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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 陰差陽錯,人算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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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陰差陽錯,人算天機。

◎巳時已過,月升中天。◎

周允剛一出門,小廝弓腰遞上一張字條,說道:“少爺,李府來信。”

“誰送的?”周允接過來,沈聲問。

小廝搖頭:“回少爺,是個面生的小子,只說是李府過來的,塞了字條便跑了,沒說是誰遣來的。”

展開字條,上面只有寥寥數字:巳時,梨樹林一敘。

字跡規整,但行筆謹慎,頓筆刻意,是很粗糙的字。

周允擡頭瞟一眼天光,對小廝吩咐道:“備馬。”

他往大門走去,剛到門口,側門處匆匆趕來一人,看裝束是冶坊的夥計,神色甚是焦急。

此人連忙快走兩步,到了周允跟前,見四下無人,便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少坊主,坊裏出事了!”

周允眸光一縮:“怎麽回事?”

“守庫房的那群老油子鬧起來了,點明要見坊主,您......您昨兒個送進來的那個小子,斷了根指頭!二師傅趕緊差我來,請您和坊主過去!”夥計額頭冒汗,急說,“這一兩句也說不清,場面亂得很!您還是快過去看看罷!”

周允臉色驟然一沈,想了想,當即對那夥計道:“你隨我一道回去。”

夥計點頭稱是,見周允出門去,他小跑到側門,解開方才拴住的瘦馬,正欲擡頭瞧周允的意思,卻見他已疾馳而去。

昨日十五,周允如約去了一趟茶樓,卻未帶鐵柱見他姐姐,而是把人帶進冶鑄坊。

周允本意是想將鐵柱先安頓下來,鋪子在城裏,難免人多眼雜,鐵柱年紀小,涉世不深,只怕有心之人套他話。冶坊正是個好去處,他對外稱,鐵柱是慈幼堂的孩子,大家夥並不多疑。打鐵雖苦,也算是門手藝。

雖然秀秀來歷不明,可她特地打聽的人,必然是她心裏在乎的,不論如何,鐵柱也是個可憐孩子。至於其他的,待他們出海歸來,一切再做定奪。

可豈料將他送進坊裏才不過一日,便出了這等變故。

駿馬飛馳,一路顛簸,待周允行至冶坊時,庫房前仍亂成漿糊。

見他過來,葉叢連忙把人拉到一旁,解釋緣由。

原來今日葉叢叫一個老成夥計阿志帶著帶鐵柱在坊裏各處走動觀摩,認認門路,熟悉規矩。

鐵柱這孩子剛從小地方出來不久,看什麽都新鮮,走到庫房重地前,只見那黑沈沈的大鐵門前立著四個持矛帶刀的兵丁,門上一把黃銅大鎖,戒備之森嚴,與坊內別處很是不同,他腳上也不由慢了。

他看看庫房門,又去瞟那些兵丁,再往前一挪便又看見了庫房側邊的一個小棚子。

這棚子本是堆放雜物的,自打巨型鐵鍋入了庫房,這處便成了幾個兵頭們的地盤。

往日幾人在棚下賭錢,雖說壞了坊裏的規矩,可畢竟是軍爺,坊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

今日卻正巧被鐵柱給瞧見了。他盯著棚子不挪腳,阿志喊他喊不動,一個沒留神,鐵柱那瘦小的影子已經直直沖到了小棚子底下,又尖又亮地嚷著不能賭錢。

幾個正在興頭的兵楞了一下,扭頭看見是個小毛孩子,登時惱火。

阿志趕緊沖過去,作揖賠笑,要把鐵柱拉走。

鐵柱卻不知哪裏來的倔勁兒,甩開阿志的手,帶上了哭腔,又是大喊“不能賭錢”,又是大叫“把錢都輸光了被要債的打”。

一個連輸幾把的小頭目正窩著一肚子邪火沒處撒,鐵柱這話戳在他肺管子上,他想也不想,一腳就踹上了鐵柱。

阿志臉都白了,連忙拉著鐵柱磕頭賠罪,小頭目哪裏還聽得進去,一把揪住鐵柱的衣領就把他提到跟前。

待葉叢匆匆趕到時,鐵柱臉色煞白地蜷在地上,左手滴滴答答滲著鮮血,小拇指已然斷了下來。

“手指頭還在?”周允問。

葉叢點點頭,嘆了口氣:“坊裏的郎中已經過去接指了,能不能長上,看造化。”

這廂話音剛落,庫房那頭便炸開一聲粗喝:“坊主呢?死了不成?再他爺爺的裝縮頭烏龜,老子砸了你這冶坊!”

圍觀的工匠都被葉叢趕回棚屋幹活,周允繃著臉走過去。

那兵頭一臉橫肉發紅,正不耐煩地抱臂,斜眼睨著來人,見周允甚是年青,他從鼻孔裏哼出一股白氣:“你當老子瞎?你爹呢!”

周允在他面前站定,略一頷首,聲音不高:“家父身體不適,正在家中休養,特派我前來。”

兵頭見他這副冷淡的模樣,心頭火氣更旺,他又走近一步,仰著頭,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周允臉上:“你坊裏沒開眼的毛頭小子,攪了爺的興致!你說,這事該怎麽處置?嗯?”

周允目光掃到地上那攤暗紅血跡,暗自咬了咬牙,眉頭輕微一壓,面上仍是波瀾不驚,他開口:“軍爺息怒,那小子沖撞了您,是該教訓。我看,砍他一根指頭都是輕的,這不知死活的東西,合該重罰!”

他頓了頓,睇一眼周遭幾個兵頭,聲調擡高幾分:“我這就給您帶路,咱們去屋裏頭,再好好算算賬,看看再砍他幾根,給您消消氣?”

那兵頭摸了摸自己滿是胡茬的下巴,重新打量起周允來,二人對視一眼,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朝周允一揮手:“有點意思,走,帶路!”

幾個兵頭看過來,周允不再多言,轉身領著兵頭往自己住處走去。

進了屋,他反手掩上門,只見兵頭大剌剌地坐下,將腰刀哐當一聲擱在桌上,打量起這屋子,哼了一聲。

周允換了副做派,面容和嗓音俱是冷出冰碴子,他不再耽誤,單刀直入:“要多少。”

兵頭先是一怔,隨即恣肆笑起來,意味深長地看了周允一眼,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晃了晃,也不說話,意思明白不過。

周允緩步走向書案,道:“這些時日,坊裏諸事,多虧了幾位爺盡心照著,才得以平安,周某心裏有數,如今登船在即,萬事求穩,卻叫這不懂事的小兒捅出簍子,擾了您的雅興。”

他從伸手掏出一個木匣,從匣子底部抽出一張銀票,繼續說道:“周某管教不嚴,在此給您賠禮道歉。”

兵頭的眼睛早已死死盯住了銀票,喉頭滾動一下:“算你識相。”

周允捏著銀票,不疾不徐從書案後轉過來,他臉上依舊看不出表情,只是眼神深不見底,他朝兵頭走來,一邊走,一邊繼續平穩說道:

“可是......”

他停在兵頭面前一步遠的地方,微微俯身,將拿著銀票的手往前一身,兵頭下意識伸手去夠。

就在此時,周允陡然縮回手,話音令人發寒:“坊裏也有坊裏的規矩。您動了坊裏的夥計,壞了坊裏的和氣,又大鬧這一通,耽擱了我的要事,”

兵頭伸到一半的手僵住,愕然擡頭。

“這筆賬,該如何算?”周允的聲音壓得極低。

“你!”兵頭勃然變臉,瞬間暴怒,“別不識擡舉,給臉不要臉!把錢拿出來,爺爺饒你一條狗命!”他吼著,另一只手猛地去抓腰刀。

刀剛出鞘半寸,周允便一把扣上兵頭的手腕,一手把銀票往桌上一扔,力道奇大,死死箍住,硬生生止住了拔刀的動作。

兵頭正欲伸手去搶那銀票,周允卻已從袖中滑出一柄細窄小刀。

這把小刀是他前些時日鍛制的。

鋼表鐵裏,反覆鍛打,礪石研磨,懸鋼開刃,這些都與別的刀沒什麽不同,唯獨一處,他加了點自己的心思,他在淬火時,給刀背覆上了一層黏土。

無心插柳,卻做出了他手下最鋒利的一把刀。

吹刃試刀,聲清越;試削鐵皮,應手破。

周允手腕快速一轉,便無比精準地割上了兵頭的小拇指,先斬後奏,卻仍彬彬有禮地與之商量:“依我看,一指換一指,如何?”

“噗嗤。”

輕微一響,利刃入肉,筋骨皆斷。

兵頭的瞳孔驟然一縮,手上再也握不住刀鞘,他張大了嘴,淒厲短促的慘叫沖出喉嚨,整個人跌到了地上。

周允甩了甩小刀上的血珠,說:“賬算好了,軍爺請回罷。”

那兵頭毒怨瞪著周允,強忍疼痛爬起來,正欲再起抽出刀,卻被周允連拖帶拽出了房門,一路到了庫房前的小棚子。

另外幾個兵頭見狀不由一驚,都摸刀站起來,一臉警惕地看向周允。

劍拔弩張。

地上那斷指的兵頭喊:“......快!快把這王八蛋拿下!他...啊——”

話沒說完,周允便擡腳照著他手掌踩上去,並未碰到傷口,可也滋出不少血。那兵頭悶哼一聲,隨後再也沒發出動靜。

棚下幾個兵頭心頭皆是一跳,見周允幹脆利落,臉上卻是一派雲淡風輕,一時竟有些摸不清深淺。

周允卻在這時轉頭,對著三個兵頭拱了拱手:

“幾位軍爺,臨近撤兵的緊要關頭,好巧不巧,周某撞見此人正拿著些來歷不明的銀錢,硬拉著我坊裏的夥計賭錢!夥計膽小,不敢不從,在下一番探查詢問,這才知道,原來此人竟是趁著幾位軍爺值守的空當,手腳不幹凈,偷了幾位軍爺的錢袋子!”

說著,周允從懷裏掏出三個沈甸甸的粗布錢袋子,他走上前,不容分說,將錢袋子一一塞進兵頭手裏。

“如今,賊贓並獲,原物奉還,周某代為致歉,坊裏出了這等敗類夥計,周某定當嚴懲。”

他語氣一變,隱含提醒:“至於此人,如此膽大包天,該當嚴懲!奈何周某這小小作坊,也做不了什麽主,還指望幾位軍爺......莫要讓這顆毒瘤壞了軍紀。”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看了眾人一眼,耐人尋味:“畢竟,輸錢事小,若是因聚眾設賭,違了朝廷律法,那麻煩可就大了。”

三個兵頭互相對視,一個年紀稍大的上前一步,拍了拍周允肩膀:“小兄弟,言重了!倒是我們哥幾個,還得多謝小兄弟你替我們揪出這狗東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說著還往地上啐了一口。

另外兩人跟著點頭,附和道:“對,對!”

周允沒有溫度地擡擡嘴角,再次拱手,客氣道:“明日這鍋便要裝船,如今萬事大吉,皆是諸位之功,明日坊裏略備薄酒,還請幾位務必賞光。”

“好說!好說!”

眾人一片和氣,哈哈笑道,而那斷指兵頭,卻已昏了過去。

周允告辭,擡頭看一眼天,便快馬加鞭去了溪邊梨樹林。

巳時已過。

秀秀從溪邊離去,她本是鼓足了氣,想將周允約出來,把壓在心底的事情全都告訴他。

可字條送出去了,他卻沒有赴約。

或許是有急事耽擱了。她在心裏想。

回到府上,用了飯,她便收拾起登船的用度。船上有嚴規,每人只許帶一個包袱,只裝最貼身的私物,至於衣裳一類,上了船自有統一的規制發放。

她的東西本就不多,幾件穿慣了、漿洗得柔軟的舊內衣、汗巾、鞋墊、一把小巧的木梳等。

想了想,她又將那本《千字文》拿函套裝好,放進了包袱。

到了傍晚,周府依舊沒有來信。

也好,秀秀默默想,或許是天意。她索性不再等,起身出了門。

恰巧今日李守常和李聿在書院住下,府裏格外清凈,釗虹想著秀秀明日便要登船遠行,心中不舍,便趁機叫秀秀去她未出嫁前居住的舊園子裏,娘倆兒擠在一張床上,說說體己話。

如今在釗虹面前,秀秀早已不似初來時那般拘謹,娘倆並頭躺在寬大的雕花拔步床上,帳幔放下,隔出一方私密小天地。

釗虹不厭其煩地將早已叮囑過數遍的話,又細碎說起來。

“身子最要緊,姑娘家在外,尤其要顧惜自己。若是來了月事腹痛難受,切莫逞強硬撐,能偷懶便偷懶。”

“人心隔肚皮,凡事多長個心眼兒,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防人之心更是不可無。”

......

秀秀靜靜聽著,鼻尖縈繞著釗虹身上那陣熟悉的氣息,黑暗中,她怔怔盯著床帳上的暗紋出神,心思早就飄到了天邊去。

良久,她打斷釗虹,冷不丁地說:“從今往後,我不再叫您幹娘了,讓我叫您一聲娘罷。”

身旁靜了一息,隨即響起釗虹帶著笑的聲音:“傻丫頭,我早早便是你娘了!”

秀秀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決絕道:“娘,我要和您說一件事......”

她把一切和盤托出,直到說完最後一個字,她屏住了呼吸。

說到底,這近一年的日子,她最感謝的,便是眼前之人。若不是遇上這樣心善的娘,她何德何能,能有今日這般模樣?和釗虹說出實話,是她早就打算好的事情,但釗虹怎麽反應,她心中沒底。

雖萬分忐忑,但無論如何,她不後悔。

半晌,一只溫暖柔軟的手伸過來,輕輕撫上她的頭頂,動作緩慢又憐惜,釗虹告訴她:“我釗虹就一個閨女,就是你啊。”

沒有驚詫的追問,亦沒有憤怒的指責,甚至沒有多餘的安慰。

秀秀忍了又忍,心中決堤,豆大的淚珠子滾落,她哽咽得說不出話,把臉埋進枕頭裏。

釗虹側過身來,摸索著給她擦淚:“這般好看的一雙眼,跟著你真是受苦!明兒要是腫成兩條縫,叫人看了,豈不是鬧笑話?”

秀秀抽噎著,聲音漸漸低了。

釗虹語重心長:“如今你來到我跟前,那便是你的命,錦心園永遠給你留著,切莫再胡思亂想了。好了好了,快睡罷,明日還要起個早。”

待圓月升到中天,秀秀終於有了睡意。

她不知道,就在此時,在她的錦心園中,在她的閨房裏,周允卻是如何也沒把人等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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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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