後,只見他於旭日東升之時,立屍山血海之間,自身白衣不染塵埃,唯有手中那柄長劍,銀白劍身上點綴著仇敵頸間濺出的幾點熱血,恰似雪地落梅。

自此,“踏雪梅花江嶼白”,一劍名動天下。

然而名揚天下後,他卻如他父親一般,悄然隱退,不知所蹤。五年來,江湖中再無人見過那柄踏雪梅花劍,再無人見過那位如雪如梅的江少俠。

直到一月前,同樣是年少便成名的游俠斐契放出話來,聲稱江家那本失傳功法《寒江雪》的孤本在他手中,要江嶼白一月之後,親赴洞庭湖君山島來取。

他這話不知是真是假。但對那絕世功法心懷覬覦者甚眾,許多人早早便匯聚於洞庭湖畔,其中不乏自作聰明之輩,打起了奪取功法的主意。客棧中的這群人,自是被派來試探江嶼白的武功的。

畢竟,江湖傳言,他失了家傳功法,自五年前那驚世一劍後,修為再難精進。

可今夜,這客棧內的滿地哀鴻,甚至連讓他背後長劍出鞘都未能做到。

想到此,殘存之人皆是沈默不語。

江嶼白不再多言,重新戴上鬥笠,推開客棧大門,再次走入風雪之中。

去路已是一片銀白,他未再尋馬匹,內力微提,附於足下,身形頓時變得輕靈,幾個起落間已掠過數丈,消失在風雪盡頭,直奔洞庭湖畔。

岳陽樓在風雪中只剩一道朦朧黑影,樓下岸邊,一艘烏篷小船孤零零停泊著,似是等待已久。

江嶼白無聲無息地踏上船板,船只微微一沈。船頭,一個披著蓑衣、戴著鬥笠的船夫,背對著他,一言不發地開始劃動船槳。

小舟破開湖面,駛向茫茫湖心。天地間只剩下風聲、雪落聲、以及船槳劃破水面的水流聲。

江嶼白立於船篷之前,目光掠過船夫沈穩劃槳的背影,望著前方被風雪籠罩的湖面,突然開口道:

“還不動手嗎?”

船夫劃槳的動作一頓,隨即,一個五年未聽的嗓音響起:

“什麽時候認出來的?”

斐契停下了劃槳的動作。小船在湖心隨著微浪輕輕蕩漾,四周是漫天風雪與暗黑湖水,仿佛天地間只剩下這一舟二人。

江嶼白立於船篷陰影之下,聲音平靜無波:“你身上的燼火功氣息,隔著風雪也藏不住。”

斐契低低地笑了起來,他摘下鬥笠,隨手扔在船頭,轉過身來,五年時光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

“五年不見,你的感知還是如此敏銳。”斐契的目光毫不避諱地落在江嶼白身上,從頭到腳,細細打量,“這五年,你隱姓埋名,蹤跡全無,倒是讓我好找。”

江嶼白眼神微冷:“找我?為何?”

斐契嗤笑一聲,向前踏了一步,小船隨之輕輕一晃,“當然是為了你。”

江嶼白沈默一瞬,不接他的話頭:“《寒江雪》乃我江家之物,無論是否在你手中,我都必須取回。”

他向前一步,玄衣在風雪中拂動,氣勢將斐契周身灼熱的燼火氣息都壓下了幾分:“至於你找我五年,是舊情難忘,還是另有所圖……待我了卻這件事,再談不遲。”

斐契看著他這般模樣,不怒反笑:“好!這才是我認識的江少俠!五年不見,鋒芒更勝往昔!你要《寒江雪》,我便……”

他話音未落,江嶼白眼神驀地一凝,喝道:“小心!”

幾乎同時,數道烏光撕裂風雪,自湖面不同方向激射而來。來勢之疾,勁道之猛,遠超客棧中那些烏合之眾!

江嶼白與斐契對視一眼,剎那間,五年未有的默契自然覆蘇。

江嶼白身形晃動,踏雪劍出鞘,劍身如一泓秋水,綻出數點寒梅般的劍花,挑飛射向兩人的三枚透骨釘。

斐契雙掌一錯,內力外放,將另外數枚暗器盡數震飛,落入湖中。

“水下有人。”江嶼白一劍刺向船側水面,劍氣入水,無聲無息,下一刻,一抹血紅便從水下湧出。

斐契與他背靠而立,警惕四周:“看來你我敘舊,惹得不少人眼紅。”

“是你的名頭太招風。”江嶼白淡然回應,“還是沖著《寒江雪》而來?”

“何必分那麽清楚?”斐契掌心內力吞吐,灼熱氣息驅散了些許寒意,“既然他們來了,便一個都別想走!”

話音未落,七八道黑影自翻湧的湖水中沖天而起,刀光劍影交織成網,向小船籠罩而下!這些人顯然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絕非尋常江湖客。

“來得好!”江嶼白清叱一聲,不退反進,踏雪劍映著慘淡的湖光與雪色,清輝凜凜。他身形如孤鴻掠影,竟直直迎上那密集的刀網。

恰在此時,烏雲微散,一縷清冷月光穿透風雪,灑落湖面。

只見江嶼白手腕疾抖,劍尖顫出數點寒星,點在最前方三柄鋼刀的薄弱之處!三聲脆響疊成一聲,三柄刀竟被齊齊蕩開。而他的劍勢未盡,借著這一蕩之力,身形淩空微旋,一道劍氣橫斬而出!

眾人只覺眼前一道璀璨寒光閃過,仿佛他真的將空中那縷漏下的月光從中劈開。劍氣過處,三名玄衣人動作驟然僵住,喉間齊齊迸現一絲血線,仰面倒入湖中,激起丈許水花。

斐契見狀,大笑一聲,燼火功催至頂峰,掌風剛猛無儔,如同燎原之火,將另外幾人牢牢牽制。他的武功路數大開大合,與江嶼白的精妙劍法相輔相成,竟在這小小船身之上配合得天衣無縫。

不過片刻功夫,那幾名身手不凡的黑衣人已盡數倒在船板或落入湖水中,再無生息。小船緩緩恢覆平靜,只剩下風雪聲和淡淡血腥氣。

江嶼白飄然落回船尾,氣息平穩,方才那驚世一劍仿佛信手拈來。踏雪劍斜指湖面,幾滴血珠點綴其上,又是從前那幅“梅花踏雪圖”。

斐契走到他身側,目光落在他被劍氣微微拂動的發梢上,火光在眸底燃了又熄。他想說些什麽,比如讚嘆那一劍的風華,比如追問這五年的蹤跡,可話到嘴邊,卻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扁平酒囊,拔開塞子,遞了過去。

“洞庭的‘風雪燒’,比不上你舊年愛的江南酒釀軟糯,但夠烈,驅寒。”

江嶼白目光掃過那酒囊,粗糲的皮子上,一道陳年刻痕依稀可辨——那是多年前,某個醉後月夜的荒唐印記。

他沒有立刻去接。

斐契的手就那樣懸在半空,風雪穿過兩人之間短暫的沈默。最終,江嶼白伸手接過。指尖不可避免地觸及斐契的掌心,一觸即分,快得像錯覺。

他仰頭灌了一口,烈酒如火線般滾入喉中,激得他眼尾微微泛紅。

“一般。”他將酒囊遞回,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斐契接過,就著他喝過的位置,也仰頭飲了一大口。

“是啊,比不得從前。”

一句“從前”,讓兩人同時陷入了沈默。風雪聲似乎也變得遙遠。

五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夜,只是不在洞庭,而在昆侖山巔。那是他們初識的地方。江嶼白奉父命前往昆侖采集雪蓮,偶遇了彼時游歷的斐契。

兩個性子迥異的人,卻在昆侖之巔不打不相識。彼時少年意氣,兩人覓來家中珍藏的烈酒,在冰天雪地裏分飲,醉後靠著彼此取暖,說些不著邊際的江湖夢。

後來,江湖夢碎。江嶼白接到父親急召,須立即下山。臨行前,他對斐契只道一句江湖再見。

未曾想,下一次斐契再聽聞他的消息,是江家滿門遭難,是少年一劍動天下,是他隨後便如雪水蒸發,消失在江湖的視野裏。

思緒拉回,斐契從懷中取出一個玄鐵盒,樣式古樸,邊緣處卻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刻痕,可想它易手過程中的慘烈。

他將盒子推向江嶼白:“拿去。”

江嶼白目光落在鐵盒上,又移到斐契臉上。斐契語氣輕松:“魔教總壇守衛森嚴,闖進去費了些周折。”

江嶼白沒有動。船艙內只剩下風雪敲打篷布的聲音,斐契並不催促。半晌,他終於擡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鐵盒。他沒有看功法,反而問道:“為何如此?”

“這話該我問你。”

“五年前,你留下一句‘江湖再見’,轉頭殺得天下皆知,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江嶼白,”他念這個名字,“你可曾想過,有人會被你那句‘再見’困了整整五年?”

一陣良久的寂靜,終於,江嶼白開口:“五年來,我去了很多地方。”

斐契神色一動,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凝神細聽。

“曾在江南煙雨樓,看細雨如酥,品過明前的新茶,茶香清遠,倒也沖淡了些許血腥的舊夢。

“也到過西北大漠,在月牙泉邊駐足,看泉水澄澈如碧,映著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天地廣袤,頓覺自身渺小。

“還在蜀中竹海住過月餘,聽夜雨打葉,晨起時霧霭繚繞,翠色欲滴。去嘗了嶺南的荔枝,見過關外的風雪。”

他只字不提恩怨,不言武道,所述皆是風物見聞。

斐契環抱雙臂,一言不發,聽得專註,透過這些零散的片段,拼湊出那些山川脈絡。

不知不覺間,天地呼嘯的風雪聲漸漸低伏,終至悄無聲息。月光如寒刃劈入,霎時照亮船上方寸。但見湖山寂寂,雪光映月,天地間唯餘一片澄澈空明。遠處君山輪廓如蟄伏巨獸,覆著皚皚白雪。

在這片新生的靜謐中,江嶼白轉過身,玄衣吸盡了月色,他對斐契說道:“前方的路,我尚未想好如何去走。”

他微微一頓,在那片凈朗的月光下,繼續說:“你若尚無明確的去處,同行一程,也無不可。”

斐契一怔,看著月光下那人的眉眼,此人不做解釋,不予道歉,可胸口盤踞五年的戾氣皆被這一句話滌蕩開去。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千般詰問、萬種不甘,都化作一聲:“好。”

作者有話要說:

受制於篇幅原因就不過分展開啦,其實只是為了家白的打戲這點醋包的武俠餃子(*︶*)寫打戲又寫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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