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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 舟緣百載,枕契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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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舟緣百載,枕契千年。

◎同船渡,共枕眠。◎

把王公公交付深海後,海霧漸濃,夜漸深了。

安順海做事仔細,命人擡熱水時,特地選了兩個眼生的粗使,壓低嗓音叮囑道:“手腳都輕著些,莫要擾了提督清凈。”

末了,他對著那垂落的的錦緞床幃躬身稟報:“大人,熱水已備好了。”

床帷將內裏景象遮得密不透風,秀秀抱膝坐在床沿,與周允大眼瞪著小眼,聽見艙門合上的聲響,才雙雙松了口氣。

秀秀悄悄掀起帷幔一角,探頭望了望,確認無人,這才輕手輕腳下床。

艙內一應器物俱已換過新的,床褥厚厚一摞疊在榻邊,內間水霧氤氳,這剛死過人的屋子,竟也被拾掇出了幾分活氣。

秀秀理了理微皺的衣裳,欲回至二層。

行至內間門旁,周允橫臂攔在她身前:“提督沐浴,身邊竟無人伺候,說得過去麽?”

“讓小海進來便是。”

“如今你在此處,他須得在外頭露面,否則更惹人生疑。”周允見她面帶躊躇,語氣忽然軟下來,“何況,這屋子剛死過人,我一人待著,心裏發毛。”

秀秀擡眼瞧他,見他眸底那點怯意不似作偽,不由好笑:“堂堂七尺男兒,會怕這個?”

“七尺男兒也不過是血肉之軀。”周允答得坦然,“實在怕得很。”

秀秀心道,事已至此,多留一夜少留一夜,似乎也無甚差別。

二人默然相對半晌,周允驀地後退半步,側身讓開:“你洗罷,我去外間守著。”說罷轉身欲走。

“等等。”秀秀脫口喚住他。

這艙房寬敞,卻因白日之事顯得格外空曠,屏風後熱水裊裊蒸著白氣,更添陰森。要她一人獨處其間,她何嘗不怕?

周允駐足回眸,怔了一瞬,問道:“你想一起洗?”他唇角隱有微妙笑意,“這恐怕不合禮數......”

秀秀眉心一蹙,二話不說推著他往外間去,門“砰”地關上,毫不留情地隔開內外兩界。

“房裏靜得嚇人,秀秀,你與我說說話。”外間傳來他的聲音,懶洋洋的。

“我才不與登徒子說話!”她隔著門嗔道。

“分明是你喚住我,到頭來全成我的不是。”

周允低聲嘟囔,絮絮抱怨聲卻真讓她不那般怕了。

秀秀褪去衣衫,裸身踩進水裏,水波柔柔將她托起,連日的驚心動魄席卷而來,此刻全化成沈甸甸睡意。

她不敢闔眼,強打精神,四下打量這間屋子。

目光游移,落在屏風的繡畫上。

孤峰嶙峋,天地蒼茫,唯獨一雙蛺蝶蹁躚作伴,穿往山林幽處。

她不覺多瞧了幾眼,掬起一捧水,任其從肩頸滾落。

“周允,”她驀然開口,聲音被水汽打濕,細軟溫潤,“你為何,不喜作畫?”

外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片刻,是他輕淡的笑聲:“喜歡一事,本不講道理。不喜歡,倒需要尋個緣由?”

秀秀閉上眼,將頭靠在桶沿上,她問:“是因為......紙人都是畫的嗎”

外間裏那陣窸窣聲響,戛然而止。

秀秀知道,她猜中了。

平城或陽城,都沒有燒紙人的習俗,她想象不出那紙人是何模樣,但也能猜出一二,大抵是詭異恐怖的,或許會畫得與他有幾分相似,或許全然不像,但總歸是要做他的替身,去赴那場灰飛煙滅的火。當他眼睜睜瞧著紙人在焰中蜷曲、化作青煙時,他在想些什麽呢?

想著想著,她眼前浮現了周允的臉。

隨即,那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她覆又開口,換了話頭:“那你喜歡哪個?舞劍,打鐵,還是下棋?”

“都不喜歡。”這回他答得果斷,語氣平平。

“不喜歡的事,也能做得那般出色?”秀秀覺得不可思議。

“若想誇我,直說便是,何必兜這一圈。”

“嗯?”秀秀倏地睜眼。

周允悶悶低笑:“我喜歡泅水。”

秀秀心念微動,想到郊野那條清澈溪流,眼睛一眨,她唇角不由彎起:“周允,我偷過你的東西。”

話茬跳得突兀,周允見招拆招,忙著手中活計,道:“這顆心,即便你不偷,我也是要送你的。”

他這話毫無預兆,直白熱烈,破開門板,穿過屏風,沖撞進她懷裏。

秀秀臉上霹靂綻放起一朵紅雲,她撫上胸口,撫上他送來的心,摩挲著,酥酥麻麻,一桶水霎時變成蜜漿,膩得她打了個激靈。

她擺擺頭,輕拍兩下臉頰,才把自個兒從中撈出來。

最後,她磨磨蹭蹭地開口:“我來皇京那日,去溪邊清洗,又累又餓,見四下無人看守,便去林子裏摘了兩顆梨......我不知是你的。”

外間忽地靜了。

周允好似在竭力追趕那段快要溜走的記憶,過了許久,他問:“那日......是你?”

“什麽?”

“去歲秋天,我好端端在溪中泅水,水裏平白多出來一個人。原來是你?”

“明明是你從水裏猛地冒出來,嚇煞人了!”秀秀笑出聲,隨著她胸口的起伏,浴桶中水波輕漾。

“偷梨的倒先告狀。”他輕哼一聲,便不說話了。

頃刻間,房內只餘零星撩水聲,和幾句她的閑話,周允靠在窗邊,靜靜聽著,偶爾應和她。

他幽幽念及秀秀孤身來京的倉皇,又憶起自己舊日種種,再想到一門之隔的溫情暖意,竟覺得今夜心境是從未有過的安寧。

哪怕明日生死難料,但能有此刻,已是足夠。

過了不知多久,內間響起潺潺水聲。

一頭小鹿在林間迷途受驚,終於尋到一處暖洋洋的溪潭,試探著浸入水中躲藏起自己,待危險散去,才肯從水面露出腦袋。烏黑長發吸飽了水,水珠連串滾落,沿著光潔脊背,輕盈滴答進溪水裏,叮咚輕響,如鳴珮環。

秀秀推開門時,周允正背對著她,立在窗邊凝望濃夜。

他聞聲回頭,見她披著半濕的頭發,不由發楞,眸色漸深。

“洗好了?”他嗓音有些低啞。

“嗯。”秀秀抓著布巾擦拭發尾,點了點頭。

他的眼睛追隨著那縷俏皮的發梢,看它如何潤濕她的衣裳,緩緩上移,是她白皙的頸。

周允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視線就此停住,不再往上。

秀秀卻偏要他看個清楚。

她走上前,看了看已經被他修補好的破窗,眼眸瑩亮,驚喜地仰臉,望著他笑。

她身上那股濕熱清新的水汽,毫無章法地朝他撲來。

周允瞥見她紅潤柔軟的唇,當即別開臉,俯身吹滅一旁的燈。

“不早了。”他低聲說,擡腳便朝內間走去。

“你去哪兒?”秀秀訝異。

“沐浴。”他已走到屏風邊上,手指搭上了衣帶。

“那水我用過了!”她急道。

“無妨。”外衫已被他脫下。

“水早涼了!”

“正好。”

身影忽閃,內間門被他順手一帶,“嗒”一聲輕叩,嚴絲合縫地關上。

外間,秀秀等了又等,只聞隱約水聲,再無他言。

她拿布巾慢吞吞絞著頭發,良久,困意上湧,終是伏在桌邊,任由半幹的發絲披了滿背,安然睡去。

這一夜,夢裏總算不再是眼淚和慌張,只有秋日溪畔,那個高大挺闊的背影。

海天靜好,長夜未央,窗外驚濤巨浪打上艙板,門外侍衛打著哈欠在廊間值夜,無人知曉,有人在這“一派祥和”的提督艙房之中,偷得一宿安眠。

次日天光微明,堪堪破曉,晨光從舷窗縫隙照進來。

秀秀半蜷著身子在床上醒來,周身暖意融融。

她動了動,迷迷糊糊半睜開眼,床上被褥已被盡數換新,周允側臥在旁,手臂虛虛攏在她身側,平日總帶疏離的眉宇,此刻透出幾分柔和。

昨日冒險,恍若幻虛之境,唯有此刻身側之人,真實可觸。

在這靜謐的夢醒時分,她只盼太陽升起得再晚些。

然而,太陽照常升起。

秀秀靜悄悄擡起他的手臂,試圖起身。那手臂卻驟然收緊,將她圈得更牢。

迷蒙混沌的時刻,水到渠成地貼近、相擁、氣息交融。欲壑難填,得寸進尺,唇瓣遲緩地相觸,雖輕淺飄忽,卻足夠讓人記起昨夜的釋放,周允猛地掀起身上薄衾,徑直下榻,咬著牙關,頭也不回地去了凈房。

秀秀躺在原處,指尖碰了碰自己下唇,暗啐周允烏龜看青天,縮頭縮腦。

半晌,她起身,關上內間的門,擡手搖鈴。

大太監應聲而至,身後跟著垂首斂目的安順海。

“提督今早舊疾發作,又動了大氣,嘔了血。”秀秀眼中帶上倦影,聲音低弱,“大人嚴令,三日內,任何人若無指令,不得打擾,只叫小海子與我近身伺候著。”

說罷,她落寞地垂下了頭,肩頸緊繃,似是心力交瘁。

大太監眉頭擰了起來,顯然沒料到提督病癥竟兇險至此,他狐疑地看向內間的門。

恰在此時。

“咳!咳咳咳.....”

門內驟然爆發出一陣劇烈咳嗽,嘶啞沈重,仿佛連肺腑都要咳出來,其間還夾雜著一聲粗重的喘氣聲。

秀秀像是被這駭人動靜驚到,她肩膀一顫,嘴角向下撇著,連眼神都空洞幾分。

大太監見狀,心頭那點疑慮被壓下去,忙不疊對安順海低聲道:“小海子,好生伺候著,大人若有任何吩咐,速來報我。”

安順海連聲應著,躬身送大太監離去。

出了艙門,在空曠的走廊上,大太監的眉毛卻未舒展。

他揉著隱隱作痛的膝蓋,心裏翻來覆去地琢磨:提督身子不適,這閻王脾氣發作起來,自己湊上去,豈不是正撞在刀口上觸黴頭?

海上濕氣重,老風濕這幾日正蠢蠢欲動,骨頭縫裏都透著酸乏,他巴不得能歇息,如今有這“嚴令”擋著,正好借此由頭避開上峰,躲個兩三日清閑,正是美哉。

幾番掂量,大太監心下竊喜,臉上卻依舊堆著憂心忡忡的神色,腳步不自覺拖沓起來,慢悠悠踱了回去。

【作者有話說】

周允不喜作畫,第51、52章。

二人溪畔之緣,第2章。

還有朋友在看嗎?哈哈哈自言自語發點牢騷,最近現生好癟,通宵寫文,有種燃盡了的感覺,對自己好失望但是依舊要給自己打氣,加油加油再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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