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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 千錘萬鑿,烈火焚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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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千錘萬鑿,烈火焚燒。

◎熔鍋三更驚斷夢,裹粽五月初離魂。◎

秀秀探出身子,一頭青絲隨著溜出窗外,散散垂著。夜風一吹,有幾縷發絲貼上臉頰,她擡手挽發至耳後,露出一張皎皎清麗的臉龐,低頭往樓下看。

周允剛沖了涼,全身只著一條褻褲,濕淋淋地站在院子裏。

月光下,皮肉無形,輪廓更顯,在島上這半年,他比船上時更黑了些,也更結實。一滴水珠沿著他鎖骨往下淌,淌過胸膛,淌至小腹,最後隱沒進褲腰裏。

秀秀目光追了半截,猛然醒過神,趕緊落在他臉上。

他正仰著頭,沖她笑。

又發哪門子瘋?秀秀嘆了口氣,聲音從二樓窗畔飄下:“上樓睡覺啦。”

周允未動,只是笑。

片刻,吱呀一聲,紗窗闔上了。秀秀回了房,吹燈,不再理他。

樓下沒動靜。

她又等了片刻,還是靜悄悄的。

想到周允那副醉熏熏的模樣,秀秀心裏不踏實,她睜著眼躺了一會兒,到底沒忍住,起身又摸到窗邊——方才那位置空了。

她轉身,“登登登”跑下了樓。

天色極暗,星子閃耀如鉆,耳畔聽到的是不停歇的蛙鳴和海浪,鼻中聞到的是院中一排開花的月橘吐出的一蓬濃香。

眼中見到的,是院子裏正半裸著弓背坐在院中石凳上的周允,他呆望著院門出神,無聲無息。

她掩嘴一笑,伸手過去。

柔軟的手掌撫過頭頂,周允擡起頭來看她。秀秀仍穿著輕薄的寢衣,頭發在腦後挽起,帶來幽幽花香,他望著望著,眼中有月光流過。

明月西斜,人影疊疊,秀秀站在那兒,看著他眼中那點光愈發清澈透明,心下卻是一片迷惘。

可這月光卻不由她多想,只是短暫地停留,隨即閃了閃,便滅了。周允垂下眼,什麽都沒說。

“上去睡罷。”她上前,去拉他的手。

周允由她牽著上了樓。

他抱了她一夜,喊了一夜的“秀秀”。

夜深人靜,秀秀小聲問他:“怎麽了?”

“想回冶坊看看。”周允沈默了很久才開口。

“……皇京的冶坊?”

他沒答,只是將臉埋進她頸間。秀秀察覺到他抱自己的手緊了些。

她不再問。

自打葡萄節這晚過後,周允便不常回家了。

他日日待在冶坊,一連幾天見不著人影,有時半夜回,她迷迷糊糊聽見動靜,等早上睜眼,身邊又是空的,二人換下的衣裳倒是都被他洗凈晾在了天井裏,只是每日連句話都撈不著說。

秀秀也懶得再問,她近日也忙得很。

葡萄島不興過端陽節,但島上眾多大牟漢人,離鄉十數載,心中都揣著這個節的念想。秀秀琢磨著,若是這時在島上賣粽子,定是一筆不錯的生意。這錢不賺白不賺,正好給書院的孩子們添些衣裳。

她將這念頭與書院的婆子們提了一嘴,大家倒是爽快應了,只是島上沒有竹箬葉,幾人便想了個法子,用芭蕉葉替代。頭一回試,怕不好吃,先試了幾個嘗嘗,卻未曾想竟格外清甜,孩子們都搶。

一進五月,書院便挑起了高高的幌子,上頭寫著“皇京一號粽”。

秀秀親手寫的,學了這麽久,她這字,也總算能見人了。

起初,只有幾個路過的人來問。後來一傳十,十傳百,十裏八鄉的人都尋到了書院門口。

漢人沖著這名頭要來嘗嘗,本地人少見這東西,圖個新奇,將書院圍得裏三層外三層。

粽子一日做得比一日多,秀秀每日忙到天黑倒頭便睡,周允那檔子事,她索性不去想了,想也想不明白,不如不想。

直到端陽這日傍晚。

秀秀正在院裏碼著剩下的粽子,島上天熱,粽子不能過夜,該送的都送了,卻還剩下這些,不出意外,今日餐桌上又要有粽子了。

她看著那一小筐粽子,心裏煩得很,卻不是為粽子。

周允那家夥,沒良心!端陽節都要去冶坊!愛說不說,不說拉倒,她一點兒也不好奇他做什麽勾當!

秀秀正將這粽子一股腦往小籮筐裏丟,好像那筐底是周允的臉。

正扔著,院門外猛地閃進來一陣風。

周允喘著氣沖了進來,臉上汗涔涔的,一身汗氣,身上的衣裳都汗濕了,貼在身上。

“碧秋呢?”他張口便問。

秀秀一蹙眉,心裏那股火蹭地上來了,她冷冷開口:“你自己不會找啊?”

周允喘了口氣,低頭看見筐裏的粽子,又見秀秀那張冷臉,問道:“這是要給我送?”

“美得你。”秀秀將臉一偏,低聲咕噥:“可惜啊,有人狗咬呂洞賓。”

周允不惱,嘴角反倒掛上吟吟淺笑,他伸手取了一個,拆開便往嘴裏送。

“誰說給你的,你不是不愛吃甜麽……還我!”

“是不愛吃甜,”他咬了一口,看著她,“那得看誰送的。”

秀秀一挑眉,嗔他:“一筐粽子,你只吃一個?心不誠!”

他嚼著粽子,目光四處瞥,瞧見廊下擱著一籃子紙折的金元寶,往屋裏一探,吳碧秋正在屋裏與幾個孩子一起備奠禮。

嘴裏的粽子愈嚼愈慢,他咽了一口,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句:“秀秀,你信不信,鐵也能記住東西?”

秀秀一楞:“什麽?”

周允未搭話,又咬了一口粽子,嚼著嚼著,眼神又飄向別處。

秀秀盯著他看了兩眼,心裏冒出點疑惑,周允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可她沒問,問了也是白問,他若是想說,早說了。

“你找碧秋到底做甚?”她將話拉回來。

周允回神,“我不僅找她,”一口將剩下的粽子塞進嘴裏,鼓著腮幫子邊嚼邊道,“我還找我媳婦。”

秀秀“嘖”一聲,拿粽子扔他:“別瞎叫……”

她心裏發毛,總覺得他話裏有話,周允卻不由分說,接過粽子放回筐中,一徑拉著她往屋裏去。

不多時,一群人跟著周允到了島上的冶坊。

秀秀是頭一回來這裏。

冶坊在島西的臨河高地上,遠遠便聽見叮叮當當的打鐵聲,愈走近愈響。

此處沒有周允家冶坊的豎爐,只是幾間棕櫚茅草搭的敞棚,漏鬥一樣的煉鐵爐一字排開。

這會兒爐火未開,爐旁堆著一筐筐鐵塊,鐵筐上皆系著白布條。

一聲刺耳雞鳴響起。

一個老漢一手抓雞,一手持刀,當著眾人的面手起刀落,那處地面的土已成深褐色。接著,老漢扔下雞,又往各個爐中撒樹皮。

以前周允同秀秀講過,這裏的人在開爐前常獻祭公雞,祈求爐火順利,撒樹皮是為了助熔,大抵是葡萄島的“打生樁”。

酉時中,一聲鑼響。

爐火開了,數位匠工上前,將這些鐵倒進了爐中,鐵塊撞在爐壁,聲音破碎,火星飄浮,漫天飛舞,如同雞血飛濺、冥紙紛飛。

周允手中握著一塊鐵,走至吳碧秋身前。

“這塊鐵是鍋的‘連枝’,最易開裂。”他遞給她,聲音比鐵還沈,“這塊地方,最需要骨頭來煉……”

吳碧秋接過那塊鐵,低首俯面,似乎對這塊鐵之外的所有都視而不見,她攥著那塊鐵,攥得手上發白,肩膀開始發抖。

秀秀忽然明白了周允這些時日在忙些什麽。

這是用謝燭“打生樁”的那口巨鍋,原本用來祭天的鍋,被冶坊的工人們一齊打碎了。今日端陽節,是謝燭的忌日,周允選在這日,把這口鍋熔了,只留下那一塊。

天色暗下來,爐火旺起來,天邊火燒雲與這焰火交相輝映,血淋淋的,燒得每人都滿頭大汗。

吳碧秋捧著那塊鐵看了很久,悲痛細嚙心頭,她終於哭出聲,哭聲卻仍憋悶著。

幾人凝神斂容,深深地,朝著爐子鞠躬。

火光跳躍翻卷,好似回應,爐中鐵塊瑟瑟發抖,慢慢化成了鐵水,紅彤彤地淌了出來。

爐旁,一群渺小的蟻沿著墻根趕路,它們不知從何處來,為了一塊即將融化的糖渣,看不見一地的公雞血,也瞧不清這熊熊烈火,只是悶頭往前爬。越向前,越步履蹣跚,越看不見路,有幾只爬得太近,被熱氣一燎,便不動了。

腳踏實地的、沈默的一生,轉瞬被封鎖去路,血肉化塵泥。

秀秀想起葡萄節那夜,周允問她的問題。

“島上許多大牟人,離鄉十數載不回,”周允問她,“你可知道為何?”

她想了想:“沒有能遠洋的船?”

周允搖頭。

“沒賺到錢,沒臉回去?”

周允還是搖頭。

秀秀皺著眉又想了半晌,等著他說出答案。

周允並未急著開口,他擡起頭,看著天上繁密的星子,月亮飄向了雲。

“他們當初過來,”他說,“可不是為了賺錢。”

“那是為何?”秀秀又問,等著他繼續講。

可周允收回目光,看向她,卻沒有答。

此時,站在冶坊裏,看著爐前哭泣的吳碧秋,看著化為鐵水的碎鍋,看著墻角被火吞噬的螞蟻,秀秀恍然懂了那夜他沒說的話。

有些人離鄉,是為了逃離一些東西,可有些東西,走到哪兒都跟著你。一切皆是迫不得已,如同她離開胡家的那個清晨。

她轉頭看向周允,火光照在他臉上,那夜的月光也熔進了火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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