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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 身如螢火,心向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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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身如螢火,心向皓月。

◎假軀殼逢真知己,小老虎遇小仙女。◎

五月底,天總算稍稍松了口氣。

這幾日涼快些,雨水也多起來。頭晌還是艷陽天,曬得芭蕉葉都打了卷,軟塌塌被抽了筋骨。中飯剛過,天邊忽然暗下來,秀秀正踏進屋裏,雨點子便霹靂啪嗒砸下來了。

院子裏叮叮當當響成一片,秀秀倚在窗邊看了會兒雨,看著看著,困意上湧,她轉身歪在榻上,打了個盹。

等醒來推開窗一看,雨竟是歇了。芭蕉葉上掛著水珠晶晶亮,天色大晴,清透的藍。

入了夜,便是一日裏最暢快的時候。

白日不定的陰晴都安穩下來,滿天星鬥無窮遠,月光檐影月橘香。

秀秀在院裏小坐,正閉眼聞那花香,腿上倏地一涼。

她睜開眼,低頭一看,周允正蹲在她跟前,正拿著個青瓷小罐,手上蘸了什麽,往她小腿上抹。

“這是做甚?”秀秀動了動腿,小腿肚蹭過他掌心。

“防蚊蟲。”周允手上忙活著,將藥膏抹勻了,又拍了拍,“夜裏蚊蟲多。”

秀秀看他低垂的眉眼,心中一暖,沒再動。

待將她手臂脖頸都塗了個遍,周允起身,順手拎起桌邊那盞燈籠。

“走。”他說。

“去哪兒?”

“好地方。”

秀秀半信半疑地看他,終是起身跟了上去。

周允持著燈籠,手中微光照亮腳下。二人牽手走過黑暗小徑,繞過幾戶人家的後墻,穿過一片矮叢,幾經拐彎,路過嶙峋怪石堆,仍未駐足。

秀秀又問一遍:“這是要去哪兒?”

“到了便知。”

腿上抹的藥膏早幹了,黏糊糊也不知還管不管用,秀秀一邊走一邊拍打小腿,心裏嘀咕,這人大半夜不睡覺,不知賣的什麽關子。

又走了一程,她實在忍不住了,走得不情不願。

“累了?”周允問。

“明知故問。”秀秀撅嘴。

周允輕笑,他往前邁一小步,彎下腰來:“上來,我背你。”

秀秀從善如流,二話不說爬上他後背,雙手摟住他脖子,又從他手中奪過燈籠。默契十足。

“你最好是要領我去人間仙境。”她爬在他耳邊威脅。

“放心罷,比仙境還好。”周允穩穩托住她,繼續往前走。

秀秀哼了聲,心裏隱隱期待著,她伏在他後背上,說起這兩日文珠和張紜鬧著要學泅水,阿彭和阿勝又打起來了……說著說著,她漸漸察覺到異樣。

她腿上那雙托著她的手,正從膝窩慢慢挪到小腿肚子,來回摩挲。周允手心的繭遠不如之前那般粗糙了,如今只剩薄薄一層,觸在皮肉上,反倒有些熨帖。

可秀秀不慣他這樣。

她一踢小腿,斥道:“不老實!”

周允不反駁,他垂眼,見她手中輕輕搖曳的燈籠,慢慢收了手。他頓了頓,忽然開口:“抓牢了。”

秀秀還在雲裏霧裏,尚未反應過來這話是何意味,她手裏的燈籠已飛了出去。

周允背著她,大步流星地跑了起來。燈籠一下子落到地上,裏頭燭光被甩滅了,二人眼前驟然暗下來。

秀秀嚇了一跳,可下一刻,月亮卻出人意料地照在了他們身上。

秀秀一怔,很快便又在他背上一顛一顛地笑了:“燈籠怎麽辦?”

周允聞聲也笑:“不要了。”他背著她繼續往前跑,那滅掉的燈籠被徹底拋在身後。

不多時,眼前豁然開朗。

空無一人的海岸,浪頭起起落落,與沙子盡情地撒歡兒。

秀秀從他身上滑下來,雙腳踩進沙子:“這便是你說的仙境?”

周允微張著唇喘氣,擡手指了指,讓她往那邊看。

秀秀順著他所指望去,沙灘旁,是一片雨林。

林中樹木生長得高聳,枝幹交錯,樹冠都消融進黑夜之中,叢林深處神秘莫測,黑黢黢的,月光也難以穿進去。

可在林子更深處,卻有光。

星星點點的光在黑暗中浮動,忽明忽滅,一把碎星正飄擺著,往林子外頭游蕩。

“這裏的人叫它們螢火蟲。”周允道,“上前看看?”

秀秀眨眨眼,沒動。她就地坐下,沙子溫軟,仍有餘溫,粘的衣裳上都是,她沒在意,只是看著那片光斑。

周允不強求,隨她坐在一旁。

二人望向那片樹林。一群發光的小蟲蜂擁著往外湧,飛至林子邊上,它們卻停住了,不肯出來,只是徘徊不止,像是猶豫,又像是等待。

周允看著秀秀期待的目光,忽地吹了聲口哨。

哨聲響亮,小蟲們受了召喚,竟朝他們飛來,成千上百盞上下飛舞,二人霎時如入星河。

秀秀驚喜地看他:“你還會蟲語?”

“只許你會貓語,不許我會蟲語?”周允一本正經。

秀秀笑得叮當作響,驚得幾只螢火蟲飛遠了。她笑著笑著,慢慢安靜下來,神情陷入了思念。

也不知慶哥兒和喜哥兒那兩只小家夥如何了。離京時她托付給翠鸞紅鶯,也不知她們餵得好不好,可記得每日給它們換水?它們受了沒有,可還記得她身上的氣味?夜裏睡覺的時候,還會不會擠在一處?

還有他們……她嘆了口氣,將腦袋靠到周允肩上。

螢火盤旋,天地幽深,一海的月亮。

周允的手搭到了她肩上,輕輕拍了兩下。

秀秀眼中波光粼粼,映著海上那輪明月,許是在這般情景之下,人總是多愁善感,她悠悠開口,道起往事。

“以前我姥姥與我說,天上的月亮已經死了,我們瞧見的,只是一副軀殼罷了。”

周允扭頭看她一眼,將人往懷裏攬了攬,近在咫尺的身體之間有了片刻靜默,轉瞬被海浪聲填滿。

“然後呢?”他問。

“那時候我問姥姥,軀殼是什麽意思,她說軀殼便是行屍走肉。我又問她,行屍走肉是屍還是肉?月亮是不是快要不亮了?”

“姥姥說都不是,行屍走肉是半屍半肉,月亮會一直亮。我又問,那月亮是怎麽亮的?她告訴我,靠著太陽的光,月亮便能亮起來。

“可我覺得那不是月亮的東西,我便又問她,那月亮豈不是太沒用啦?”

周允低頭看她,眼裏含笑,甚是柔和,他低聲問:“姥姥是如何說的?”

秀秀未語先笑,學著姥姥的模樣,刻意厚著嗓子道:“發光發亮,便是有用了?”

周允笑了,他吻上她發頂。

“我也給你講個故事,”他聲音有些悶,“想不想聽?”

秀秀在他懷裏仰頭:“什麽故事?”

周允望著遠處的海,娓娓道來:

“從前呢,有一只小老虎,它在山裏長大修煉,從小便過得很孤單,但它也並不知道孤單是什麽,因為它只是一只小老虎,以為這便是它該過的日子。”

秀秀安靜聽著。

“可是後來,它發現了這種叫孤單的東西,還發現這東西很傷虎,讓它愈來愈虛弱,快要奄奄一息了。它不知道該怎麽辦,只是一日一日地熬。”

“那怎麽辦?”秀秀很是捧場。

周允彎了彎嘴角,繼續講:“天無絕虎之路,在他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它遇見了一個小仙女,那小仙女給它好吃的,告訴它孤單並不可怕,告訴它,活著是件很好的事情。”

“一開始,小老虎覺得奇怪,它不是快要死了嗎?為何卻越來越強壯了?更奇怪的是,為何它一想起小仙女,心裏便熱乎乎的?”

“小老虎想啊想啊,終於想明白了。

秀秀追問:“明白什麽了?”

“它明白了,原來有個比孤單還厲害的東西,這個東西沒有名字,但小老虎猜,這東西應該叫感同身受,叫惺惺相惜,叫相濡以沫。”

“於是漸漸地,小老虎便又活了過來,甚至覺得活著簡直太好了,它要永遠和小仙女活著。”

過了一會兒,秀秀問:“只是因為小仙女救了他?”

“不全是。”周允搖頭,“因為小仙女已經給了它世上最珍貴的東西,往後即便遇見天大的麻煩,它再也不怕了。”

言罷,周允停了下來,他轉過身子和秀秀相望。

螢火在二人之間縈繞,將彼此的面容照得夢幻,海風輕輕吹著,吹得人快醉了。

他換了種語氣,很平淡,卻極認真:“秀秀,我從前也只是一副軀殼,是你讓我知道,即使是一副軀殼,也能擁有世上最珍貴的東西,即使是一副軀殼,”他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胸膛上,“這裏也能跳得飛快。”

“遇見你之前,我想了無數個死法,夜夜想,我會如何死,想明日醒來又會克到誰……但遇見你之後,我又開始想活法,想明日醒來如何才能見到你……”

秀秀望著他,眼眶裏晃出來一滴光,她笑著擡手揩去:“我說你怎地那麽招人煩,陰魂不散。”

“是啊,老天待虎不薄。”周允喟嘆,“有了小仙女,死裏都能逃生。”

秀秀吸了吸鼻子,糾正他:“不是小仙女的功勞,是小老虎自己的本領,是他自己想活的,跟小仙女有什麽關系?”

周允耍賴:“可小老虎就想謝謝小仙女。”

秀秀一挑眉:“如何謝?”

周允望著她的眼睛,喉結緩緩滑動一下,然後,他捧起她的臉,吻了上去。

月光落下,海潮湧上,唇齒糾纏,只聞喘息。

心意無限澄明,在海天之間徜徉。小老虎虔誠得快要供奉自己,可他不知道的是——

小仙女在遇見他的時候,也很孤單。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終於到這一天了,松了口氣,卻又十分不舍……其實小島時光還有很多可寫的東西,但我想,在這個時候停下便是最好的結局。當然,秀秀的故事並不會因為正文完結而結束,後我會全文深度修文,寫幾篇番外,番外裏有我很期待的篇章,期待與你們在番外再見。

這算是我的第二本小說,早些年寫了本現言,但由於是夢到哪句寫哪句,所以在《生明月》之前我的小說創作經驗仍舊幾近於無。

不難看出這本在各個方面都相當稚嫩,我深知本書沒有多麽蕩氣回腸,也做不到令人欲罷不能,且不說內容本身的問題,甚至到第二卷中後期時更新還特別不穩定,當時我身上多處骨折還沒康覆,本來想著起碼手指還能動,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隨後我竟然足足長了五輪疹子,指尖癢得根本沒法敲鍵盤……疹子好了,卻因反覆蛻皮導致角質層很薄,過年的時候還在火辣辣地疼。

但幸運的是,即便在這種糟糕的情況下,仍有零星幾位朋友一路陪伴,給我評論、灌溉,能得你們的包容和支持,我真是驚喜又愧怍[爆哭]

在這兒我感謝所有對本書有過哪怕一丁點兒喜愛的朋友,感謝你們的文收作收評論投雷灌溉捉蟲,還有自來水推文!本人無以為報,唯有精進講故事的本領、踏實寫文,創作更吸引人的作品。

下一本開《鬼撞鬼》是剽悍毒師女鬼×膽小牛馬閻王的歷險記,寫法大概會更大膽。我存存稿再發,絕不裸更了。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先點個收藏~謝謝你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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