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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扣子 “夾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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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扣子 “夾緊”

“嗯?”霍弋沈略顯錯愕地擡眼。

“疼, 說明傷到真皮層了,但神經還有反應,你還有知覺。”梨芙推開車門, “下車。”

“去哪兒?”霍弋沈問著,人已經跟著下了車。

梨芙左右張望了一下。鄉鎮的傍晚,天色將暗未暗,街道空曠冷清, 路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落鎖,招牌在暮色中很是寂寥。

“附近沒有藥店, 買不到碘伏消毒。”

她快速判斷情況,目光掃視周圍, 鎖定了不遠處一個看起來頗為破舊的公共衛生間。

那公共衛生間的白色外墻已經斑駁,門上的藍色標識也褪了色。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聞到彌漫進空氣裏的臭味。

她走回車邊,從自己的隨身挎包裏翻出兩個獨立包裝的備用口罩。然後拉起霍弋沈的衣角, 不由分說地把他帶到那個衛生間門口。

“低一點頭。”梨芙拆開一個口罩的包裝, 給自己利索地戴上, 然後踮起腳,將另一個口罩掛上他的耳朵,在他高挺的鼻梁處捏緊金屬條,“好了。”

霍弋沈從小到大,別說用,連進都沒進過這樣的公共衛生間。此刻, 他異常順從, 任由她擺布,只是微微蹙著眉,忍受著隱約傳來的不佳氣味。

梨芙面不改色, 走到一個還算幹凈的洗手池邊。

池邊放著一塊邊緣已經磨損到發白的黃色肥皂,她拿起那塊肥皂,擰開水龍頭。冰涼刺骨的自來水嘩嘩流出,她將肥皂放在水流下反覆搓洗。

“水太涼了,別洗。”霍弋沈上前一步,關掉水龍頭,一把握住她被凍得通紅的手指,想用自己的掌心捂暖。

梨芙掙開他的手,一言不發地重新擰開水,繼續沖洗肥皂,直到把外表那層可能沾染的汙垢都洗掉。

然後,她拉過霍弋沈的手腕,將那道帶著齒印的傷口對準冰涼的水流,用沾滿肥皂沫的手指,小心清洗傷口周圍的皮膚。

“霍少爺,條件有限,你先忍忍。”梨芙盯著那翻開的皮肉,眼神一動不動。

冰水混合著肥皂的刺激性,沖刷著破損的皮膚,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霍弋沈只是抿了抿唇,他再次拉開梨芙的手。公共衛生間裏沒有紙巾,他掀起自己襯衫下擺的一角,包裹住她濕冷通紅的手指,仔細擦幹。

接著,他自己將手腕重新伸到水流下,接過肥皂,學著梨芙剛才的動作,認真沖洗傷口。

“我自己來,”他側頭看了梨芙一眼,甚至還能扯出一點笑,“不涼,暖和。”

梨芙楞了一下,隨即擡手用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發燒了?開始說胡話了?”

霍弋沈只是笑著搖搖頭,沒說話。

沖洗持續了十五分鐘,梨芙才喊停。她又用手機搜索到最近鎮衛生院的地址,拉著霍弋沈趕了過去。

急診室的醫生檢查過傷口,看著那明顯的爪痕和齒印,皺眉問:“這是被狗咬了?還是跟狗打架了?”

霍弋沈正要開口,梨芙已經搶先一步,語氣平靜地陳述:“被狗單方面揍了。”

“……”霍弋沈一時語塞,莫名覺得這說法有點丟人。

梨芙沒理會他微妙的表情,轉而非常認真地向醫生說明了傷口情況,詳細描述了攻擊犬只的品種、體型大小和當時的兇猛狀態,還估算了體重。

醫生仔細聽著梨芙清晰專業的描述,兩人交流順暢。隨後便安排為霍弋沈徹底清創、註射狂犬病疫苗、接種免疫球蛋白……

那只攻擊的犬只體型目測超過50公斤,醫生評估後認為風險較高,足足給霍弋沈註射了5支免疫球蛋白。

盡管處理還算及時,梨芙依然不放心,反覆叮囑霍弋沈明天回去後,一定要再去醫院覆查。

霍弋沈這次異常配合,像個最聽話不過的病人,對她和醫生的囑咐都一一應下。

等所有流程走完,天已黑透。霍弋沈帶梨芙去了鎮上一家看起來還算幹凈的旅館,開了兩間相鄰的標間。

“你好像對這裏很熟?”梨芙跟在霍弋沈身後踏上旅館陳舊的樓梯。這裏一共三層,他們的房間在二樓盡頭,“以前住過?”

話剛出口,她自己先覺得不可能,霍弋沈怎麽會住一百塊一晚的地方。

霍弋沈刷開房門,側身讓她先進:“沈灼組織了露營,就在附近。昨天大霧封路,臨時在這裏住了一晚,我剛剛問他要的地址。”

“哦。”梨芙停在房門口,目光落在他臉上。

霍弋沈適時停下腳步:“你先休息,我把東西拿過來。”

“嗯,謝謝。”她關上門。

沒過多久,敲門聲響起。霍弋沈提著一個灰色的旅行袋站在門外,遞給她:“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都在裏面。”

梨芙接過袋子,指尖碰到他手背時微微一滯。

“你進來吧。”她說。

霍弋沈也頓了頓,然後帶上門,跟著她走進房間。

梨芙將袋子放在床上,翻開看了看。一套外穿的衣服,一套柔軟的居家服,最裏層還夾著一個絲絨抽繩袋。

她打開絲絨抽繩袋,裏面裝著疊放整齊的內衣和內褲,不是一次性的,面料嶄新平整,看起來很貴。她低頭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是她家裏常用的那款內衣洗衣液的味道。

“霍弋沈……”她手指蜷縮了一下,“你不會是……買來後,自己洗過了吧?”

“嗯,”霍弋沈接得格外自然,“我手洗的,沒洗幹凈嗎?”

“……”

梨芙是極少感到尷尬的,但這一瞬,耳根不受控制地發燙。

她擡眼看向霍弋沈,驀然怔住。

霍弋沈站在床邊,四壁純白的房間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只有眼眶周圍泛著一點不正常的潮紅。

她立刻放下袋子,兩步走到他面前,擡手用手背貼著他的額頭,掌心傳來明顯高於正常體溫的溫度。

“你發燒了。”她用醫生的口吻說道。

霍弋沈搖搖頭,聲音比剛才更低啞了些:“沒有,我只是有點累。”

“打完狂犬病疫苗,很多人會有發熱反應。”梨芙提前預料到了,在衛生院時就已經開了退燒藥。她轉身從櫃子上拿起礦泉水,又從藥盒裏取出藥片,“你需要把體溫降下來。”

霍弋沈沒有接藥,他微倚靠著墻面,身形看起來比平時松懈了些,眼皮沈重得快要闔上。

他看著梨芙,語氣裏帶著發燒時特有的含糊和一點不易察覺的依賴:“那你能陪陪我嗎?”

“坐下,”梨芙沒什麽表情,把藥和水遞到他手裏,擡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把藥吃了,今晚先別洗澡了。”

霍弋沈依然站著沒動,眉頭微蹙:“身上臟,我去換睡衣。”

“……”梨芙看著他明明已經很累,卻還要講究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那我陪你去。”

“嗯?”

“我怕你燒暈在房間裏都沒人知道。”梨芙平靜地說。

“是啊,”霍弋沈低聲笑了,跟著她往外走,口吻近乎溫順,“那就麻煩梨醫生把我盯緊一點。”

“……”

梨芙進了他的房間,站在靠門的位置。看著他走到床邊,從行李袋裏取出一套深灰色的睡衣,然後……就站在她面前,開始脫外套,解襯衫的扣子。

“……”梨芙立刻轉過身,背對著他,聲調僵硬,“你換好了說一聲。”

“嗯。”身後傳來他低低的一聲笑,帶著氣音,有些啞。

房間裏響起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片刻後。

“換好了。”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裹著濃濃的倦意。

梨芙轉過身。霍弋沈站在她身前,睡衣松散地披著,衣襟大敞,一顆扣子也沒系,露出緊實分明的薄肌。

“你不是說換好了嗎!”梨芙立刻又轉了回去,背對著他,耳根發熱。

霍弋沈繞到她身前,微微俯身,看著她越埋越低的頭,臉上透露出刻意的虛弱:“我系不了,手腕使不上力,一動就疼。”

“……”

這話倒不全是瞎編,但絕不至於連扣子都系不上。

梨芙漠然地“嗯”了一聲,伸手拉住他睡衣的兩片衣襟,從上往下,一顆一顆,沈默而迅速地替他系扣子。

“沒力氣?”她系到最後一顆時,終於擡眼,沒什麽情緒地反問,“那剛才解扣子,哪兒來的力氣?”

“解扣子有力氣是因為……”霍弋沈話說到一半。

梨芙似是預判到了他後面要接什麽話,立刻打斷:“別說了,你狗嘴裏吐不出正經話。”

提到“狗嘴”,梨芙倏然擡眼瞪他,怨懟道:“讓你以前總咬我!現世報,現在被狗咬回來了吧。”

霍弋沈先是一楞,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震動,牽動了傷口,讓他悶哼了一聲,笑意卻未減。

“嗯,我活該。”

梨芙見他這副樣子,想再說什麽,又覺得沒了意思。她垂下眼,將最後一顆扣子系好,用手指撫平他睡衣上細微的褶皺。

霍弋沈的註意力一直凝在她臉上,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沈靜面容,看著她眼下投出小小扇形陰影的長睫。

霍弋沈心頭微動,聲音放得更緩:“阿芙,我就在這兒把藥吃了,行嗎?”

“嗯。”梨芙把藥片和擰開的礦泉水瓶遞給他,“多喝點水。”

“好。”霍弋沈吞下藥片,喝了幾大口水。他揉了揉太陽穴,倦意明顯湧了上來,“我有點困了。”

梨芙朝房間裏那張床揚了揚下巴:“去躺著。”

“那你呢?”霍弋沈沒動,看著她,“你會走嗎?”

“現在不會。”梨芙語氣沒什麽起伏,又催了一遍,“快點,躺下。”

“好。”霍弋沈這才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梨芙走到床邊,從包裏拿出剛才在衛生院一並買的水銀溫度計,用力甩了甩,遞給他:“夾在腋下。”

“你幫我,好不好?”霍弋沈轉性了般,變得異常溫順,毫無平日裏的攻擊性,“我手擡不起來。”

梨芙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她直接上手,解開了他睡衣最上面那顆剛系好的扣子,手探進衣襟裏。微涼的指尖觸到他溫熱的皮膚,她半握著他的手臂輕輕擡起,另一只手將溫度計伸進去,準確地夾在腋下。整個過程幹脆利落,帶著職業性的冷靜。

但霍弋沈卻認為,這個動作像梨芙在擁抱他。

“夾緊。”梨芙放下他的手臂,半伏在床邊囑咐。

“遵命。”霍弋沈配合地說。

梨芙聽著他用這種從未有過的,近乎乖巧的語氣說話,只覺得他是真的燒糊塗了。

“困了就睡吧,”梨芙看了看手機,“時間到了我會幫你取出來。”

“阿芙,”霍弋沈撐著眼皮,目光渙散,卻執拗地看著她,“你上來躺著。”

梨芙只是冷笑了一聲,沒接話,專註地看著時間。

幾分鐘後,時間到了。她膝蓋抵在床邊,再次伸手探進霍弋沈衣內,取出溫度計,就著床頭燈仔細查看水銀柱的刻度。

“剛吃了藥,沒那麽快退燒,明天早上再量一次。”

“你上來躺著,”霍弋沈又重覆了一遍,用手拍了拍身側的床面,“明早方便給我量體溫。”

梨芙站起身,搖搖頭,語氣不容商量:“你快睡,我要出去打個電話。”

“這麽晚了,給誰打?”他問。

“我的未婚夫。”梨芙拿起霍弋沈的房卡,轉身徑直走出了房間。

門被關上。

“未婚夫”三個字就像這道門,結結實實地阻隔在兩人之間。

霍弋沈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光線昏黃的吸頂燈,眼前仿佛還能看見梨芙剛才說那三個字時,臉上那種平靜。沒有賭氣,沒有挑釁,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她已做出選擇並決心走下去的事實。

他閉上眼,試圖將這三個字帶來的鈍痛與眩暈一同壓下去,但它們早已滲入四肢百骸,比傷口的刺痛,疫苗引起的發熱反應,更清晰地啃噬著神經。

原來,一道門的距離,可以這麽遠。

第二天清晨。

霍弋沈在昏沈與頭痛中睜開眼,他微微翻身,隔著一層被子,手臂似乎觸碰到了一具溫軟的身體輪廓。

他倏地清醒了,頭也不暈了,猛地翻身坐起,看向身側……

“弋沈,你醒了?”

旁邊的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哎喲,這床太硬了,睡得我腰酸背痛……”

霍弋沈看著那張熟悉又完全不該出現在這裏的臉,靜默了兩秒,最終只是擡手,疲憊地捏了捏眉心,發出一聲極輕的,包含了萬千覆雜情緒的嘆息。

“沈灼……,你怎麽……會在我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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