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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山重水覆,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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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山重水覆,柳暗花明。

◎孤行聞孤星,溪流見細柳。◎

日頭漸漸毒辣起來,秀秀抹了把額角的汗,望向前方蜿蜒的商隊。

自五月從胡家逃出來,這兩月風餐露宿,血汗淋漓,鞋底都磨薄了三層,總算在七月遇見了一支往皇京走的商隊。

起初,她只遠遠跟著,人多,總歸能唬退一些野匪。可商隊的人見她衣衫襤褸,屢次呵斥驅趕,秀秀也不惱,只悄悄縮在隊伍後頭,從不伸手跟商隊討一口水、一碗飯。

直到那日,她餓得眼冒金星,步子越走越慢,最終支撐不住,拖著身子癱坐在路邊。

商隊從她眼前經過,馬蹄揚起的塵土撲了一臉,她望著那背影,一雙眼裏全是不甘。

她以為自己再也跟不上了。

忽然,一塊炊餅從隊伍末尾拋來,滾落在她腳邊。

於是她又跟上了商隊。

秀秀知道,到了皇京只能是更大的挑戰,她常常豎著耳朵聽商隊的人講閑話。

“周家這批鐵鍋可真搶手!”前頭絡腮胡大漢灌了口水,抹嘴道,“聽說北邊韃子都指名要他家的鍋,也難怪幾個冶坊都看不慣他。”

旁邊瘦高個嗤笑:“可惜啊,周四海掙下金山銀山,偏生了個天煞孤星的獨苗。”

“不是聽說取名壓住了嗎,要不哪能活到及冠?十歲都喘!”

“呵,那都是算命先生糊弄銀子的說法……”

秀秀默默聽著,目光垂落在自己腳尖,她不信命裏帶煞這一說。

商隊在暮色中緩緩前行,快到飯點了。

“嗨,不說他了。等這趟貨交完,老子非要去金鼎軒搓一頓不可!”那絡腮胡咂咂嘴,掏出煙桿在車轅上磕了磕,“他家的金蹄髈,燉得那叫一個糯!”

瘦高個接話:“那道鴛鴦鱸魚才是鮮,半邊清蒸半邊紅燒,澆汁的時候能聽見滋滋響!”

秀秀吞了吞口水,繼續聽。

另一個小夥子插嘴:“要我說,人家在皇京裏排這個,不是沒說頭。”說道此處,小夥子豎起大拇指。

“我表兄便在那兒打雜,”小夥子一臉驕傲,似乎這是什麽了不起的事,“不光管吃住,連夥計成親都管!雜役和跑堂的看對眼,釗掌櫃還給騰出間臨街的廂房當新房哩!”

眾人哄笑。秀秀卻是心中一動。

皇京的大酒樓金鼎軒,管吃管住!她自小在家幹活,做飯也不在話下,沒準能去金鼎軒試試。

想到這些,秀秀總算有了盼頭,日子一天天過,她離皇京也愈來愈近,在八月,她終於見到了皇京的大門。

城墻巍峨,守城的兵士穿著鮮亮的號坎,眼神銳利。

秀秀一身破爛,定然不能進城。她兩眼一轉,蜷在商隊一側,借一騎馬的高大男子遮掩,彎腰溜了進去。

金鼎軒,金鼎軒,她目標明確,可當她真站在金鼎軒的門口時,她雙腳好似被地面拽著,一步也動不了。

一路逃亡她未曾怕過,餓得奄奄一息時也未退縮,可當她走上這般熱鬧的街,親眼看見這般氣派的酒樓,她忽地怯了。

青石板路平整通衢,車馬粼粼,路過的馬蹄聲“嘚嘚”,車夫喊著小心避讓;賣貨郎大聲叫賣,擔子裏的秋梨、石榴和柿子色彩繽紛;茶樓裏座無虛席,說書先生醒木一拍,引來滿堂喝彩。

她仰頭一瞧,大好秋陽下,兩旁的店鋪幌子迎風招展,金鼎軒的錦衣食客們憑欄遠眺,在鏤空雕花的窗戶裏談笑風生。

她低頭看了看磨爛的布鞋和灰撲撲的自己,聞到粗布衣裳裏的汗腥氣。

秀秀咬了咬唇。她現在的模樣實在是寒酸狼狽得很!

至少……得洗凈這張臉,得把頭發梳攏整齊。

可舉目四望,皇京之大,哪裏都顯得那麽敞亮,讓她無處遁形。

秀秀沿著城根,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繞到了護城河邊,她順水流往深處去,越走越偏,竟在一片野林後發現一條溪流。

日頭正盛,溪水被樹林環抱,葉綠未央,林間光影斑駁,四野空無一人,只遠處一匹馬正悠閑吃草。

她心中一喜,加快腳步,穿過林子,眼前豁然開朗。

水面泛著光,溪底鵝卵石清晰可辨,秀秀伸手一淌,這溪水被曬得溫熱。

說幹就幹,她褪下外衫,浸入水中仔仔細細搓洗。走的時候在胡家,穿的雖說不華麗,但還算合身得體,洗幹凈了也是件體面衣裳。

洗凈衣衫,攤晾在曬得發燙的石頭上,她便又掬水,擦身浣發。待忙完這些,衣服也快幹了。

秀秀正欲穿衣,身後卻驀然傳來一聲冷喝:“誰?!”

她驚得低呼一聲,連忙蹲身掩住胸口,整個人縮成一團,窩進水裏。濕發在水面浮動,日光照下,後背和發梢都帶上了流光。

環顧四周,只見身後猛然出現一道高大挺闊的背影。

那男子仍束著發,身下僅著一條泅褲,渾身閃著水光,細看後背上橫著一道細柳般的疤痕。

秀秀紅著臉忙伸一手捂住眼,又透過指縫瞇起眼看去。

只見他微俯下身,揚手一展,石頭上的袍子便在空中鼓了起來,披在肩頭,水漬立馬把布料打濕,顯出星星點點的水痕來。

他邊走邊穿,並未回頭,一路走向林間馬匹,策騎而去。

秀秀這才慌忙出水,匆匆晾曬,穿好了衣裳。

肚子空空,又在水中泡得久了,剛站起,她便覺出一陣眩暈。

幸好溪邊便是梨樹林,離得遠也能看見一顆顆秋梨,當下季節,果實累累竟無人摘取。

她無暇顧及梨樹是否有主,偷偷摘了幾個充饑,梨汁清甜,稍稍恢覆力氣。

日頭西斜時,她已重新辮好頭發,再次往金鼎軒趕去。

她略帶局促地走到酒樓門口,看了眼黑底金字的匾額,鼓足了氣問門口小廝:“這裏可招工?”

小廝睨她一眼,不耐揮手,一心只顧攬客。

秀秀退到一旁,一時間十分落寞,片刻,她眼裏重新燃起火光。

她望見後院側門有泔水車推出,心下一動,悄悄挨過去,閃身潛入。

她順著側門摸進去,找到了後廚,抓著一個管事模樣的人便說:“這裏招工嗎?我打雜做飯都能做,給口飯吃就行。”

老頭睇她半晌,秀秀又急忙道:“先讓我試兩天罷,不成我便走,不要工錢。”

“會刮魚鱗麽?”

“會!”

秀秀連忙點頭,跟著老頭進了後廚,留了下來。

這個領她走進廚房的老頭便是李廚頭了,老頭不怒自威,可秀秀也逐漸摸出點門道,李廚頭只是看著兇,實則沒脾氣,心地軟得很。

酒樓後院有三間大通鋪,雜役分住。

秀秀挨著一個婆子睡,婆子打鼾,總在半夜吵醒她;婆子話多,時常跟她講閑話;婆子心眼更多,要拉秀秀給她做兒媳。

秀秀一眨巴眼便開始冒水兒:“不是我不領情,大娘,實在是……”羽睫輕扇,淚珠子掉下來,她抽抽搭搭說,“打小就有人說我命帶孤煞,專克六親,我這名兒都是改過的,不然十歲都活不到。”

婆子聞言色變,只好作罷,看著這雙水汪汪的眼,只當秀秀也是個可憐人,從此再不提此事。

秀秀如此安頓下來,心卻未足。她瞄上了學廚,廚子工錢厚,況且手藝傍身,比銀子更牢靠,在哪兒都能安身立命。

於是她總偷懶看廚子炒菜,悄悄跟著偷師學藝,偶爾李廚頭心情好,她就討巧問兩句。

臘月,她臉頰豐潤了些,臉色白回去了,身量也抽條。攢下幾枚銅板時,她便開始想起老家的爹和兩個幼弟。

娘走得早,爹嗜賭敗家,賣女求財,想之可恨;可弟弟們尚小,無人看顧,怕是難活。

念頭僅一閃而過。

她自己尚且如浮萍,又有何力顧及他人?

秀秀這麽想著,來到到了臘月十九,再一睜眼,是在暖和安靜的房間。

她晨起穿衣,看了眼釗虹為她備的幾件錦襖繡裙,她摸了摸那細軟布料,終是穿上自己的舊衣。

梳洗妥當,疊好被褥,便輕手輕腳出門去。

釗虹未起,該等她醒了道一聲再走,於是她便轉去廚房。

一水的丫鬟婆子正在忙活早飯,幾人見秀秀進來,都不由一楞。

“我幫著做些罷。”秀秀率先開口。

一個昨日見過她的丫鬟急急攔住:“姑娘,這可使不得。”

秀秀含笑:“不礙事,我在金鼎軒也是待在後廚的。”

說罷,她便挽袖凈手,不顧幾人阻攔,陪大家幹了起來。

釗虹起身後,尋至廚房,見她仍是一身舊衣裳,不由把人帶出廚房發問。

“給你新衣怎不穿?莫非嫌我眼光陳舊?”

秀秀連忙擺手:“掌櫃的賜衣,我歡喜還來不及,只是後廚活雜,怕糟蹋了金貴料子。本想等您醒便告辭……”

釗虹佯惱:“今日太老爺、老爺和少爺回府用飯,你穿這身,豈不丟我的臉?”

秀秀啞然,只得回房更換。

鵝黃棉襖,淡粉比甲,領口一圈雪白兔毛襯得脖頸纖秀。暗花緞馬面裙雖略寬大,行走間暗紋流轉,竟將她一身灰土氣洗得幹幹凈凈。

銅鏡裏,少女目如點漆,頰染淺緋,辮子烏黑,一笑眉眼微彎,透出幾分嬌憨貴氣。

釗虹撫掌笑嘆:“這般模樣,哪輸那些閨閣千金。”

此時,院外已傳來人語腳步聲,釗虹轉身吩咐:“擺飯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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