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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 一念離心,一念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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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一念離心,一念還源。

◎一念之間,神魔交錯。◎

下晌日頭懶洋洋的,在海上挪不動道兒。秀秀踩著木梯往二層走,指尖涼颼颼,還殘存著那股子藥膏觸感,她不覺撚了撚指腹,好似在撚著頭晌那番話。

與周寧共處這些時日,她看透了,此人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從頭到尾只認準一個死理,便是要將陳甫帶回大牟。至於旁的,人命、情分,在她眼裏輕如草芥。可若能叫陳甫開口呢?那是她弟弟,她總得聽一聽罷?即便勸不動她回心轉意,只要陳甫肯搭把手,救這一船人的勝算也能多出三分。

她將這些想法說給周允聽的時候,那人瞇著眼,細嗅話中腥氣:“你是不是有點太信任這個‘師兄’了?”他點點自己顴骨上那塊青紫,頗有告狀之意,“他打的。”

秀秀瞥他一眼,眉梢輕輕一揚:“為了我能打你,這還不值得信任?”

周允噎住,哼了兩聲,純粹是得了便宜賣乖,到底沒再吭氣。

想起他那副吃癟樣兒,秀秀不由想笑,笑意尚未漾至嘴角,便被艙廊裏的靜悶給收束住了。

輪值侍衛倚著艙壁打盹,佩刀松垮掛在腰間,腦袋一點一點的,鼾聲細細。

秀秀輕手輕腳從他身側繞過。

廚艙在船尾,她一路行去,這船艙愈發空落。平日裏鬧哄哄的幫廚們,這會兒零零散散從艙裏出來,瞧見她,步子齊齊一頓,好似白日見了鬼。

秀秀曉得他們在想甚,前些日子船上少了個人,底下傳什麽的都有,最多的說法自然是她已然被徐副使餵了魚。如今她好端端地立在此處,那些目光裏頭的驚疑探究,一股腦兒全迸到她身上。

她沒躲,朝他們笑笑,問:“陳廚可在?”

一個幫廚楞楞點了點頭:“在、在的。”

秀秀頷首,不再多言,擡腳踏進門檻。

廚艙已經空了,竈火封得嚴實,鍋碗瓢盆歸置齊整,連案板都被擦得鋥亮,乍一看,倒像是特意騰出地方來容人說話。

最裏頭,陳甫正獨自坐在矮凳上,他背靠著摞起來的籮筐,肩背都微微松垮著,偏頭望向那一扇小小的舷窗。

窗外的光漸漸和煦,照在他臉上,往日那張溫潤的臉竟被生生照出一絲滄桑。

秀秀走過去,在他身側坐下。

陳甫轉頭,看見是她,並不意外。幾日前,二人早已在周寧房中見過,不必說破,卻什麽都已了然。彼時他未開口,她也只是靜靜看了一眼,如今這般近地挨著坐,反而像隔了萬水千山。

“你來了。”他聲音很輕,好似等待已久,又好似只是隨口一說。

秀秀點點頭,面對陳甫,她不再繞彎子,那些在心裏盤了數日的話,此時終於能傾倒出來了。

“陳甫,我來尋你,是想請你幫一個忙。”

陳甫看著她,沒說話。

“是幫你姐姐。”秀秀直視他,一字一句緩緩開口,“這船上的人,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他們只當這是一趟尋常差事,只當走完了這一程便能回家,便能見著爹娘,抱著孩子親一口,他們不知道前頭等著的是什麽,不該是那般結局。”

“徐副使倒了,可船還在往前走……我沒有什麽大道理,我只知道,這群人裏有師兄,有晴兒,有鐘廚頭,又我認得的人,有我放在心上的人。他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死物。

“……或許你姐姐並未不想救人,只是她不敢想,旁的路太險,她怕一不留神,連你也沒了。

“可你不一樣,你是她弟弟,你開口,她會聽。”

秀秀說完,屏氣等他反應。

陳甫沈默了,過了許久,他忽然一笑。

“秀秀,”他說,“你比她還會算計。”

秀秀沒有否認。事實如此,她算計他的心意立場,算計周寧軟肋,算計這整船人的命,但她並不覺得這有甚不好開口的,她坦然承認自己的算計。

“可你算錯了一點,”陳甫看向她,語氣甚是淡漠,“她不會去想這件事。”

一剎那,秀秀心中如有墜石,卻並未急著接話。

“你為何想救這一船的人?”他問。

這個問題,秀秀問過自己無數遍,起初她也答不上來,只覺得該救,不能不救,可到底是為了什麽,她說不清。後來,當周允去周寧房外一遍又一遍地要人時,她想明白了。

她深呼吸一口氣,背往後一靠,整個人松弛下來,靠著那摞籮筐:“人祭,便是要把這樣一群人送到神龕前,剖開心臟,拋進鐵鍋,最後投海,一切皆是為了一個精致騙局。可沒有人問我們願不願意,沒有人管我們怕不怕,我們只是‘該當如此’。為什麽我想要救這一船的人?不是因為我有大義,更不是因為慈悲,只是,我不想認命。”

陳甫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終是沒有出聲。秀秀亦不再開口,只是坐在他身側,任他吞咽那些說不出的話語。

外頭走廊隱隱有細碎腳步聲和交談傳來,秀秀並不催促,靜靜等待一個可能。

良久,陳甫終於再次開口。

“秀秀。”她側過頭看她,目光認真到令秀秀發慌,他問她,“你願不願嫁我?”

秀秀楞住了。

“等我們安全了,我們回到大牟,回到皇京,或者隨便哪裏,只我們兩個。”他說得極為鄭重,“你願不願意?”

秀秀發覺自己說不出話,默默垂睫,避開了他的視線。

她忽然明白了他在等什麽,他在等她點頭,哪怕只是騙他,哪怕只是拿這話當個幌子,或許他便能給自己一個理由。

可秀秀搖了搖頭。

“陳甫,我很想讓周寧改主意幫我們,我願意做很多事情。”秀秀擡眸望他,目光清澈誠摯,“可……可我不願違背自己的心意,更不願騙你。”

陳甫不由一怔,他從秀秀的眼中看見了……尊重。

這些日子以來的頭一回,他這般近、這般久地看著她,好像兩個同類在遼遠的人世相逢,感受到熟悉的氣息,知曉對方是唯一能夠參透自己內心的人,慢慢靠近,開始對曾經最不屑的溫暖感到渴望,莫名依賴,殊不知,這只是一種可悲又可笑的幻想。

望著望著,他又笑了,那笑容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個笑,那笑容冷得像是把所有偽裝都卸下了,待笑意散盡,唯餘一張生分的臉。

可他的語氣仍舊溫和,像二人頭一回在甲板上碰面時,他喚她“師妹”一樣溫和。

“晚了。”他說,“秀秀,全都晚了。”

秀秀蹙眉道:“不晚。”

可無人再聽她的話,船員們陸陸續續到崗,天不知何時暗了下來,海上起了霧,天,漸漸晚了。

夜深,整條船都被裹進夜霧中。值夜的瞭望手站在瞭臺上,盯著遠處不敢松懈,眼睛瞪得都快算了,唯恐一個疏忽,不要命的海賊已經靠幫跳幫。

忽然,他眉心一蹙。

霧裏頭有一點光亮。

他揉了揉眼再看,那光還在,晃悠悠的,碎進霧裏將滅未滅,十分微弱,卻正朝著“天潤號”一步步逼近。

一旁傳來鼾聲,他緊忙下了瞭臺,伸手去拍拍那人肩膀:“老孫,別睡了!快醒醒!”

老孫是個經驗老道的水手,從睡夢中被人拍醒,迷瞪著眼一見那表情,一個激靈便清醒過來,三下五除二便登上瞭臺,定睛一瞧,心裏頭咯噔一下。

不多時,甲板上便“登登登”響過一陣又一陣腳步,有人急匆匆跑,有人壓著嗓子暗啐。

當夜,提督房外有消息來報:大牟船隊的督船正在逼近,不日便要到了。

翌日一早,周寧站在舷窗前,一動不動。

陽光劈頭蓋臉地普照艙房,可偏偏繞過了她,她立在那兒,陷入一片陰翳之中。

督船的消息時昨夜到的,誰的手筆?盤算了數日的那棋局,眼瞅著便要“中局勝”,如今督船插手,若是一著不慎,便要滿盤皆輸。她站了整整一個時辰,將船上每個人都過了個遍。

徐閹貨的餘黨?不可能,那些人該關的關,該壓的壓,早就清理幹凈了,翻不起這麽大的浪。

周允和秀秀?更不會,那兩個猴精比誰都清楚督船一來意味著什麽。督船一到,她周寧頭一個倒黴,到時候這一船人誰也跑不了。

那是誰?

她一個一個拎出來,又一個一個推回去。沒有一個夠得著這個膽,也沒有一個夠得著這個本事。

她盯著窗外那明晃晃的海,眼底一陣刺痛。

這時,艙門被叩響。

“大人,陳甫求見。”

周寧眉心微動,轉過身來:“進。”

門開了,陳甫走進來。他穿得齊整,身上也無油煙氣,像是特意收拾過。

周寧掃他一眼,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徑自落座:“坐。”

陳甫未動,立在離她數步之遠的地方。

周寧皺了皺眉,她對這個弟弟,向來是疼的,打小失散,好不容易尋回來,她恨不得把前頭欠他的那些年都補上。她要帶他回大牟,只是想讓二人有個家。

可此時,他立在那兒,二人忽然生疏。她覺得陳甫今日有些不對勁。

“督船的事,”陳甫開口,聲音很平,“是我幹的。”

周寧沒應,她看著陳甫,目光陡然淩厲。

“前幾日處理徐副使時,”他接著道,“我趁亂用了你的副使漆印,給督船報了信。”

周寧仍不說話,臉上無甚表情,良久,她才發出聲音:“你知不知道,督船一來,會是什麽結果?”

“我知道。”

“你知道我會如何?”

“知道。”

“你知道這船上的人會如何?”

“知道。”

“你知道,你自己也會死?”

陳甫終於擡眼,與她對視。

“知道。”

周寧霍地站起身,椅子往後倒去,她幾步走至他跟前:“那你告訴我,你圖什麽?有人逼你?”

陳甫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緩緩開口:“我不是你弟弟。”

周寧渾身一僵,死死望著他,頭皮發緊。

“這個胎記,”他擡起手,在手背上一指,“是我幼時傷到留下的印記,並非天生的。”

周寧看向他手背,耳邊嗡鳴不止,她面上紋絲不動,沈聲道:“接著說。”

“我剛出生兩個月便被送到慈幼堂,並非兩歲走失,我不過是恰好與你弟弟年紀相仿,恰好有這一道疤,恰好出現在你找人的時候。”

周寧聽完,點了下頭,隨後她轉身,走至桌案邊,給自己倒了一盞茶,她端起茶盞,穩穩飲了一口,這才又轉過身來。

“所以,這些日子,你一直在演。”

陳甫眨了下眼睫。

“那本官問你,你假作我胞弟,為何?”她改了自稱,像審犯人。

“這些日子,還是要謝謝你。”陳甫上前一步,他看向周寧,目光中有了一點溫度,“原來有姐姐的滋味那般好,有家人的感覺那般溫暖,可是我越想,越覺得你這關愛是給一個虛空之中的人……你對我好,是因為你以為我是你弟弟,可事實上我什麽都不是,我只是一個被家人拋棄,卻又恰好出現的人。”

周寧沒動,眼底情緒漸漸變得不可置信,她冷笑一聲,笑自己。靜默的時刻,她心中湧出無限悲涼。

這時,陳甫卻又突然動了。

他又邁一步,走至她跟前,伸出手,輕輕抱住了她,抱住了他的“姐姐”。

這個懷抱小心翼翼,卻抱得周寧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她聽見陳甫的聲音在她耳邊飄忽。

“我舍不得你的好,你也舍不得你弟弟。我舍不得秀秀,可秀秀也放不下周允。”他的聲線縹緲四散,又帶著一種決絕,“既如此,我們全都死罷。”

他緩緩閉上了眼,發出一聲嘆息,細聽那嘆息,分明是一句“姐姐。”

【作者有話說】

祝寶貝們新春快樂,新的一年平安健康,心想事成[煙花]寫了個除夕周允生日的小段子,有點點長,發在wb風吹雷同,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喲[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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