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第四幕丨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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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四幕丨01

2023年3月9日淩晨一點, 昆明市某小型動物園發生一起大象出逃事件,該園中唯一一頭亞洲象“母象奔奔”於動物園離家出走,它疑似使用象鼻破壞了象屋的門鎖, 隨後踩踏推倒動物園某處失修的外欄, 成功奔向自由, 在昆明市區的馬路上閑庭信步。接市民報案,警方緊急聯系該園區負責人, 隨後,奔奔的飼養員趕到現場, 在陪伴奔奔散心近十公裏後, 終於成功令它“回心轉意”,掉頭返回動物園。

據悉,該動物園因經營不善, 日前已與成都市某動物園達成交易, 奔奔不日將被運往成都……

該新聞底下另配有一段市民在高樓上用手機拍下的模糊視頻, 畫面裏, 一個清瘦的人類女子陪伴一頭大象走過淩晨的街道,路段已被封鎖, 沒有車,也沒有其他行人,只有她們一人一象, 悠悠蕩蕩地走著,走過一盞又一盞孤獨的路燈。

“你是說, 你昨天淩晨還在街上陪你的大象散步, 今天一早又跑到翠湖游泳?”賀天然將播放著視頻的手機遞還給喬木。

坐在她們對面的清瘦女子淡淡地點頭, 她沒有功夫說話,因為她的嘴一直在嘬咖啡杯裏的吸管, 可那裏邊已經沒有咖啡了,只有大半杯冰塊,她就那麽一直嘬,讓冰塊持續發出嘩啦啦的聲音。她的頭發還是濕的,此刻用一塊粉色毛巾給盤了起來,看起來像是剛剛在家裏洗完頭發,可問題是,一個剛剛在家裏洗了頭,頭上還包著毛巾的人,為什麽會坐在咖啡店裏一直嘬一杯冰塊呢?

喬木對眼前景象感到不解,不單只是盤頭的毛巾、嘩啦啦響的冰塊,還有大冷天裏在翠湖蛙泳的鹹鴨蛋、深更半夜在市區街道上閑晃的大象……喬木對一切都感到不解。

賀天然倒不覺得這所有的事情有什麽問題,因為她對該女子種種行為的評價是:“你的精力還是那麽旺盛。”

“嗯。”女子的目光從賀天然的臉上緩緩地飄到了喬木的臉上——她的目光像有形態,是一縷飄然的煙——然後又緩緩地飄回賀天然的臉上,“你也還是一樣,鐘愛俊美的女子。”

喬木再次大為困惑,她聽出了對方在誇獎她,也聽出了對方在對她與賀天然的關系做出合理化猜測,但,鐘愛,俊美,女子,這是人類日常交流中會使用的口語詞匯嗎?

“不是你想的那樣。”賀天然微微一笑,很快揭過了這個話題,“昨天我們打電話叫你出來吃飯,你怎麽不接?她們說給你發消息,你也沒回。”

“我在補覺,為晚上和奔奔一起散步做準備。”

“你知道它會從動物園裏越獄?”

眼前的女子清瘦、白皙,生一對柳葉眉,杏眼,唇很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講話也沒有任何明顯語調,就這麽超然世外地說道:“嗯,是我叫它去的。”

“你教唆大象越獄?”

賀天然皺起眉頭,臉上終於浮現一絲訝異。喬木想,太好了,這麽一對比,她身邊的這位賀小姐總算還是個正常人。

“嗯,我告訴它,有一處欄桿壞了,很容易就能出去。”

“那象屋的鎖呢?它自己拆的?”

“昨天下班的時候,我拿砍刀把鎖砸變形了,掛在門上,沒鎖。”

“你力氣還真大。”

“你知道大象每天拉的屎有多重嗎?”

“……你下次該不會教唆大象殺人吧?”

喬木終於從女子那飄然的目光中瞧出一絲莊嚴。“我怎麽會讓我的奔奔去幹那種事?被他們抓到的話,要判死的。”

看來她在乎的不是大象殺人,而是大象殺人後會受到懲罰。

賀天然問:“奔奔要去成都,你呢?”

“他們讓我去飼養黑猩猩。”她的眼中又有了一絲極淡的哀怨,“誰要管黑猩猩那種長得跟人差不多的動物?”

“是嗎?我一直覺得你老公長得有點像黑猩猩,還以為你喜歡這個類型呢。”

眼前女子已婚了。但這不是重點。喬木第一次聽見有人當著好朋友的面說對方的丈夫長得像黑猩猩,且似乎雙方都對此感到稀松平常。

“我辭職了,奔奔今晚就要去成都。”女子望向擱在喬木面前的咖啡杯,“你不喝嗎?”

不等喬木回答,她伸出手,將杯子拿到自己面前,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游完泳,有點渴。”她說。

賀天然問:“在翠湖裏游泳,罰款多少?”

“沒罰,他們沒查到具體規定,只說再有下次就報警抓我。”

“畢竟平時沒人在裏面游泳,不清楚規定也正常。”

“嗯,你說,我下次去西湖裏游怎麽樣?”

“聽說杭州禁止狗在白天出門,他們會容許你玷汙西湖嗎?對了,介紹一下,”話到這裏,賀天然終於轉向喬木,“我的好朋友鹿仙,我們是大學同學,我念的是臨床獸醫,她念的是動物科學,她是專業的大型動物飼養員,不過,馬上就失業了。”

“……就是你那個天天都吃菌子,一直吃到中毒的朋友?”

“你怎麽知道是她?”

喬木笑而不答,但心裏想的是,像你們這種奇人,總不可能足足有三個吧?

賀天然又轉向鹿仙:“這是喬木。”

鹿仙極為遲緩地向喬木重重點了一下頭,只一下,伴隨著點頭的動作,她的眼皮也極慢地眨了一下,慢得喬木以為她在斟酌著要說一句什麽了不得的話,可隨後她馬上向賀天然轉回臉去,喬木明白了,方才那正是她打招呼的禮儀……

賀天然指指桌下:“這是狗。是我們在路上遇見的實驗犬,從實驗室裏偷跑出來的,編號T-210。”

210正在桌子底下對著喬木的鞋帶又扯又咬。

鹿仙低下頭去:“你好。狗。”

喬木寧願跟210交換鹿仙打招呼的方式。

鹿仙問賀天然:“你回昆明來做什麽?”

賀天然答:“路過。我們準備去騰沖。”

“帶著現任去見前任?”鹿仙輕煙一樣的目光又往喬木的方向飄散。

“我都說了,這不是現任。”

“但你是要去見騰沖那個前任?”

“是有這個打算。”

鹿仙將手裏托著的杯碟連著杯子往桌上一甩,溫柔地說:“賀天然,你要是腦子不舒服,就跟我去動物園,躺到地上,我讓奔奔幫你踩一踩,它有泰國血統。”

“你果然是打算教唆大象殺人。”

“如果大象殺人可以免責,我現在就帶它去騰沖。”

喬木忽然對鹿仙生出了一絲好感。

賀天然嬉皮笑臉起來:“那你呢?辭職後,除了訓練大象殺人,準備做什麽?跳槽去昆明別的動物園?”

她竟在轉移話題。喬木這下知道這世上有誰可以降服賀天然了。

鹿仙面無表情:“準備離婚。”

喬木想,又要開始像聊晚飯吃什麽一樣地聊離婚了。

“為什麽?他出軌了?”

“沒有。”

“他賭博?”

“也沒有。他什麽都沒做,以當代社會對男性的極低標準來說,他沒有犯任何錯。”

“那是為什麽?”

鹿仙答:“愛消失了。”

賀天然點點頭:“也是,人類本來就不可能愛黑猩猩。這件事多久了?”

“兩年。”

“兩年?”

“嗯。兩年前,有一個瞬間,愛消失了。”

喬木悄聲問賀天然:“她一直都這樣,像電視劇裏的人一樣講話嗎?”賀天然輕推她的手臂:“別打岔。”

鹿仙平鋪直敘:“兩年前,雲南發生了一件轟動全世界的事,一群野生大象忽然離開家鄉西雙版納,它們走出雨林,穿過人類城鎮,一路北上,足足走了五百多公裏遠,在2021年初夏,它們走到了昆明。”

喬木記得這則新聞。賀天然應道:“嗯,這跟黑猩猩有什麽關系?”

“我每天都在看大象們走到了哪裏,我還想,如果它們真的到了昆明,我就帶奔奔去見它們。終於有一天,新聞說大象很快就要離開玉溪,到達昆明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跟他說,我們去看大象吧。”

“他怎麽說?”

“他說,發什麽神經?早點睡吧。”

賀天然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兩年了,還沒離?這不是你的作風。”

“他不同意。準確來說,所有人都不同意。我爸媽,他爸媽,我的七姑八姨,他的七姑八姨,所有人都不同意。”

賀天然的臉上露出憐惜來:“他們不理解你,他們覺得那算不上什麽問題。”

“嗯,大象就在房間裏,他們卻假裝看不見,但我想你明白,我們怎麽可以忍受餘生幾十年,每天打開洗衣機,都看見一個自己不愛的人的臟衣服跟自己的衣服攪在一起?”

“嗯……”賀天然皺起眉,像感到有些惡心。喬木心想,這兩個人溝通起來還真是順暢。“他們不同意,你準備怎麽辦?”

“我準備消失。”

“去哪兒?”

“西雙版納,我要去看那群來過昆明的野生大象。去嗎?”鹿仙猝不及防地問,跟下課後問女同學去不去廁所似的,“聽說在西雙版納,野象會走到人類的村莊裏。”

賀天然扭過頭來看喬木:“去嗎?我們是不是順路?”

她認識雲南大山裏的野果野花,卻從未搞明白過雲南各市州的地理分布。

喬木答:“如果我們從紅河州順著219號公路繼續往下走,那很快就會到西雙版納。但我們偏離路線了,昆明,西雙版納,騰沖,是個大三角形,我們想盡快到騰沖的話,就得從雲南中間穿過去,走楚雄、大理,不走西雙版納。”

鹿仙的目光再一次幻化出形態,像一道堅冰一樣向喬木射來:“你是陳一心派來的奸細嗎?她給你錢了?”

“……沒有。”喬木感到受了莫大侮辱,斷然說道,“去吧。我們去西雙版納。”

賀天然說:“那芳孃呢?”

早些時候,喬木將老的和小的一並送到了要收養阿李的表姑姑家。“她們要在昆明住幾天,芳孃說她可以帶阿桃坐動車。”

“摳門老太婆,舍不得多包幾天車。算了,是時候甩掉老太太和臭小孩,搭一些年輕美麗的女乘客了。不過,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麽心理準備?”

賀天然瞟了一眼鹿仙:“跟這個人在一起,可能會發生一些不得了的事。”

“比如?”

“比如,我們大一的時候,她在翠湖公園抓到一個鹹豬手,那個被侵犯的女生決定不追究,但她非要報警,跟了那人八條街。後來警察來了,發現那人是在逃的毒犯,她協助破獲有功,就跟學院說能不能抵兩個實踐學分,結果學院真的答應了,那年夏天我們忙著社會實踐的時候,她就天天在宿舍裏躺著。”

“大二,她非要在下班時間跟我們學院的院長爭論章魚在快速眼動睡眠狀態下皮膚變色到底是在做夢還是無意識神經活動,結果撞見院長和必修課教授在偷情。後來幾年那個教授的所有課她都不用簽到,她就算在卷子上畫章魚,教授也會給她打A。”賀天然頓了一下,“院長和教授都是男的。”

“大三,我們去大理玩,有天晚上路過古城,有個算命的說她要上廁所,叫我們幫她看下攤子,我嫌無聊,就留她一個人,自己去邊上酒館裏喝酒,結果攤子上來了個醉鬼讓她算命,她張口就說人家罪大惡極,說著說著,那人忽然痛哭流涕,說自己殺過人,跟她哭了半天,把自己身上一千多現金全都掏出來給了她,然後去警察局自首了。”

喬木沈默,鹿仙扯起嘴角,對她露出一個極其虛假的微笑:“是在做夢。章魚是有智慧的生物。”

賀天然總結道:“總之,什麽菌子中毒,翠湖游泳,大象逛街,都不算什麽大事。”

關於鹿仙,賀天然還有一件最為記憶深刻的事。

但她沒有告訴喬木。

那是關於陳一心。

陳一心向賀天然提出分手的前一天,給她們的所有共同好友都打了電話。

聽筒的那頭,她富有磁性的嗓音深沈、失落,說,你方便嗎?我有些心事,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說。

她說,我實在不知怎麽辦,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受傷。

她久久地沈默,然後聲音破碎,像含了一滴哭不出的淚,她說,全是我的錯。

所有人都對她表示了理解與安慰,所有人都愛她,包容她是個軟弱的會犯錯的人,畢竟感情的事說不清,畢竟她還足夠誠懇。

只有鹿仙心平氣和地對著電話說:

陳一心,你**********,害我三年前轉化的貯存脂都要分解倒吐出來了,你該不會以為我是你的朋友?我告訴你,你如果不是賀天然的女朋友,你在我眼裏就是一坨******************。你不會以為你很有才華吧?你寫的那些歌都好難聽,發到網上就是數字垃圾,白白占了人家的服務器,算了,不說這些文明的了,你********************************。

然後鹿仙把電話掛了。

後來她又面無表情地對著賀天然把這段話給覆述了一遍。

導致賀天然從此每每想起陳一心對她說過的任何甜言蜜語,都會同時想起鹿仙面無表情往外狂吐臟話的臉。

賀天然問桌對面的鹿仙:“你想什麽時候出發?”

“今晚,奔奔離開後。我建議你別去騰沖,到版納後,你可以去老撾,然後到泰國,再到新加坡,那離澳大利亞也不遠了,澳大利亞應該比騰沖好玩。”

賀天然笑:“其實我當年還以為你會是最能諒解她的那個,你知道愛本來就很虛幻,你看你剛剛還說,愛會消失,你現在不也不愛黑猩猩了嗎?”

“我說的是,你有需要的話,我的泰國大象很擅長頭部按摩。”

賀天然的手機響了。喬木瞄見來電顯示號碼歸屬地是雲南。

賀天然接起電話:“一心?嗯,我在昆明。你消息還真靈通。”

她這麽說著,起身走了出去,走到街上去講電話。

喬木與鹿仙隔桌相望,誰都沒有太多表情。

喬木望向櫥窗外,天空蕭索,這是冬日的天空,不該屬於三月的昆明。這天空就籠罩在賀天然的頭頂。

天不知何時陰的,又陰又冷。

忽然飄起了絮狀的雨。

是斜風吹得雨這般落下嗎?

不對,那不是雨。

昨夜冷空氣來,昆明倒了春寒。

喬木想,莫不是鹿仙這人真有什麽神秘力量,這是春城該有的氣象嗎?

賀天然舉著手機,仰起頭望,伸出另一只手,去接飄下來的絮。

她楞楞地看了幾秒天空,低下頭來,正撞上喬木望去的目光。

她與她隔著玻璃櫥窗,她看著她說話的口型。

那一剎那,賀天然望著喬木,卻是在對電話那頭的陳一心說:“昆明下雪了。”

喬木轉開視線。

桌對面的鹿仙不見了。

喬木困惑地四周查看,再一次往櫥窗外望去。

只見鹿仙走到賀天然身旁,接過賀天然的手機,放到自己耳邊。

喬木看見她的口型在說:“陳一心?滾。”

然後她面無表情地掛掉了電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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