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第三幕丨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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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三幕丨05

雁芳吾妹, 二月天寒,姊常掛念。

沒有要緊事講,阿姊如往常, 睡得穩, 吃得香, 左江邊的貓兒們也都好,活潑亂跳。三十年未見, 想來村中貓兒們子傳孫孫傳子,又傳了不知多少代, 不知你有孫兒未有?嘟喵轉世來陪伴姊已七年, 六十餘年前第一次遇見它,那時你也是七歲。貓的七歲不同於人的七歲,人這一世太長, 苦太多, 甜太少, 但姊認為, 做人好過做貓做狗,做人再苦, 也能想出方法,走出自己的路來。

姊從不怕苦,但想到你也要受這人世折磨, 心裏總是悲傷,不知多願意你永遠是七歲, 跟著姊, 讓姊為你擋去風雨。

姊回想少時, 帶著你在山中,你最喜桃金娘, 姊去采來,你別在耳後,真是好看。桃金娘的粉色多麽襯你,姊為你做了這條粉色新頭巾,春天時戴。

你從不給姊回信,幸好信寄去,不曾退回來,姊就知道,村子還在,家也還在。沒有要緊事講,記得穿衣,莫要貪涼。

落款處是:阿姊,雁芬。

阿花婆的大名真叫農雁芬,喬木對賀天然每次信口瞎說都能歪打正著的功力感到佩服。

賀天然沒能把信念完,念了兩句,芳孃就破口大罵,隨後立即返身進屋,將門關得嚴嚴實實,任阿桃阿李怎麽叫也不出來。

信既已拆了,喬木也就不再顧忌隱私問題,接過來看,阿桃阿李也跟著湊過來,看不懂,就拽喬木的衣袖,問這是什麽字,喬木為她們讀了一遍,阿李撇著嘴說,寫的什麽彎彎繞繞的,一下阿貓阿狗,一下又悲傷起來了。阿桃卻若有所想,人小鬼大地做出滿臉憂思狀,說她好像懂了,這寫信的也是個做阿姐的,天下的阿姐,都能讀得懂。

賀天然問喬木,你讀懂了嗎喬木阿姐?你弟以前也是七歲。

喬木怎麽看她都像沒安好心,於是回,我讀懂是因為我今年不是七歲。

芳孃閉門謝客,倒是隔壁那戶鄉鄰熱心,讓她們上樓吃飯,賀天然當然是毫不客氣,馬上登樓入座,桌上是雲南鄉野人家的尋常飯菜,擺一只炭火爐子,爐上支一口黑色鐵鍋,鍋裏頭用紅豆酸湯熬煮蔬菜豆腐臘肉一類食物。

換了喬木一人,也許就謝絕,她不慣與陌生人合桌吃飯,寧願隨便填填肚子。賀天然顯然看穿她的拘謹,存了心逗她,一坐下,就好不自然地添飯,當著主人家的面,不停往她碗裏夾菜,令她有些尷尬。

賀天然裝模作樣地附在喬木耳邊說:“我怕你面皮薄,不好意思動手。”

她自己倒是很有禮數,也不多吃,談笑盈盈的。

喬木沈默地捧著疊得老高的飯碗,想這菌子根本不夠毒,沒把這整天沒事找事的人給毒傻。還有那個阿桃,一見了賀天然給喬木夾菜,又是開始捂嘴偷笑,喬木想她還是再到那山裏去多找些菌子來,把這些奇人全給毒死算了。

阿桃阿李與這家的小孩端著碗到處跑,喬木則在桌上借機打聽芳孃的事,人家早聽見了芳孃在那頭大聲罵人,不知多願意聽八卦,於是一桌幾個大人,把爐子圍緊了,心虛地說小話,仿佛芳孃有千裏耳,能聽見這幾十米外在議論她。

人家說,芳孃好像是有個阿姐,出去外頭幾十年了,說是十幾二十歲就出去了,芳孃跟這阿姐像有仇的,阿姐回來過那麽一次,那不知是多少年以前了,反正那時這戶的女主人還是個小娃娃,那個阿姐來了,芳孃也是像現在,把門一關,拒不見客。

什麽仇?這家七老八十的老嬢嬢知道。老嬢嬢不講漢話,女主人翻譯給她們聽。

說芳孃十六七那會,家裏頭的阿姐定了親,那時舊年代,芳孃家成分不好,好不容易在村裏定了門好親事,這親一結,一家人就能有好日子過。可這阿姐心思野,成親前夜,竟跑到河邊偷了船,一路劃出村去,就這麽跑得無影無蹤。成親的日子早都定了,什麽都備好了,男方家等著新媳婦進門,於是,芳孃替阿姐嫁了。

講到這裏,阿李驚呆了,她不知什麽時候站在旁邊聽得入迷,嘴巴上還糊著米粒,眼一眨不眨,問,這也能替?

大人答,有什麽不能?那個年代,娶老婆嘛,娶姐姐娶妹妹,有什麽兩樣?

阿桃就過來幫阿李擦嘴,說你放心,阿姐不嫁,不要你替!

人家又講芳孃這一世,要說苦也不算苦,嫁了個好人家,連帶娘家日子也好過了。她丈夫待她不算差,就是長得醜了點,配不上年輕時候的她,怎樣都是相扶持了一輩子,前些年死了,子女嘛都在外頭,錢是常常寄來的。要是沒有她阿姐鬧這一遭,過個一年兩年,嫁到別的人家,沒準嫁到老遠的村子去,也未必像現在這一世這麽好過,所以村裏人都覺得,她恨她阿姐,恨得太沒道理,有多大仇,這輩子都快過去了,也該要放下。不過,芳孃生來都脾氣不好的,對誰都嘴巴壞,也許只是面上恨,那心裏是怎麽樣,誰知道?

聽喬木說,這個阿姐在廣西,這家的男人就講,那也沒跑多遠嘛,廣西的日子能有多好了,不如不跑,享芳孃這一世的福。

山風吹得爐火熄了,鍋不沸了,湯也漸漸要涼,浮著一層心灰意懶的辣油。她們聽過了故事,碗也空了,就此起身道謝告別。

整個村都歇息了,那河上的老漢當然也收船歸家,喬木見賀天然已很疲憊,怕住帳篷難以安眠,便與阿桃打商量,在她家借住一晚,阿桃問妹妹,行嗎?阿李點點頭,唯一的條件是,210得跟她睡。

賀天然於是對狗說,算你還有點用。

進了雙胞胎家二層的居室,阿桃把燈打開,那燈懸掛在屋子中央裸露的木頭房梁上,拉著好長一段裸露的電線,進門是廳堂,廳堂左右兩間廂房,木板地和木板墻光禿禿,處處斑駁,有年歲的痕跡。

阿桃指右邊,說我們睡這間,又指左邊,說你們睡那間。

喬木疑惑,問你們家沒有大人嗎?

阿桃搖頭,說爸在市裏打工。

至於媽,喬木記得那小男孩說的話,因此沒有再問。

阿李卻有些不高興,她不敢對這兩個外來的大人發作——也可能只是不敢對賀天然發作——只是老大不滿地對姐姐怨道:“那是媽的屋子,媽的床!”

阿桃大大咧咧地應:“那不然咋辦?叫她倆睡地上?”

“要是媽回來了呢?不就沒床好睡了!”

阿桃先是沈默,抿著嘴,一雙大眼睛沈靜地看著妹妹,半晌,她走去拉起妹妹的手,柔聲說:“媽今晚不回來了。走,去廚房,阿姐給你抹身。”

許是有這做姐姐的癮,七歲的阿桃分外有小大人的模樣,她打開滿溢著灰塵與黴味的櫥櫃,指揮喬木從高處搬出床單被褥,將她們暫住的床給鋪好。賀天然在一旁饒有興味地看著阿桃,問,你比妹妹要大多少?她驕傲地將嘴撅得老高,答,大半個小時呢!

房子很老,近些年也沒有翻修過,連個沖澡間都沒有,只能在廚房空地用木桶泡澡或抹身,阿桃費勁拖著比她胖上好幾圈的木桶,要將汙水從二樓外廊往下傾倒掉。喬木恰好坐在廊上用手提電腦繪圖——早些時候上司求她,有個緊急案件——見狀便起身接過桶來,水嘩啦倒了,阿桃叉著腰,擺出主人家的姿態:“你們用洗不用?我給你們燒水。”

喬木望了一眼左邊廂房的窗,燈還亮著,賀天然在裏頭休息。

“我來燒就是了。”她不像裏頭那位女祖宗,可以心安理得地站在一旁看七歲小孩為自己幹活。

“你們可以像我跟阿李,幫對方抹身子!”阿桃這麽一說完,噗嗤一笑,像想起了什麽天大的樂事,“餵,你們倆不是姐妹吧?畢竟我跟阿李可不會那樣……”

喬木聽到這裏,連忙拽住阿桃的手,比手勢示意她低聲些,阿桃眼珠滾向左邊廂房的窗,湊近來與她說悄悄話,“嗯……應該也不是朋友!我跟小瑤還有納珍她們,也不會那樣。”

喬木用極低的嗓音說:“你說的那樣,是哪樣?”

“就是……”阿桃那鬼靈精的笑臉上,眼梢一挑,像想做一個好似成熟女子那般柔媚的挑眉,“那樣咯!”

阿桃撅了兩下嘴唇,發出肉麻的“啾啾”的聲音。

她怕喬木不明白似的,迫不及待地揭曉了答案:“親嘴咯!”

喬木想,賀天然說得沒錯,小孩子真是討人厭。

“餵!你告訴我嘛,”阿桃湊得更近了,又故作神秘,又故作扭捏的,“我在電視上看,那親嘴的,都是一個男的,一個女的,我媽說,那是她們要結婚,親嘴就是結婚。那你們,是結婚了嗎?”

“……不是。要是那就是結婚的話,全天下的人都會犯重婚罪。”

“為什麽?”

“因為,在現代,幾乎每個人一輩子都會談好幾次戀愛,而談戀愛就會,”喬木頓了頓,痛下決心,終於面無表情地吐出那兩個字,“親嘴。”

“那你們是在談戀愛咯?”

“也不是。”

“那你們幹什麽親嘴!”阿桃說著,嗓音又高了起來。

喬木差點要捂住阿桃的嘴了,“我們中毒了,意識不清楚。”

“噢,我就說嘛,你兩個都是女的,女人跟女人親嘴,女人跟女人談戀愛,女人跟女人結婚,好像是怪怪的,我們村裏也沒有這樣的,那電視上都沒有這樣演的。”

喬木無言,她想也許不必與七歲小孩多談些什麽。

“電視上,那都是,一個男的,一個女的,腳一滑,摔到地上,嘴就親到一起了。我看你們當時也不像腳滑了,而且親得也跟她們不一樣……”阿桃又自顧自地說起來,邊說還邊將幾個指頭聚攏,捏成雞嘴的樣式,湊到自己撅起的嘴邊,準備演繹一下親嘴。

喬木連連比手勢叫停,“這件事,就你看到了?”

阿桃點頭:“就我!阿李那時候不在,她去找芳孃了。”

“那你能不能不告訴別人?”

“為什麽不能告訴別人?”

“因為那很丟臉。”

“女人跟女人親嘴,很丟臉?”

“不是。”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像電視裏邊,因為是不小心親到的,所以你們害羞了,不想承認!”

喬木想,那算是不小心嗎?她回憶不起當時自己在想些什麽。

“可能吧。總之,你能幫我保密嗎?你想吃什麽零食,我都給你買。”

“要多少就買多少?”阿桃兩眼放光,“但我不能吃太多零食,我是阿姐,要做榜樣,阿李太愛吃零食,牙都蛀了!要不,你把小狗送給我們吧,阿李喜歡你們的小狗。”

喬木只得說:“不行,小狗不是我一個人的,還是屋裏那個阿姨的。”

“那我跟她要去,你害羞,她肯定也害羞!”

“不行,她不記得中毒時候的事了。”

“我提醒她呀!”

喬木緊抓住阿桃的手臂,她想只要賀天然不知道,隨這小孩去說給全天下聽都無所謂,“你提醒她了,她也不會害羞,她也無所謂你告訴誰,這樣一來,你得不到小狗,連零食也沒了。”

“她為什麽不會害羞?”

“人跟人不一樣,有些人會,有些人不會。”

“噢!我知道了!”阿桃又做恍然大悟狀,“她臉皮厚!我看也是的!”

喬木忍俊不禁,瞧了一眼半闔著的窗,她微微點頭,與阿桃結成了偷說賀天然壞話的同盟。

“那說好了,我保密,你帶我買零食!”

“嗯,說好了。”

“對了,你叫什麽?”

“喬木。”

“她呢?”

“天然。”

阿桃眼珠一轉:“我能不管你叫嬢嬢,不管你叫阿姨嗎?我們是平等交易。”

“可以。”喬木並不在意所謂大人的威嚴。

她們拉了勾,阿桃很快將廳堂的燈熄了,回屋去哄阿李睡覺,210今夜在她們房間侍寢。又過了一陣,喬木結束了工作,也走進屋去,回想阿桃說賀天然臉皮厚,嘴角邊還憋著笑。

賀天然已脫掉外衣躺下,燈還亮著,她閉著眼,臉在燈下顯得蒼白,喬木輕聲問:“要不要洗澡?我去燒水。”

“明早再洗吧。”賀天然仍閉著眼,臉上有一絲憔悴的笑,“一晚上不洗澡的話,你會不會嫌棄我?”

“不會。”喬木熄燈關門,脫掉鞋與外套,也躺下來,“我也不洗澡就是了。”

她在黑暗中側過身去,她們在床的兩端,面對面躺著。

“你很累?”喬木將她們中間的棉被掖緊,這木屋年老失修,走漏山風。

“嗯,有些人中了毒就是這樣,精神高度亢奮,過後會很疲憊。”黑夜暧暧,賀天然疲倦的聲音沙啞,像與夜黏連,在喬木聽來,好不繾綣。“你呢?司機師傅。你吃過藥了嗎?”

“忘了。我已經好了。”對喬木來說,身體上的一點不舒適算不上什麽,咳嗽鼻塞都不算病。

“你講話還有鼻音。”賀天然在黑暗中伸出手來,觸著喬木的額頭,“去吃藥。”

她的手垂落在她們的枕頭中間,離喬木仍很近,喬木聞得見肌膚的氣息。

“過一會去。”喬木一動不動地躺著,躺在那氣息附近。

賀天然忽然輕聲笑,“我說這個阿花婆,不對,是農雁芬女士,原來也是個逃婚的。我說,你這人是不是有什麽特殊體質,凈招惹些逃跑的新娘?”

“要是不招惹第一個,自然就不會有後邊這幾個。”

“怎麽?你後悔了?”

喬木平靜但不假思索地吐出兩個字來:“沒有。”

賀天然在黑暗中笑著裹緊了被子,仿佛為這溫暖的被窩感到滿足。

天花上傳來老舊木梁吱呀吱呀的哀嘆,賀天然說:“有老鼠。”

“你怕老鼠?”

“它打擾我們獨處了。”

喬木想,身子抱恙,嘴巴倒好端端,不耽誤胡說八道。

“也不能只怪它,這屋裏一定還有白蟻,飛蛾,蟑螂……”

賀天然笑:“你在數昆蟲哄我睡覺嗎?”

“我在數昆蟲。”

“也就是說沒有要哄我睡覺的意思。”

“沒有。”

“沒有,是指沒有要哄我睡覺,還是說不是沒有要哄我睡覺?”

喬木默然一秒,隨後毫無感情地繼續數道:“螳螂,螞蚱,蟋蟀,蜻蜓,蚊子,壁虎……”

“錯!壁虎不是昆蟲,是爬行動物。”

“沒辦法,我把我知道的昆蟲全數完了,你還沒有睡著,我只好開始數爬行動物。”

“一直數到我睡著為止?”

喬木簡短地應:“嗯。”

賀天然不說話了,躲入黑夜的不知哪裏,像月亮拉了雲來遮面。片刻後,她又說:“你沒告訴我,我中毒後做了什麽?”

“沒做什麽,就是說一些傻話,說你看到了湖。”

“看到了湖?什麽湖?還有呢?”

“……不知道,我也忘了。睡吧。”

喬木不再說話了。夜太濃,她漸漸聞不見枕頭邊肌膚的氣息。

她不再說話,她不想告訴她有關普者黑,不想告訴她,她在幻境中看見的,是年少時候那湖上的日出,與另一個人的眼眸。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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