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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場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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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場真相

暴雨雖歇,天色依舊陰沈如墨。

七皇子龍城別苑的書房中,炭火劈啪作響,卻驅不散滿室寒意。

蕭燼褪去被暴雨沾濕的玄甲,換上墨青色常服,在看到肩頭那塊烙印時,指尖一頓,隨即將衣服披在身上,遮住了它。

片刻後,人已坐到了桌案前,外頭暴雨初歇,雨珠卻還順著屋檐滑落,在地上形成一小灘水窪,滴滴答答,猶如計時漏刻,聲聲惹人煩躁。

大晟督軍燕翎近在尺咫,今日領兵前往,卻無功而返,此舉已讓軍中不滿。

門外傳來急促至極的腳步聲,是柳寒香。

她未經通傳,砰的一聲踢開了大門。

門口的護衛攔她不住,戰戰兢兢跪在地上。

蕭燼本不想治她的罪,卻不想她實在不是個懂事的,竟然還敢來他跟前。

柳寒香已換下戰甲,穿的一身素白衣衫,頭戴著經年不改的白花,卻是在為姐姐祭奠,只見她眼中冒著怒火,擡腳踹開大門後,大步進了室內。

她四處環顧一圈,眼神最終在那團炭火上凝住:“將軍好閑情!三千將士無故被你戲耍,奔波一夜,你還有心情在此烤火品茶!”

蕭燼擡眼看她,面沈如水:“柳寒香,需要我提醒你,軍令如山,你私自違抗軍令,我尚且沒有治你的罪!”

柳寒香冷笑:“治罪?”她怒了,“怎麽,你還想治我的罪?”

柳寒香眼眶泛紅,淚水在眼中打轉:“我姐姐為你出生入死,可你呢?她被燕翎那賤人害死的時候,你在哪裏?如今,仇人就在眼前,你竟然退兵!”

她一步步逼近,字字泣血:“蕭燼,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對燕翎有情了?”

書房內靜的可怕,只有炭火劈啪作響的聲音。

柳寒香與柳寒玉是雙生姊妹花,兩人生得極像。

蕭燼透過柳寒香仿佛看見死去的柳寒玉在質問他:“主子,你是否對燕翎有情?”

他腦中一片眩暈,腦海中反反覆覆都是這幾個字,像是靈魂深處的詰問。

但他卻無法回答柳寒香,更無法回答他自己。

一段從不敢承認的感情,如今卻呼之欲出。

他閉了閉眼。

良久,蕭燼緩緩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寒香,你姐姐的事,我很抱歉。但軍中決策,你是女子,不容你置喙。”

“什麽不容置喙?”柳寒香冷笑一聲,“就因為我是女子嗎?多可笑。燕翎在你眼中就不是女子了嗎?她尚且可以帶兵打仗,可以權傾朝野,得到你的青睞,我為什麽不可以?”

她陡然的質問,讓柳寒香自己也意識到自己竟是無比羨慕燕翎的。

一個女人,可以活成男人的樣子。

得到所有想要的一切。

她慘笑一聲,原來,她早就輸了。

“你就是個懦夫!”慘敗下,柳寒香大笑出聲,笑中帶淚,隨即,像是下了什麽決定一般,“但我絕不做懦夫!我就是死也要與燕翎一較高下!”

蕭燼帶著詫異轉身,在看到柳寒香癲狂的眼神後,眸光逐漸轉冷。

門外,柳沖匆匆而來,在蕭燼冰冷的眼神中,拉了把柳寒香,想讓她一道跪下。

柳寒香撇開父親,表情倔強,無動於衷。

柳沖抹了把冷汗,行了一揖:“豎子無狀,還望將軍看在劉家散盡家財,柳家軍又出生入死的份兒上,饒了寒香。”

蕭燼神色覆雜:“柳沖,關於柳寒玉,你是父親,但你更是我的部下,你若非要討要一個寒玉的公道,我必會給你!”

“不敢不敢。”柳沖連說兩個不敢,“寒玉之死,本就是我們柳家自願的,也是寒玉自己的選擇。是寒香著相了。”

蕭燼深深看了柳沖一眼,似在辯駁他的話語,幾分可信,最終他高喝一聲:“來人!”

兩名親衛應聲而入。

“將柳小姐送回房,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不得出府半步!”

柳沖嘆息一聲:“多謝將軍寬宏。”

柳寒香被架住雙臂,她掙紮著躲開鉗制:“我自己走!”

言罷,她狠狠掃了殿中的父親與蕭燼兩眼,眼中的恨意猶如實質,隨後邁開步子,離開了書房。

……

恰逢深夜,雁回關城墻高築,守軍舉著火把來回巡邏。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穿行在城墻高處,悄然避開各處崗哨。

只見她一襲夜行衣,黑衣蒙面,只露出的一雙眼含著濃烈的恨意。

正是柳寒香。

兩日了,她已在關外潛伏了兩日。

這兩日她不眠不休緊盯雁回關崗哨,終於摸清了大晟邊軍的巡防規律。

今夜,她便沒想著活著回去!

將軍不肯報姐姐的仇,她自己來報!

督軍府位於大晟關內東南角,有重兵把守。

但柳寒香自幼隨父兄習武,又得姐姐真傳,一身輕功在北靖中尚無敵手,匡論一向以文治國的大晟。

於是,她就如一片輕葉般,悄無聲息掠過屋頂,最終落在了督軍府後院的墻頭上。

院內燈火通明,正堂中,燕翎正與幾名將領議事。

柳寒香伏在屋頂,屏息凝神窺探。

透過瓦縫,她看見燕翎一身赤色勁裝,坐在主座之上,側臉在燭火下輪廓分明。

她還是第一見燕翎,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長得極有特色。

不止有女人的嬌美,更有男人的氣勢,怪不得連將軍也過不了這一關。

她只要殺了她,到時候令將軍另眼相待的,必會是自己!

此人害死了姐姐,又狠狠折辱了將軍,將軍饒她性命,一定只是一時心軟。

恨意如毒蛇般啃噬著她的情緒。

她不由握緊了手中淬毒短刃,等待時機。

半個時辰後,議事結束。

將領們陸續而出。

燕翎獨自留在堂中,緩步走至窗前,打開了窗子,望著夜空出神。

就是現在!

柳寒香從屋頂瓦縫處使了千斤墜破瓦而入,她翻身而下,短刃直刺向燕翎後心。

電光火石間,燕翎察覺到了不對,側身避過,就地一滾,反手抽出案上長劍,“鐺”得一聲架住短刃。

“北靖刺客?”燕翎從柳寒香招式中看出了貓膩,她冷笑一聲,隨即劍勢如虹,逼得柳寒香連連後退。

兩人開始交手,十餘招過後,柳寒香漸漸感到力不從心。

她沒有料到,燕翎的武功竟比預想的高出一大截,招式狠辣,全是戰場搏殺的路數。

燕翎作勢一劍挑開了柳寒香的面巾,在看清面容的瞬間,眼中劃過一絲驚異,心中更是疑竇叢生。

柳寒香趁著燕翎楞神,再次攻來。

燕翎只得快速拿劍去擋:“你是何人?我們是不是見過?”

“熟悉嗎?”柳寒香冷笑著,咬緊牙關,加強了攻勢,“償我姐姐命來!”

姐姐?

燕翎眼前陡然閃現出一個畫面來,富麗堂皇的宮宴上,那女子迎著她的劍,死在了她的劍下。

她倏地想了起來。

“柳寒玉跟你是什麽關系?”燕翎隔開短刃,回擊:“蕭燼跟你又是什麽關系?”

她瞇了瞇眼,手中攻勢漸猛。

柳寒香很快在這樣的攻勢下逐漸敗下陣來。

燕翎一腳踢中柳寒香的手腕,短刃脫手飛出。

燕翎的劍直指柳寒香咽喉處。

“說!”她惡狠狠道。

柳寒香心中恨意更甚,本就是冒著必死的決心來的:“你這個賤人!”

她幹脆大罵出口:“你害得將軍退兵蒼狼峽,害得我姐姐慘死。你就是禍端!只有你死,只有你死!將軍才不會受你蠱惑,我姐姐才能安息!”

燕翎眸光微動。

所以,蒼狼峽真的是他故意退兵的嗎?

燕翎持劍的手微微一頓,腳下的步子亂了一瞬。

僅這一瞬,柳寒香便看出了燕翎的動搖。

生死存亡之際,竟能被隨意影響心性。

將軍在燕翎眼中又是怎樣的存在?

將軍對燕翎有情,那燕翎呢?

她像是想明白了什麽,眼中難以置信之色浮現,片刻後,竟大笑起來:“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燕翎對將軍何嘗沒有情?但那又如何,他們本就不可能!

柳寒香帶著癲狂,含著恨意的眸子盯死了燕翎,決計不讓他們好過:“聽說將軍曾被你囚禁在長公主府。那你可曾知道,將軍為了逃離你,勾結大晟朝臣,火燒公主府的事情?”

燕翎眼眸一顫。

柳寒香趁機加了把火:“他最初接近你,也不過是為了攪亂大晟局面,畢竟渾水才好摸魚。大晟也確實亂了,不是嗎?”

“閉嘴!”燕翎厲聲高喝,劍尖刺破柳寒香的脖頸,皮膚滲出了滴滴血色。

大晟朝中確實有人通敵,要置她於死地,卻原來通的是北靖嗎?

三年前那場大火來的蹊蹺無比,她不是沒有懷疑過。

只是當時,火場中的焦屍讓她身心俱疲,想起蕭燼已死,她整個人仿佛失去了目標。

她便不願深究。

可若真是他縱火假死……

那這三年的愧疚、悔恨,午夜夢回時隱隱的刺痛,便只是一場笑話。

“他恨你。”柳寒香的聲音如鬼魅一般,“就像我恨你一樣。你殺了姐姐,你以為曾經與姐姐在大晟冷宮相依為命的他,會饒過你嗎?總有一天,他會踏平雁回關,將你加諸在他身上的一切,一筆筆討回來!”

燕翎猛地收劍,一腳將柳寒香踢了出去。

眼神駭到嚇人。

柳寒香重重摔在院中,吐出一口鮮血來,卻還在笑:“他愛我姐姐,所以,必會為我姐姐覆仇的!你一定會死的,一定會!”

親衛聞聲趕來,將柳寒香制住。

“壓入地牢,嚴加看管。”燕翎聲音冷硬。

腳步聲遠去,堂中重歸寂靜。

燕翎站在原地,手中長劍像是脫了力一般摔在地上。

柳寒香的話在腦中回蕩,每個字都似淬了毒的匕首。

那場大火,是蕭燼自己放的。

為了逃離你。

他恨你入骨。

他回來報仇了!

窗外忽然響起驚雷聲,暴雨再至。

燕翎走到窗邊,望著漆黑的雨夜,仿佛看見了三年前那個同樣漆黑的夜,夜裏長公主府沖天而起的火光。

事後,她看到刨出的焦屍,第一次感到內心徹骨的寒冷和悔恨。

三年了,這份悔恨如影隨形。

可如今,柳寒香卻告訴她,火是蕭燼自己放的。

“蕭燼……”

她眼中漸漸凝氣風暴,那點殘存的、連她自己都從不承認的慶幸,慶幸他還活著的念頭,在柳寒香一番話語下,瞬間碾成了齏粉。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憤怒和被愚弄的屈辱。

“好,很好!”她忽然笑了,只是笑容冰冷,“你既沒死,我們便戰場上見!”

“只是這一次,我再不會心慈手軟!”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真正的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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