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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暗湧 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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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暗湧 無路可退。

中秋之夜,澹園內亭臺廊間懸起宮燈,暖黃的光暈與天際清輝遙相呼應。

顧家分支各房代表陸續抵達,依著長幼次序步入主廳問安。

“兄嫂近來身體可好?”近支的幾位族老拱手問候。

老太太端坐主位,目光和藹地掃過眾人,微微頷首:“都好,快坐下說話。”

廳內漸漸熱鬧起來,沈喻敏引著女眷和晚輩移步到花廳聚談,將主廳留給長輩們敘話。

正值滿堂祥和之際,一道挺拔身影上前,恭敬欠身:“老太太多年未見,氣色愈發好了。”

老太太擡眸,細細端詳這個只比自家長孫年長三歲的侄子,唇角含著笑意:“你這小子,平日也不見來看我,比誰都忙。”

顧延清氣度瀟灑,俊逸的臉上笑意更深:“是怕打擾您清凈,往後自然會來得勤。”

老太太哪會聽不出他話中深意,哼笑一聲:“你身邊那些個不清不楚的夠你頭疼,哪有空閑。”

顧延清輕咳一聲,笑道:“都是閑話。”

他見顧庭曜走進來,當即揚聲:“侄兒可是兢兢業業忙著公務,您問大哥。”

“這會兒倒要我幫你作證了。” 顧庭曜虛點他一笑。

緊隨其後走進來的顧懷硯從容接話:“五叔這閑話,怕是不止在平城流傳了。”

“誤會,都是誤會。”顧延清擺手笑道,拒不承認。

不多時,女眷們也都回到了主廳,顧延清的視線立刻被走在最後的女子吸引。

只覺得眉眼間依稀有些熟悉,氣韻卻仿如初見。

沈辭月穿著一件淺色舊式旗袍,外罩針織開衫,發髻剛被大姑家小團子弄散了,此刻只能將濃密的長發,松松地系成側辮,垂在肩頭。

溫婉中添了幾分隨性。

顧懷硯將五叔的失神盡收眼底,不動聲色地側身提醒:“五叔,請。”

“不著急。”顧延清嘴角含著意味深長的笑意,邁步走向庭院。

主廳庭院宴開六席,低語淺笑,燈影搖曳,為這月圓之夜添上幾分歡融。

飯後,眾人移步至後園臨河而建的平臺,賞月閑談。

老太太左右分別是顧懷硯與沈辭月。

微風自水上吹來,帶著桂香與淡淡檀煙,靜謐又舒心。

借著夜色掩護,顧懷硯凝視身旁女子。

她修長的脖頸微微側著,靜靜地望向河面,像是一只姿態優美的天鵝。

視線不經意掠過那段纖白小腿,立刻收回目光。

他將搭在椅背上的外衫遞了過去:“小月,搭著,別著涼。”

老太太聞言接過,替她蓋好:“還是大哥細心。”

“辭月?”顧延清忽然在顧懷硯身旁的空位坐下,目標明確。

沈辭月擡眸,端正坐姿,溫聲應道:“五爺,您好。”

“果真是你,”顧延清眸光幽深,笑意不減:“幾年不見,差點認不出了。”

他轉臉請求:“老太太,這婚事……可否提前些?”

周圍的談笑聲因著這句突兀的話逐漸停止。

老太太端起茶盞,抿了口,才淡淡開口:“不可。”

“五叔,您是長輩,禮數不能亂。”顧懷硯神色淡然,語氣平穩。

顧延清嘆了口氣,狀似無奈:“侄兒已近三十,外貿線上事務尤其繁雜,每天回家,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陪伴,身心俱疲……婚約定了這麽些年,老太太,您就忍心看我這般內外交困?”

這番話,明著訴苦,暗著可是將主家的兄長們挨個點了一遍。

顧三爺暴脾氣要發作:“五弟,你這話……”

“五弟,你的難處,大家都明白。”沈喻敏將三爺的話頭截住,適時笑著打圓場:“但老太太向來看重阿月,你們的婚事不能馬虎。” 她頓了頓,看向老太太:“母親,明年下半年阿月課程松,趁這段時間先籌備,您看是否合適?”

老太太對這個說法頗為滿意,這才順著臺階下:“也罷。”她擡手點向顧延清:“若再傳出些不三不四的風聲,或是在正事上出了紕漏,一切免談。”

顧延清懶笑著:“您放心,只要婚事定了,我的心也就定了,必定全心全意鋪在家族事務上,為大哥多分些憂。”

此話聽在主家幾人耳中,意味難明。

顧懷硯垂眸撥著茶沫,掩住暗流湧動的眼底。

沈辭月在旁靜靜聽著,她沒有資格插話,但心裏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僅是紐帶,更是這場對弈裏的籌碼。

她始終把聯姻視作應盡的責任,也是報答養育之恩的唯一途徑,從不抗拒,坦然接受。

但此刻,聽完那些權衡利弊的對話,她心底深處第一次產生了遲疑。

目光掠過交頭接耳的族人、沈默不語的父母,最終看向垂眸飲茶的大哥,捏在外衫領口上的指尖不自覺收緊。

是了,早嫁晚嫁都是要嫁,與其說是心甘情願地接受,不如說是無路可退。

心底剛冒頭的遲疑,無聲化作麻木。

眾人散去,沈辭月跟著父母回到聽蘭院。

三人在廳內落座。

沈喻琳神色不悅:“五弟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他是仗著外貿線在他手裏。” 顧二爺擰著眉,嘆了口氣:“這個弟弟野心不小啊。”

“庭言,”沈喻琳回想方才那一幕,臉色微變:“你說,他這麽著急要和阿月結婚,是不是方便之後在老太太面前表現,要跟懷硯……爭?”

沈辭月猛地看向母親,下意識道:“奶奶不會讓他上位的。”

顧二爺緩緩點頭:“看起來是有這層考量的,他能力出眾,心思活,的確能和懷硯爭一爭。”說罷又搖頭,篤定道:“但老太太肯定不會屬意他。”

沈喻琳聞言,松了口氣。

顧延清是主家老太爺一母同胞弟弟的嫡孫,在那一支的同輩兄弟中排行第五,論輩分是顧懷硯的堂叔,但實際只年長三歲。

因對於家族事務貢獻突出,內外皆尊稱一聲“五爺”。

這般人中龍鳳,生出掌權的念頭,屬於本能。

她最擔心的就是,顧延清上了位,待老太太百年之後,沒人壓得住他。依著那性子,自己女兒肯定是要受委屈的。

她轉頭柔聲問垂頭不語的女兒:“老太太那麽護著你,你怎麽想的?”

沈辭月擡頭淺笑:“奶奶希望家族和睦同心,所以這個婚約定要完成。”

節日剛過,澹園內漸漸恢覆了往日的寧靜。

假期最後一天下午,沈辭月準備返校,走之前照例去慈安堂向老太太道別。

剛走出聽蘭院,便看見顧懷硯與隨行特助從石橋上走下來。

行至她面前,顧懷硯停住腳步,略一偏頭,特助立即向沈辭月欠身致意,徑直沿著青石板路離開。

“去看奶奶?”顧懷硯溫聲詢問。

沈辭月點點頭,兩人自然地並肩往慈安堂方向走去。

“休息好了嗎?”顧懷硯關心。

沈辭月彎了彎唇角:“挺好的。”

顧懷硯見她眼下泛青便知道她不過是隨口應付:“心甘情願?”

沈辭月微怔。

她不明白為何直到此刻,大家才來問她是否願意。

當初定下婚約時,除了老太太,所有人都極力促成,眼前的人更是遠在異國,連個信息都沒發來。

在那種氛圍裏,連她自己也覺得這個婚約於家族體面及利益,最是相宜的。

可現在為什麽都變了。

顧懷硯見她沈默,有些沒穩住:“你有什麽想法可以跟我說。”

“大哥,”沈辭月擡眸看向他,清亮的眸子裏浸著水光,氣息微亂:“家族和睦,世代綿延,這不是家裏所有人都期盼的嗎?”

她試著壓下心緒,但聲音難掩輕顫:“這個婚約不完成,與五爺那邊必生隔閡,所以我心甘情願,甚至迫不及待。”

“你……”

“我的想法就是讓所有人都滿意,”沈辭月打斷他的話頭,眼神失焦,壓抑多年的委屈翻湧而出:“你現在才來問,是不是太遲了。當初定下時為何你不問一句?後來你幾次回家又為何遠觀,不發一言?”

顧懷硯面對她的接連控訴,啞口無言,心口像壓了一塊巨石,透不過氣。

沈辭月在沈默中回過神來,驚覺自己失態,她緩緩垂下眸子,遮住眼角的酸澀:“大哥,我先去看奶奶了。”

顧懷硯望著匆匆離去的身影,輕憐重惜。

他最初沒有能力阻礙婚約的定下,之後的疏遠,也是怕控制不住自己,做出錯事。

剛剛,她終於再次向他敞開心扉,時隔七年,盡管是被迫的。

年少時,他能隨時知道她所有的小秘密和小情緒,那時她是主動傾訴,迫不及待地與他分享。

手機振動,他接起電話,沈默聽完,以一句“謝謝。”結束了通話。

他得知了沈辭月對自己的怨氣,也確認了她不願嫁給五叔,那麽自己的計劃仍是最優解,雖然時間緊迫,但好在一切已經開始運轉。

*

回校途中,沈辭月腦中不停浮現出自己方才的失態,她暗自嘆息,怎麽面對顧懷硯就這麽沈不下心。

轉念想到,婚事提前,自己的學業都不一定能順利收尾。

估計夏薇知道了,肯定又得驚呼不可思議。

“這麽說,你明年下學期就不來學校了?”夏薇聽完沈辭月婚約的事情,只覺得頭皮發麻:“果然一入豪門深似海啊。”

沈辭月被她誇張的表情逗笑:“想哪去了?”

“簡直不可思議。”夏薇低呼完追問:“那你結婚後還工作嗎?我還想著跟你一起實習,然後我們可以一起住……”

沈辭月忍不住打斷她的暢想:“你確定是要和我一起住?”

夏薇笑出聲:“孟齊保研資格確定了。”

“哦?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麽好消息。”沈辭月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張幸福滿溢的臉龐。

夏薇眉開眼笑:“月圓之夜,我勉為其難答應他了。”

沈辭月開心祝福。

她依稀還記得初次旁聽建保課程時,作為外院學生的她們有些茫然,夏薇適應能力極強,很快就與前排那位冷漠學長熟絡起來。轉眼兩年過去,有情人終成眷屬。

接下來的時間,夏薇讓她好好見識了一番愛情的力量。

去聽課再也不似從前那樣懶散,簡直健步如飛。還好沈浸在愛河中的兩人尚存理智,在她面和從前一般無二。

隨著國貿新增的課程、歷史建保的實驗室項目以及校外遺址現場進行測繪與實踐,沈辭月每天都被填得密不透風。

在俞教授的特許下,每一次現場實踐,她都能參與其中。

夏薇雖不能同行,卻不忘叮囑孟齊:“好好保護我月兒,要哪傷了受委屈了,我找你算賬。”

沈辭月無奈地勸:“我又不是紙糊的,就別給你家屬上強度了,在現場每個人都全神貫註,哪有功夫想別的?”

說得雲淡風輕,心底卻生出羨意。

能在最好的年華,擁有一段無拘無束的相伴時光,這是多麽值得慶幸的事。

或許年少時的自己,已透支所有的運氣,才換來那兩年短暫卻刻骨銘心的美好。

此刻的沈辭月還不知有些緣分如同冬日裏沈睡的花木,等到飽含希望的春風拂過,便會悄然綻放出意想不到的新枝。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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