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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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真臟。”

斐契又做這個夢了,他心裏清楚地數著,十四年來,這是第3427次做這個夢。

夢裏他還是一個生活在邊緣小星球上的孩子,這顆星球不算富庶,卻慷慨地哺育著它的子民,天空是溫暖的琥珀色,草地裏鋪滿了熒光花,父母慈愛,生活平靜,小小的幸福觸手可及。

直到有一天,帝國的艦隊如同遮天蔽日的鐵幕,降臨在這片安寧的土地上。他過了很久才知道,這場掠奪不過是那個以暴虐著稱的皇帝,為了給其皇子——那個名叫江嶼白的九歲孩子——準備一份生日禮物而已。

而這份所謂的“生日禮物”,是由鋼鐵、炮火和鮮血包裝的。戰火點燃了星球,硝煙取代了炊煙,爆炸聲撕裂了往日的寧靜,斐契的幸福在一聲流彈的尖嘯中戛然而止——他的父母倒在了廢墟裏,再也沒能起來。

他成了無數流亡者中的一個,在斷壁殘垣間掙紮求生,茍延殘喘。某一次,他不慎摸到了帝國駐軍地的外圍。

天上的雨沖刷著血跡與汙穢,卻洗不盡彌漫的戰火。斐契身上沾滿了泥濘和幹涸發黑的血汙,剛狼狽地躲開一隊巡邏兵,腳下一滑,重重摔在泥水地裏。

他疼得齜牙咧嘴,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引來註意。他趴在冰冷的泥水中,視野被雨水暈染模糊,突然,餘光裏渾濁的水面倒映出一抹不該存在於這裏的色彩——不是泥土的昏黃,不是血汙的暗紅,一種一塵不染的黑色踏入了這灘小小的水窪倒影之中,穩穩地停在了他的眼前。

他看見了一雙靴子,不是士兵們穿的那類制式軍靴,它們極其鋥亮,用柔軟皮革制成,鞋面甚至精巧地鑲嵌著細碎寶石,華貴得與周圍煉獄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斐契楞住了,視線順著那雙靴子向上移。他看到了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男孩,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小禮服,領口系著精致的銀色絲帶,金色的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仿佛不是置身於戰火紛飛的前線,而是即將參加一場宮廷宴會。

雨水格外偏愛他,落在他身上,卻似乎無法浸濕他半分衣角,反而讓他那頭璀璨的金發更加耀眼,在灰蒙蒙的雨天裏,恍然讓斐契生出一種看見朝陽的錯覺。

他好久沒有見過這麽幹凈精致的人,仿佛塵世間的朝露都自愧於那絢爛如陽的金發,才為他垂落而下。年幼的斐契呆呆地看著,心裏模糊地想,他一定也像陽光一樣溫暖善良吧。

一種近乎卑微的期待如同微弱的火苗,在斐契心裏燃起。他看著對方一步步走近,黑靴踏過泥濘,姿態卻優雅得像在巡視花園。

然後,那雙如同紫水晶般剔透的眼眸低垂下來,落在了他身上——這個骯臟不堪,蜷縮在泥裏的存在。

男孩在他面前停下,緩緩蹲下身,與他視線平齊,臉上帶著一絲好奇的笑意。

斐契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碎他的肋骨。他仰著臉,瞳孔裏映照著對方的身影,無可自抑地胡思亂想,他是誰?他要說什麽?他要做什麽?他笑起來這樣好看,這樣溫暖,他會可憐我嗎?會是想幫我嗎?

然後,他看見男孩的嘴唇微微開啟。

時間仿佛被拉長,斐契屏住了呼吸,等待著神明的宣判——

“——真臟。”

男孩面帶笑意,嘴唇開合之間,將兩個字混著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斐契身上。他看到斐契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卻毫不在意,甚至起身擡腳,想從他身上跨過去。

但似乎是嫌棄他身上的血汙,他很快改變了主意,換了個方向,邁著優雅從容的步子,像繞過一灘令人不快的積水般繞過了他,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冰冷的雨水泥濘中,只餘下面色慘白,瞳孔驟縮的斐契,僵硬地躺在那裏。

那個笑容和這兩個字在他心裏刻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那個金發的男孩,高高懸浮於他的世界之上,連眼眸低垂看人時都不曾真正低頭,連施舍厭惡都顯得那麽理所當然。

憑什麽?

無聲的詰問在心底瘋狂滋生,他恨那雙眼眸裏的平靜與漠然,恨他身處煉獄卻纖塵不染的潔凈,他像一道短暫劃破陰霾的光,輕飄飄地路過了斐契的人生,卻只是為了照亮斐契的狼狽與不堪,然後毫不留情地離去。

可世界上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他記住了這張臉,將每一個細節都死死烙印在靈魂裏,也知道了他的身份——帝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子。從那天起,他活著的意義除了為父母覆仇,就只剩下看著星網上那個光鮮亮麗,被萬眾簇擁的身影,然後讓心底那股仇恨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

他想,總有一天,他會把他從那雲端之上,狠狠地拉下來,拽到這泥濘汙穢的世間,拽到他的面前。他要看著那雙冰冷的紫眸被迫映出自己的倒影,要那高高在上的皇子,再也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

另一邊,年幼的江嶼白憑借靈活的身手,噠噠地躲過駐紮地的守衛,正想繞回房間,卻聽到走廊轉角傳來壓低的談話聲。他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隱身在廊柱的陰影裏。

是他那暴君父皇和總是顯得謙恭謹慎的Beta叔叔克萊爾。

“...…嶼白還小,這次帶他來,不過是讓他親身體驗一番,見見真正的星際疆域是何模樣。”是他在這個世界便宜父親的聲音。

“陛下放心,我會確保皇子殿下的安全。”克萊爾的語氣是恰到好處的恭敬,“至於那些在邊境星域煽動叛亂的烏合之眾,也不足為懼,很快就能平定。”

江嶼白沒有現身,悄然後退,繞了另一條路回到房間裏。

厚重的艙門在身後合攏,系統在他腦中說道:【宿主,檢測到劇情執行偏差。根據原定劇本,您應該從主角正上方跨過去,這樣才能給他留下最深刻、最難以磨滅的仇恨。】

【沒事,】江嶼白坐到沙發上,在心底回應【跨過去太傷自尊了。說的那句話已經很傷人了,尤其對一個還這麽小的孩子。】他回想起剛才那個孩子看著他時充滿不可置信的眼睛,【你看他當時看我那個眼神。】

系統看著現在身體年齡只有九歲,同樣小小一只,坐在沙發上能完全陷進去的宿主,沈默一瞬,切換了匯報內容:【當前目標人物恨意值:60%。】

【60%?】江嶼白有些驚訝,【開局就有60%,那按照劇情,他接下來會加入叛軍,在戰火中迅速成長,最終成為帝國的頭號敵人。到那時,國仇家恨疊加,刷滿恨意值應該不難。】

他微微坐直了身體,顯露出與外表年齡不符的沈穩:【系統,或許……我們可以考慮主動一點,加速一下任務進程。】

【宿主的建議是?】

【原劇情拖得太久了。】江嶼白說道,【非要等他積蓄足夠力量,一路殺到帝國主星,我們才正式打上照面,效率太低。既然最終的結局已經註定——是他踩著我這個宿敵的屍體登頂王座——那我們何必拘泥於過程的每一個細節?】

【宿主打算怎麽做?】

【扮演一個合格的花瓶皇子,主動請纓或被發配到去前線‘歷練’。】

【既然我註定要成為男主的宿敵,那不如早點會一會他,早點刷滿恨意值,我們早點下班。】

他不會僅僅被動等待劇情推進。他要主動走入棋局,做那顆懸在斐契命運天際的星辰,看似遙不可及,引力卻無時無刻不牽動著對方的軌跡,直至最終的碰撞降臨。

系統短暫的計算後發出提示:【宿主,此提議涉及偏離既定故事主線。是否確認要打破原劇情走向?】

【確認。】江嶼白想著上個世界他循規蹈矩的結果,【只要核心節點不變——他因恨崛起,我因惡隕落——過程如何,也許沒必要非得一模一樣。】

片刻後,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邏輯推演完成。方案確能有效縮短任務周期,且對世界主線因果影響在可控範圍內,將輔助宿主進行相關劇情介入。】

——

斐契從那個浸滿雨水的夢境中徹底驚醒,艙室內一片沈寂,只有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他眼底沈郁的光明明滅滅,那些被刻意塵封的屈辱和恨意,再次清晰地灼燒著他的神經。仇恨早已不是單純的情緒,它成了他呼吸的空氣,成了支撐他骨骼的血肉,是驅動他從廢墟爬至今日地位的燃料。

每一次夢回之後,他都在腦海中反覆模擬,模擬那張俯視他的臉在他面前破碎、扭曲,然後被他吞食而下,一次又一次,他將這份恨意淬煉得更加堅硬,更加鋒利,直至成為他體內的一部分。

房間一片昏暗,他坐起身,打開了枕邊的私人通訊器。

幽藍的光屏亮起,他沒有調出艦隊狀態報告,也沒有處理任何待辦的軍務申請。彈出的是數個並排的監控分屏——每一個鏡頭的焦點,都鎖定在同一個房間,同一個人身上。

畫面中央的江嶼白躺在簡陋的床鋪上,正沈睡著。好幾個分屏投射出他安靜的睡顏,及肩的金發有些淩亂地鋪在素白的枕上,像一捧被揉碎了的陽光。那雙總是盛著嘲弄或冷漠的眼眸緊閉,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兩彎安靜的陰影,全然不見白日裏的鋒芒與算計。

斐契死死盯著那張沈睡的臉,仿佛要通過目光將其灼穿、撕碎。白天的情景浮現眼前——江嶼白那帶著諷刺的“久仰大名”,那否認過往的姿態,又狠狠地剮了他一刀,讓沈澱的恨意翻湧起新的怒火。

記得更好?

是啊,記得清清楚楚,才能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他的目光長久地流連在屏幕上,最終落在江嶼白的脖頸之間。

那裏比起白天,多出來了一個黑色的頸環,金屬質地,泛著啞光,看起來像一個標準的Alph息素抑制器。

但斐契和江嶼白都知道,那不僅僅是抑制器,在光滑的曲面之下隱藏著微型註射裝置,裏面填充了特制的神經麻痹毒。只要他願意,按下控制器,毒素會瞬間註入江嶼白的頸動脈讓他昏迷——這是他特地為自己這位“貴客”準備的。

如今,這輪“驕陽”墜落在了他的掌中,躺在他的囚籠裏,展現出如此不設防的姿態。

一種扭曲的情緒在他胸腔裏瘋狂發酵,將心中多年的空洞填滿。是恨,是多年夙願得償一半的快意,是一種將他完全掌控在手中的滿足感,是因這反差而顫栗的近乎饜足的興奮。

他的指尖摩挲著屏幕上江嶼白的臉龐,心想,他不會殺他,他想要的,遠不止於此。

作者有話要說:

返工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胸口發悶,碼完字馬不停蹄就要準備明天的匯報,大家的評論我已經沒時間看了,等我歇下來再謝謝大家的禮物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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