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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我星君月,夜夜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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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我星君月,夜夜流光。

◎入贅◎

今日因著中元節,百姓忙於祭祀,金鼎軒生意難得冷清,如今剛過飯點,大堂裏食客已經散盡,只剩幾個夥計安靜擦拭桌椅,後廚倒是清凈。

秀秀正在廂房,收拾一番,欲提早告退,她在床邊坐著,手指盤算著祭祀要準備的東西,嘴裏念念有詞:“香燭,紙錢,金銀錠,時令果子,蓮花燈......”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丫頭聲音:“秀秀姑娘,有人找。”

“哎,來了。”秀秀應了一聲,起身整理下衣裙,邊往後院走去。心裏還琢磨著,這個時辰是誰來找她。

穿過一排屋舍,便見後院角門處,一人正站在那裏。來人正是周允,只是他這模樣,讓秀秀差點沒笑出聲來。

今日連綿陰雨終於歇止,天色湛藍,陽光傾瀉,周允就這麽站在明晃晃的日頭底下,穩穩撐著一把素面油紙傘。

當下太陽是有些毒,可那小巧傘面投下的一小圈陰影將將蓋過他肩膀,在他身軀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滑稽。

秀秀強忍著嘴角,走了過去。

“笑什麽?”周允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挑了挑眉,直接問道。

秀秀頓時板起臉,矢口否認,理直氣壯:“沒笑。我哪兒笑了?”

周允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這兩個東西可不是擺設。”

被他戳穿,秀秀臉上一熱,頓了頓,連忙扯開話題,伸出手來:“好,算你有理。那現在能把傘還我了罷?”

周允看一眼她手心,不 留情面擡手,輕拍下去:“你這沒良心的,我幫你尋回了慶哥兒,還搭上一個喜哥兒,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罷?這傘,給我多打兩天都不行?”

秀秀擡眼瞧向他頭頂的傘,問:“你一男子,打著女子的傘,這麽小,你別不別扭?”

“想打就打。”周允一臉天經地義,“我倒是覺得大小正合適。”

秀秀看著他這副理所應當的架勢,忍不住低啐:“無賴。”

周允非但不以為恥,反而將耍賴進行到底,將傘柄換了個手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秀秀拿他沒辦法,畢竟貓確實是他辛苦尋回來的,便勉強點了點頭,帶點不耐煩地說:“好啦好啦,依你便是。三天,三天之後必須還我!”

“才三天?”周允眉頭一皺,“這酬勞未免也太輕了些,我的苦力就這麽不值錢麽?”

秀秀一聲哼笑,雙手叉腰:“三天已經是我大發慈悲,格外開恩了!你還想幾天?”

周允面不改色,獅子大開口:“三十天。”

“三十天?”秀秀驚得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他,“周允,你真是塊做生意的好材料!”

周允不惱,像是聽到誇獎,欣然點頭,應承下來:“多謝。”

秀秀被他的臉皮打敗,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道:“不行,最多七天!”

“十七天。”周允不退反進。

“你想得美!”秀秀見他這般得寸進尺,也顧不得許多,伸手去奪他手中的傘柄。

周允手腕一轉,輕松避開,給秀秀使了個眼色,朝廊邊一個小雜役瞟一眼,腦袋一歪,說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對我這外男動手動腳,這是何意啊?”

秀秀扭頭看見那小雜役,一擡頭又見他似笑非笑的微妙神情,咬牙切齒說:“我不管,你若是再討價還價,我一天也不給你用了!”

周允勉為其難退一步,語氣帶著商量:“那...你我各退一步,十五天?”

秀秀思索片刻,覺得再糾纏下去也沒個結果,說不準還要叫他戲弄一番,索性讓步,語氣堅決:“十天,就十天,不能再多了!”

周允展露笑意,幽暗眼眸閃過一絲光亮,滿意點頭:“成交!”

他答應得如此爽快,臉上那計謀得逞的醜陋嘴臉都藏不住,秀秀後知後覺地頓悟,自己似乎被他算計了......

她氣得牙癢癢,卻又無可奈可,只瞪著他,瞪了幾眼,又覺出不對勁來。

這麽小的事,怎麽一到他跟前,就破功了?一回一回,總是上當,怎就不由自主地信賴他?也該長記性了罷?

不知所以。

她無暇細想,不願細想。

周允見她神游天外,故技重施,又把手舉到她耳邊,“嗒”,一聲脆響。

他問:“中元節要用的香楮奠禮可都備齊了?”

秀秀恍神,見他忽然說起正事,也收斂起心思,說道:“幹娘心細,早早就一塊備下了,不用我操心。”

周允點了點頭,像是隨口提起,也像是刻意告知:“我今日,把那些紙人全都搬出來燒了個幹凈。”

秀秀聞言,著實楞了一下,不禁問道:“為何?那往後燒什麽?”

“往後再也不燒了。”周允轉回目光,落在她疑惑的臉上,自嘲般說道,“尋不到當年那個信口雌黃的游方老道了,即便尋到,我也不願再聽他的,回頭看看,這些年真叫他給騙了,獨獨讓身邊人都過得憋屈,不舒坦。聽他的那些鬼話,倒不如聽你的。”

秀秀驚得往後微仰:“你瞎說什麽?你可不能胡亂賴上我!”

周允唇角微微上挑:“想聽誰的就聽誰的。”

秀秀鼻腔輕哼:“要我說,你最該聽的,是你自個兒。”

“我聽了。”周允從善如流,臉色平靜,神情卻甚是柔軟,“他讓我聽你的。”

秀秀被他這繞來繞去又繞回原地的歪理塞住嘴,轉身就往門外走。

“去哪?”周允忙問。

秀秀頭也不回,稍顯無奈地嗔怪:“得回家準備祭祀呀!難不成在這兒聽你胡說八道到天黑?”

周允在她身後,提高了幾分聲音問道:“今夜放河燈,你可去?”

秀秀腳步頓住,想了想,點了點頭,算是默認。

周允朗聲道:“好,酉時,璇波橋碰頭。”

秀秀這才反應過來,猛地回過身子,納悶道:“哎?我何時答應要與你一起了?”

周允卻已轉身,朝著與她相反的方向走去,只留一個背影和一句理所當然的話:“我得先去挑些好看的荷花燈,先行告退一步。”

秀秀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地笑了,笑著笑著,那清亮亮的笑容忽然凝住,她站在原地,眼神裏有些發直。

待星星怯生生探出來,璇波河兩岸已是燈火璀璨、人影憧憧。數不清的花燈被放入河中,順水飄遠,星星點點,天上人間有了兩道光帶。

秀秀和周允並肩蹲在河邊,將帶來的花燈一盞盞放入水中。每盞燈上都載了名字,有給她娘的,有給弟弟的,還有一盞,上面赫然寫著“秀秀”二字。

“這是為何?”周允問,“給自己放燈的,我還是頭一回見。”

秀秀將這盞貼著自己名兒的燈推進水裏,語帶惘然:“提早給自己放一盞,要不然,等哪天我也走了,在這世上,連個給我放燈的人都沒有,豈不是很慘?”

周允沈默看著那盞飄遠的燈,片刻,他竟笑了笑:“你倒是提醒了我。”說著他便從手邊取了一盞燈來,學著秀秀推進河裏,說,“那我也得給自己預備一盞。”

周遭是放燈人群的喧鬧聲,他們兩人之間卻陷入一種寧靜。秀秀抱膝蹲在河岸,盯著河面發呆,新燈殘燈明明滅滅,燭焰斜斜歪著,有的在河裏孤零零打轉。

她偏過頭看向周允,他正專註地放花燈,側臉輪廓在夜色燈影中格外清晰,卻又莫名給人一種安穩的感覺。

她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周允頭也沒擡,悠悠開口道:“小老鼠,爬燈臺,偷油吃,卻連燈都不敢看。”他把燈推遠,這才擡頭看她,揚眉道,“想看我,光明正大地看便是,何故偷偷摸摸?”

秀秀收回視線,嗆他道:“周允,你的臉皮真是比那城墻拐角還厚!”

他不反駁,卻突然發問:“為何你總喚我周允?”

秀秀暗自甩白眼,肩膀跟著垮下來,好像在說“明知故問”。

周允追問到底,渴求她的答案:“為何不叫表字?”

“你不喜歡唄。”秀秀小聲嘟囔。

“你是如何得知的?”周允滿懷希冀地看她。

秀秀停了片刻,下巴微擡,刻意說道:“偷燈油的時候偷聽到的。”

他遲遲不做聲,秀秀扭頭,卻在他眼裏看見一股奇妙的光芒,不知是從眼底生出的,還是河燈映的,或者是天上明月照出來的。但毋論何種緣由,這光芒總歸是叫她看見了周允生機勃勃的野心和欲望。

他或許想說什麽。

秀秀等著他說話,卻如何也等不來,只有他眼中的光芒愈發大放異彩。任誰也受不住這樣的視線,她索性背過身去。

周允終於開口:“秀秀,你轉過身來,我有話要與你講。”

秀秀梗著脖子,突然不想聽了。

周允不再多言,起身繞到她對面,不由分說地拉上她的手:“秀秀,你也是喜歡我的罷?”未等秀秀反應,他再次語出驚人,“不如,你娶了我罷!”

石破天驚。

“什麽?”秀秀驚得渾身一抖,心神巨震,猛地想站起來,可腳上發麻,手還被他牢牢牽著,一動作,整個身子竟歪了,險些栽進河裏!

周允眼疾手快,手上用力,穩穩將她拉回來,箍在自己身前。

秀秀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她壓低聲音斥道:“周允!你...你今日吃錯藥了還是糊塗了?凈說些胡話!”

周允緊緊攥著她的手,聲音低沈又堅定:“我清醒得很,你我互相喜歡,嫁娶之事雖言之過早,但也是遲早要說的,本是再合理不過,在我面前,你不必害羞。”

他頓了頓,繼續說出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若說讓我三媒六聘將你娶進門,我承認我心中有悸,怕妨到你。但若是反過來,我嫁你,入贅到你家,那便不同了,如此一來,將來若是我……總歸是礙不著你後頭的日子,你我都安心些!”

他言之鑿鑿,說得興致盎然,眼睛仍發光發亮,仿佛為二人找了一個絕妙的、兩全其美的辦法,仿佛一切只需要秀秀點頭,便萬事大吉。

然而,秀秀只瞪大了眼,一臉茫然,並未跟上他的思緒,更不必提被這“錦囊妙計”打動,她木木問道:“你瘋了嗎,還是癡了?”

“我沒瘋亦沒癡,說起來,這麽做確實是我的私心,是我自以為是,可……秀秀,最後總歸是要看你的意思來拍板,同不同意,還得看你。”

“若是我不想娶,也不願嫁呢?”

“依我看,只要你我在一塊,若是不成婚,也未嘗不可,但我卻覺得,你不成婚是你的心思,我若是這麽辦,倒是不尊重你了。拜了天地,也是個見證。”

秀秀沈默。

她在想,周允是哪天瘋的。

見她久久不語,周允滿腔熱情被潑了一盆冷水,他停下來,正色問:“還是說,你其實並不喜歡我?”

事發突然,聒噪又驟停下來,秀秀有些暈頭轉向,分不清他的話裏幾分真幾分假,見他一臉誠懇沈靜,更是摸不著頭腦,她訥訥問:“你是認真的?”

“當然。”周允斬釘截鐵。

這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她心湖。

石頭炸得湖水四濺,每一滴水都倒映著那一輪毛茸茸的滿月——它什麽都知道。一剎那,她愧怍難耐,異常煎熬,再也抵擋不住周允的心與情。

僵持之際,一聲嬌俏的“允哥哥”穿透到二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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