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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熒熒夜燈,憔悴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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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熒熒夜燈,憔悴生香。

◎不可取。◎

昨日周允火急火燎去了雲霧山,卻是一整夜未回,來興在府上守了大半夜,眼皮打架,心裏卻像揣著老鼠,百爪撓心。

這會兒周允正踏進息心園長廊,來興懸了一晚上的心總算落進肚子裏,他急急沖過去,可這口氣還未喘勻,他就瞪大了眼。

“少爺!您這是怎麽了?”來興見周允額頭上的傷,又見他渾身臟兮兮的,剛放下的心便又提到了嗓子眼兒,忙上前問,“您莫不是在山上遇著歹人了?”

周允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沒有回答,徑直往臥房走去。

來興亦步亦趨地跟著,不停追問:“少爺!您說句話呀!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這......”

周允忽然停下腳步,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睇他一眼,自帶壓迫感。

來興被這一眼看得瞬間噤聲,訕訕低了頭,不再吱聲。

周允見他安靜了,這才繼續往裏走,吩咐道:“去挑兩棵品相好的黨參,給李府送去。”

來興擡頭,問道:“給釗姑娘的?”

“給李聿。”周允站在屏風後,自顧自更衣,“還不快去?”

來興納悶,還想多問幾句,見他這般著急,便也忙去安排了。

兩三日後,這雨又下起來。

眾人皆因連綿的雨而懈怠,周允卻格外奮勉,日日都去金鼎軒晃蕩,數日未曾缺勤。

只是每當走到後院門口,卻只在門外待上片刻,壓低鬥笠,朝裏張望一番,再默默離去。

故而金鼎軒後廚有了傳聞——他們應是被仇家盯上了!

夥計煞有其事地說:“接連數日,我都看見一個戴著鬥笠的男子在後院門口晃來晃去的,鬥笠戴得極低,一看便不安好心!大家夥兒可上點心罷!”

一時間人心惶惶,釗虹知道了,思量一番,想到秀秀每日獨自來往,她實在不放心,便跟李三一商量,給秀秀告了假。

秀秀推辭,釗虹嚴肅說道:“想幹活,錦心園裏多少活還不夠你忙的?你這孩子,怎麽讓你歇著你還不樂意了?”

秀秀知道釗虹是擔心她,深感溫暖,卻又無奈,只好應下。

等周允次日再來,便發覺酒樓前後門竟都安排專人值守,個個五大三粗!

他心下一驚,找門口夥計打聽發生了何事。

夥計一瞧,上下打量他,不禁摸起下巴來,這大高個子!這低低的鬥笠!

就是他!

夥計大喝一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兩個大漢一下便把周允牽制住。

夥計跑進屋裏喊人,釗虹和前堂管事的一塊急忙趕出來,掀起鬥笠一看,差點驚出聲,但釗虹好歹也是有些城府和膽量,頃刻間她緩過來,不動聲色地問:“不然?”

周允色若死灰,點了點頭。

釗虹指使兩個護院放人,又差退下人,朝他說道:“來吃飯的?快進來!”

他擺擺手,低聲輕咳兩聲。

釗虹如是說道:“聽說這幾日不安穩,酒樓自然得先防著。都說那歹人戴著鬥笠,這下可好,竟防到你頭上了,夥計也是草木皆兵,鬧了一場烏龍,你切莫介意!”

周允一看這架勢,心中有了猜測,卻不好聲張,只道:“大抵是誤會了。”

釗虹稍微一琢磨,面上露出笑容,朝周允說:“我也是說呢,我釗虹雖容易得罪人,但想來還沒有哪家敢這般明目張膽地來金鼎軒作祟。可多上點心也沒壞處,你說是不是?”說完她仍笑著,笑意不及眼底,卻也無可指摘。

周允點點頭,告辭離開。走出幾步遠,察覺到釗虹尚未動腳,他微一沈吟,一鼓作氣,原路返回。

釗虹又笑起來,靜靜地看著他。

他朝釗虹拱手,穩如泰山,直言道:“嬸母,我是來尋秀秀的。”

真相大白,雖在釗虹意料之外,可個中緣由卻也顯而易見。她笑著扶起周允,輕松打趣:“瞧你幹得好事!可把大家夥兒嚇得不輕。我生怕秀秀遇上‘賊人’,這幾日都讓她在家待著。”

周允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罕見的窘態,不過片刻,他恢覆常貌,淡定自若地向釗虹辭別。

他戴上鬥笠,又重新走上禦街,雨絲細密,青石板路被洗刷得鋥亮,街上行人稀疏,各自步履匆匆,少有他這般淡定。

正思緒紛飛,迎面便撞見李聿,只見他撐一把油紙傘,眉宇間帶著焦急,正四處張望。身邊跟著一個小廝,也伸長了脖子,主仆二人像是在急切地搜尋什麽。

周允心中大亮,出聲喚道:“寅生?”

李聿聞聲擡頭,見是周允,臉上焦灼之色未褪,匆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不然兄!”

“身子好些了?”

“多虧你的黨參!府上郎中開了新方子,我喝了兩頓便輕快了!”李聿拍拍胸脯,“今日已經全然康覆,否則姐姐定不能放我出來。”

周允頷首不語。

李聿仍在掃視街角,順便問道:“不然兄,你從對面過來,有沒有看見一只白貓?”

“貓?”

“對,一只白貓,”李聿說著收起目光,擡頭看向周允,“我姐姐養的。”

周允聞言一怔,捕捉到什麽,問:“那貓什麽模樣?”

李聿解釋:“通體雪白,是只公貓,不胖不瘦的,就是膽子小得很,許是被昨夜的雷驚著了,從院裏跑了出來。”

“你姐姐呢?”

李聿面上浮現笑意,搖搖頭說:“我出來找,她在家裏再找找。”

周允忽視李聿的笑,說道:“你們在近處仔細找找,我去遠處巷口跟河堤看看。”那些地方更僻靜,小貓受驚,很可能往那些地方躲。

李聿連忙撐傘作揖,笑著應道:“好,有勞不然兄。若是尋著了,還請務必送回錦心園。”

周允挑起眉峰,看李聿這副做張做智的模樣,心想,做兒子的果然隨娘。

他朝李聿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回府上騎馬,肩頭已經濕透,他箭步融進雨裏。

待李聿回到府上,已快是晚飯時辰。秀秀心裏七上八下,既盼著李聿把慶哥兒尋到,又怕自己此刻出門與他錯過,平白添亂,只好強壓下出門的沖動,耐著性子在家裏守著。

終於,李聿帶著一身潮氣進門。然而,他兩手空空。

秀秀的心也跟著空了,眼裏剛剛燃起一點希冀的火苗,轉瞬熄滅。

李聿帶著歉意道:“姐姐,對不住,幾個小廝把近處巷子都找遍了,沒見著。也問了幾家鋪子的夥計,都說沒留意。”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

秀秀看過來,催促問:“不過什麽?”

李聿緩緩道來:“下晌的時候,半道遇見不然兄,他說去遠處幫忙尋摸尋摸。”

秀秀瞳孔微睜,捋了捋額前碎發,蹙眉“嗯”了一聲,帶著掩不住的失落和擔憂,小聲吶吶:“但願今日能尋到罷。”

夜深了,錦心園四下闃寂,只聽得窗外雨水沖刷著樹葉花草。秀秀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薄薄錦被皺得不成樣子。

後來,這雨竟越下越大,呈瓢潑之勢,沙沙聲變成嘩嘩聲,一股焦躁在她心口盤旋,越聚越濃,最後竟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頭疼欲裂。

起初,她將這歸咎於對慶哥兒的掛念,那雪團子似的小東西,膽子那麽小,在這狂風驟雨裏,還不知躲在哪個角落裏瑟瑟發抖,是否挨餓受凍?是否遇到了危險?想到這裏,心就揪得更緊。

可漸漸地,另一個聲音明晃晃縈繞在床榻之上,甚至蓋過了雨聲,也蓋過了對慶哥兒的憂心。

一念起,百障生。心亂如麻。

秀秀緊閉著眼,逼迫自己快點入睡,可越是抗拒,越是紛至沓來。

終於,她放棄掙紮,坐起身來,在漆黑中摸索著掌燈,昏黃燈光暖乎乎,熒熒亦耿耿,驅散一小片黑暗,照亮她的面龐。

既睡不著,那便不睡了。

她走向梳妝臺,從抽屜裏拿出那本《千字文》,攤開書頁,抑揚頓挫地小聲背起來。

清朗的聲音在雨夜裏格外清晰,她努力將全部心神集中在書上,不知不覺間,煩亂的心緒果然平覆下來,頭疼也似乎緩解了些。

她一路往下背,如今已背到後半部分:“......妾禦績紡,侍巾帷房。”背到這句,後頭的便記不得了,她停下來,看向圖解。

旁邊的圖解上畫著女子在紡紗和伺候丈夫起居的場景。她又默念了一遍註解,意思是妻妾們日常要在家裏操勞紡績等家務,還要服侍丈夫的起居穿戴。

秀秀搖了搖頭,癟了癟嘴,心裏生出幾分不認同來。她想起自己在金鼎軒掌勺時的暢快,想起靠自己雙手攢下銀錢的踏實,若是女子一生只是困於帷房,侍奉巾櫛,那該是何等無趣?她想要的,並非如此。

看來這經典書籍,雖名氣頗盛,可實在古老,是老輩子的想法,已經不適用後人了。

她接著往下看,這才看見註解旁還有幾個小字,舉起書借著燭光仔細一瞧,看見三個字:不可取。

秀秀忍不住笑了,又慢吞吞放下嘴角,無可奈可般輕嘆一聲,甩了甩頭,再次集中精神,看起書來。

慢慢地,慢慢地,天幕竟也透出一點朦朧的青白色。

當悠揚的晨鐘穿透潤雨、一聲接一聲地傳來時,秀秀恍然驚覺,她竟等了一夜。

不,她竟坐了一夜。

她輕合上書,吹熄即將燃盡的油燈,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天色依舊陰霾灰暗,細雨紛紛。

紅鶯端著銅盆溫水進來,見秀秀坐在梳妝臺前,面帶倦色,不禁關切問道:“姑娘昨夜沒睡好?臉色怎這般疲倦?”

秀秀對著菱花鏡,在鏡中看見眼下淡淡青影,勉強一笑,隨口道:“心裏惦記慶哥兒,沒怎麽合眼。”

紅鶯將水放好,又寬慰她:“姑娘別太憂心,慶哥兒機靈,許是躲在哪個屋檐下頭避雨呢,等雨停了,說不準就自個兒回來了。”

秀秀心猿意馬,應了一聲,草草洗漱,連早飯也沒胃口,喝了兩口粥,終究是坐不住了,拿起門邊的傘,對翠鸞紅鶯說:“我出去走走。”

清晨的街道,人跡稀罕,一些鋪子也顯得冷清。她撐傘走著,踽踽涼涼,目光擦過每個街角巷口。她心裏猜測,或許昨晚便回了,只是天色已晚,不好送來。

腳步朝周府的方向邁去。

傘沿的雨水匯成細縷,滴滴答答,鞋襪慢慢被水打濕。

就在這時,蹄聲急響,由遠及近傳來,打破空寂。

秀秀擡頭,循聲望去。只見長街盡頭,一騎紅鬃快馬破雨馳來,踏碎滿地水光。

馬背上的人頭戴鬥笠,不見真容,真青色衣衫緊貼其身。大抵是已經濕透,再無遮擋的必要,他並未把蓑衣穿在身上,而是單手執馬韁,把蓑衣放在懷裏抱著。

秀秀定睛一看,如遭雷擊般立在原地,那蓑衣裏正裹著兩團瑟瑟發抖的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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