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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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滾燙的紅油在銅鍋裏咕嘟咕嘟翻滾,蒸騰的熱氣裹挾著濃郁的麻辣鮮香,彌漫在小小的包廂裏。

叮——叮——叮——

莊晏放在桌角的手機,從他們坐下開始,就執著地震動著,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誰啊?”劉浠捧著碗,含糊不清地問,眼神好奇地瞟向那不斷閃爍的屏幕,“從進店開始就響個不停。”

溪何市各個高中的開學時間都差不多,開學後意味著時間也就沒這麽自由了,所以三人臨時約了飯。

“一個賣橘子的推銷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加我。”莊晏將手上夾著的菜塞進嘴裏後放下碗筷,擦手解鎖進入微信。

屏幕上莊晏那些無關緊要的微信群全部開啟消息免打擾,隨後點開微信聯系人的小紅點。

【不吃醜橘請求添加你為好友。】

頭像是個植物大戰僵屍裏的倭瓜。

莊晏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飛快敲擊:不好意思,不吃橘子,更是對醜橘過敏,再發避雷你家。

回覆發送,他幹脆利落地點了拒絕。隨即,手指滑動,將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動作一氣呵成,帶著一種被打擾後的、毫不掩飾的煩躁。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拿起筷子,伸向鍋裏翻滾的牛百葉。

“賣水果的?”易孟川已經吃得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看著莊晏這一系列操作,隨口問道,“他們怎麽知道你微信?”

“用手機號加的。”莊晏夾起一片肥牛,在紅油裏涮了涮,聲音沒什麽起伏,“不知道是誰。可能信息洩露吧。”

“嘿嘿嘿……”旁邊的劉浠突然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傻笑。

莊晏斜睨了他一眼:“有什麽好笑的?”

“沒什麽,”劉浠努力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就是覺得你這人吧,明明對水果店老板愛答不理的,結果一有空就跑去買一大堆水果,堆家裏當擺設,放到爛了又扔掉,然後再去買新的。周而覆始,樂此不疲。”

他攤手,一臉不能理解的表情,“你這什麽獨特的癖好?”

莊晏將燙好的毛肚放進香油蒜泥碟裏,眼皮都沒擡:“你管我?”

易孟川搖搖頭:“這種浪費糧食的習慣,不可取。”

莊晏擡眼,目光精準地落在易孟川面前那碗還剩下一半的白米飯上,毫不客氣地戳穿:“你先把你碗裏那半碗飯吃完再開始說話。”

“吃不下了。”易孟川摸了摸平坦的肚子,一臉滿足。

“就是。”劉浠立刻找到同盟,見縫插針地擠兌易孟川,“你這身高純粹是靠你爸媽基因好,根本不是吃出來的。要是靠吃飯就能長個兒,我看你這輩子頂天也就一米七,不能再多了。”

他語氣酸溜溜的。易孟川是他們仨裏最高的,足有一米九一,但飯量卻連他的一半都不到,這讓劉浠非常不爽,他這麽喜歡吃飯,但是也沒有突破一米八的大關。

易孟川挑眉,慢悠悠地反擊:“那請問你吃這麽多,長到一米八了嗎?”

實際身高只有一米七八的劉浠瞬間炸毛,惱羞成怒:“我還能長,我還在發育期。不像你,再長怕不是要戳破天花板了。”

他上下打量著易孟川清瘦的身形,又找回點得意,“再說了,太高了也不好,跟個會移動的電線桿似的,風一吹就倒。”

“電線桿子也比你這種矮土豆強。”易孟川毒舌功力不減,“身高還沒我腿長。”

“說話咋這麽難聽呢你!”

“你以為你說得有多好聽?!”

莊晏對身邊這兩人的日常鬥嘴早已免疫,他充耳不聞,專註地埋頭苦幹,將鍋裏最後幾片土豆撈進自己碗裏。

“吃好了嗎?”莊晏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走了。”

三人打了輛車回到良雨街,在街口分道揚鑣。

——

回到家,客廳裏一片寂靜。莊晏把自己扔進沙發,陷進柔軟的靠墊裏。無所事事地劃開手機屏幕,那個熟悉的、令人厭煩的小紅點,又固執地亮在聯系人列表上。

還是原來那個頭像。

只不過這次,名字變了。

【梁予澄請求添加你為好友。】

莊晏盯著屏幕,手指頓住。



他下意識地擡手,用指節蹭了蹭鼻梁,仿佛要拂去某種無形的癢意。拇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點同意,而是在驗證消息欄裏飛快輸入:加我幹什麽?

幾乎是消息發出的瞬間,回覆就跳了出來:班主任讓加的。

班主任還管這個?

莊晏看著手機上的這句話,心道。

加了這麽幾次還都是因為班上的事情,莊晏也不好意思再給人拒絕,點了同意。

好友添加成功。幾乎是下一秒,梁予澄的消息就接踵而至,一連甩過來好幾個群鏈接:

【高二二班語文群】

【高二二班數學群】

【高二二班班群】

【高二二班地下情報局(無老師)】

……

莊晏挨個點進去。班級小群裏消息刷得飛快,各種表情包和閑聊瞬間淹沒了屏幕。他面無表情地給所有群都設置了消息免打擾。

手機號……

他怎麽知道我手機號?

莊晏躺在沙發上,思維發散。他點開和梁予澄的聊天框,直接問:你怎麽知道我手機號碼。

對方回覆得依舊很快:班主任那邊給了聯系方式。

頭像還是那個一看就很智障窩瓜頭像,昵稱卻變成了【醜橘批發商】。

轉班的時候需要登記個人信息,莊晏倒是也沒覺得奇怪,回了個哦,關了手機,轉身去洗澡。

洗完澡出來,燥熱的空氣依舊無孔不入,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莊晏只套了條寬松的黑色運動短褲,赤裸著上身走出浴室。未幹的水珠順著緊實的肌理滑落,蒸騰的熱氣縈繞在裸露的皮膚上,氤氳出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走到房間,隨手抓了件純白色的棉質T恤套上。

手機固執地震動著,屏幕亮了又暗。一個電話自動掛斷,緊接著,下一個又立刻撥了進來。那鍥而不舍的架勢,仿佛只要他不接,對方就會一直打到他接為止。

莊晏置若罔聞,低著頭,專註地剝著手裏的橙子,指甲慢條斯理地刮掉果肉上殘留的白色橘絡。直到他將剝得幹幹凈凈、橙黃誘人的果肉分成兩半,那惱人的震動聲才終於徹底停歇。對方沒有再打過來。

然而,手機的短信提示音卻像催命符一樣,一條接一條,密集地響了起來。

鎖屏界面上,短信預覽一條條快速彈出、疊加。

莊晏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些不斷跳出的文字片段,眼神冰冷。他將一半橙子塞進嘴裏,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開。抽出濕紙巾,慢悠悠地、極其仔細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連指縫都不放過。仿佛要擦掉的不是橙汁,而是某種更黏稠、更令人作嘔的東西。

但指尖殘留的那種黏糊糊的觸感,卻揮之不去。

他點開短信頁面。

屏幕上,是那個女人發來的、一長串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文字。內容無非是那些陳詞濫調,扭曲的指責和令人作嘔的道德綁架。

莊晏盯著屏幕,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毫無溫度的弧度。

嗤。

一聲極輕的、充滿嘲諷的嗤笑從他鼻腔裏逸出。

還是一樣的話術。一點長進都沒有。

浴室帶來的那點清涼早已被燥熱的空氣和心底翻湧的惡心感吞噬殆盡。夏天的躁意像無數只螞蟻在皮膚下爬行,單靠洗澡根本無法平息。

莊晏走到茶幾邊,彎腰拉開最底下的抽屜。手指在裏面摸索片刻,掏出一包薄荷味的涼煙和一個銀色的打火機。他捏著煙盒和火機,徑直走向陽臺。

陽臺角落堆著幾盆蔫頭耷腦的綠蘿,中間放著一把孤零零的舊藤椅。

莊晏拉開椅子坐下。夜風帶著白天的餘溫,吹在身上並不涼爽。

他抽出一支細長的香煙,叼在唇間。拇指按下打火機,“哢擦”一聲輕響,幽藍的火苗跳躍起來,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裏。

煙頭湊近火焰,橘紅色的光點亮起。他深吸一口,一股帶著淡淡甜味的、冰涼而醇厚的煙氣瞬間湧入喉嚨,隨即在鼻腔和肺腑間流轉。那感覺又苦又涼,像吞下了一塊裹著糖霜的冰,刺得喉嚨微微發癢。

莊晏仰靠在藤椅上,瞇著眼,咬著濾嘴。白色的煙圈從他微張的唇間緩緩吐出,在凝重的夜色中裊裊散開。

他眺望著遠處那片尚未開發的荒地,在濃稠的黑暗裏,黑色的樹影如同鬼魅般左右搖晃,不知疲倦的蟲鳴聲從荒草叢中聒噪地傳來,更添幾分煩悶。

眼前漸漸漫上一層朦朧的煙霧。淡淡的煙草氣息混合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甜味,在悶熱的夏夜空氣中彌漫、交織。

夜晚在沈寂,只有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滅。

一支燃盡,緊接著,第二支被點燃,第三支……

煙蒂和灰白色的煙灰一層層堆積在煙灰缸,像一座小小的、頹敗的墳塋。莊晏幾乎抽掉了半包煙,直到感覺腦袋陣陣發昏,喉嚨幹澀發緊,才停了下來。

他擡手聞了聞自己的T恤袖口,一股濃重的、混合著薄荷和焦油的煙味頑固地附著在上面。

“白洗了。”他低聲自語,聲音帶著抽煙後的沙啞。這味道,連夜風都吹不散,像是已經被腌入了味。

他起身走進客廳,拿起茶幾上的手機。屏幕解鎖,指尖滑動,將剛才那些未讀短信,連同那個女人的號碼全部刪除拉黑。

動作幹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做完這些,他才轉身,再次走進了浴室。水流聲嘩嘩響起,他需要再洗一次澡,洗掉這身煙味,也洗掉那黏附在皮膚上無形的臟汙感。

——

翌日清晨,莊晏依舊踩著點踏進教室。不過比起以前的踩點進教室,他現在好歹會提前個兩三分鐘。

即便如此,他依然是班上最後一個到的。

每周一早讀是語文,需要全體起立,由一名班委上講臺領讀,這周輪到梁予澄。當莊晏背著書包走進教室時,梁予澄已經拿著語文書,站在了講臺上。

莊晏走到自己靠墻的位置,放下書包,從桌肚裏抽出語文書。站起身,書本豎在面前,擋住了大半張臉。他並沒有張嘴,只是沈默地站著。

教室裏書聲瑯瑯,但音量參差不齊。梁予澄抱著書,目光掃過底下,瞟了一眼走廊方向,隨即提高了些聲音:“讀得聲音大一點。”

他話音剛落,莊晏身後的王朝煦和向陽像是打了雞血,立刻扯開嗓子吼了起來,聲音洪亮得幾乎要撕裂喉嚨。

沒過多久,語文老師的身影果然出現在教室門口。她大步走進來,聲音洪亮:“都給我出聲,我在外面走廊根本聽不見你們的聲音。隔壁班的聲音都蓋過我們了,沒出聲的被我抓住,一律記名!”

莊晏把書又往上擡了擡,徹底擋住了臉。昨晚在陽臺抽了太多煙,又沒睡好,此刻困意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

他半瞇著眼,身體微微晃著,在朗朗書聲中艱難地抵抗著睡意。

他其實沒睡著。耳邊是同學們放大的讀書聲,身後王朝煦和向陽似乎在竊竊私語著什麽。

講臺上,梁予澄的聲音並不大,至少莊晏沒怎麽聽清。他讀一會兒,就會低下頭,在講臺上攤開的一個小本子上寫寫畫畫。

估計是在記那些不認真早讀的名字。

每天都要這樣站半個小時,真是要命。

早讀結束的鈴聲終於響起。梁予澄合上書,走下講臺。經過莊晏座位時,莊晏側頭瞟了一眼他手裏拿著的小本子。

攤開的那一頁上,空白的頁面上,清晰地映著“莊晏”兩個字。

莊晏在心裏無聲地嘖了一下。但奇怪的是,被記了名,剛才那股濃重的困倦感反而消散了不少。

他收回視線,掃了一眼旁邊同學掏出的英語課本,也學樣拿出自己的英語書,準備迎接第一節課。

新的英語老師,正是上學期在辦公室遞給他藥膏的那位女老師,呂青竹。她個子不高,氣質溫婉,看著很年輕,但自我介紹時說今年已經三十多了,確實不太看得出來。

莊晏翻開英語書。密密麻麻的字母和單詞映入眼簾,他真正認識的沒幾個。對他來說,在這個新班級和原來的十一班似乎沒什麽本質區別。一樣是從坐下那一刻起就要開始上課。

唯一的不同是旁邊那個人的存在感特別強。

莊晏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拿起筆,開始認真記黑板上的筆記。

突然——

嘩啦!

梁予澄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莊晏正在書寫的筆。筆尖在筆記本上劃出一道突兀的、長長的黑線,貫穿了剛剛寫下的幾行字。

“對不起。”旁邊傳來梁予澄略帶歉意的、輕聲的道歉。

莊晏停下筆,一臉無語地扭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沒什麽溫度,裝著濃濃的不爽。

他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伸出手,抓住自己桌子的邊緣,用力往過道方向挪動。

吱嘎——

桌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兩張原本緊挨著的課桌之間,瞬間出現了一條足有三四厘米寬的縫隙。

梁予澄望著那條突然出現的、涇渭分明的縫隙,楞了一下,隨即在心裏默默吐槽:小學生行為。

他還真不是故意的。一個人坐慣了,空間感還沒調整過來。加上他本來就手長腳長,兩個男生擠在一起,難免會有沒註意的時候。

下課後,莊晏起身去了廁所。

王朝煦立刻從前排探過頭來,目光落在那條顯眼的縫隙上,誇張地“哇哦”了一聲:“澄兒,你倆這桌子隔得夠遠的啊。打算在中間修條護城河?”

梁予澄懶洋洋地靠在墻上,眼皮都沒擡:“楚河漢界,沒聽過?”

“聽過是聽過,也見過。”王朝煦摸著下巴,一臉促狹,“但沒見過這麽寬的。人莊晏這是有多嫌棄你啊?”

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帶著八卦的興奮,“你倆這到底咋了?不是才第一次做同桌嗎?怎麽感覺怨氣這麽大?氣氛怪怪的。”

梁予澄掀起眼皮,懶散地反問:“怪?哪裏怪?大大怪還是小小怪?”

“就是很尷尬。”王朝煦努力尋找形容詞,“感覺空氣都凝固了。你倆之間肯定有事,快說,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什麽了?

梁予澄扯了扯嘴角,語氣平淡:“沒事。”

“我不信。”王朝煦斬釘截鐵。

“我管你信不信。”梁予澄丟下一句話,徑直轉身坐回自己的座位,拿起一本書翻看起來,徹底隔絕了王朝煦探究的目光。

王朝煦氣得在後面捏著拳頭,對著空氣無聲地錘了兩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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