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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籠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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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籠之策

皇宮中有這樣一處存在,荒涼、破落。

冷宮……原是父皇不受寵的妃子所住的居所,父皇死後,妃子們跟著殉葬,便再無人踏足。

燕翎走在冗長的宮道上,從高墻上探出的銀杏葉簌簌落下,鋪滿了整條宮道。

金黃的銀杏顏色更顯得宮墻像是染了血一般,濃烈的紅。

濃烈地像是燕翎心中的恨。

她踏著銀杏葉前行,直到來到那處被世人遺忘的角落。

冷宮的大門紅漆剝落,她伸手推開大門。

院子裏的銀杏樹比宮道旁的更加茂盛,幾乎遮天蔽日。落葉常年無人打掃,踩上去厚厚的一層,綿密地讓人分外不適。

燕翎推開眼前一扇迎風吱呀作響的門,入眼是可以望到盡頭的房間。

一張破舊的木床,不遠處一張缺了腿的桌子,別無他物。

蕭燼,人不在!

他身為質子竟敢私自出冷宮。

燕翎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來,她毫不遲疑轉身就走。

直到在冷宮門口撞見了文如琢,統率宮廷侍衛、掌管皇宮禁軍的郎中令。

前世,他護在皇弟身前,抵擋蕭燼殺戮的一幕仍赫然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他怎麽會在這裏?

燕翎皺著眉,眼神直直朝他射去。

看見燕翎帶著死意,波瀾不興的眼神,文如琢心頭一顫,慌忙低下頭:“長公主殿下!”

聽他喚自己,燕翎回過神來,不由問他:“你怎麽在這裏?”

文如琢頭垂得很低了:“回殿下,例行巡查。”

“嗯。”燕翎淡淡應了聲:“你例行巡查,可有看見蕭燼?”

聽她提起蕭燼,文如琢詫異擡眸,直直撞進燕翎深灰色的瞳孔裏,看見的是自己仰望的臉,他再次慌忙垂首,耳尖有一處不明顯的紅,猶豫片刻後:“敢問殿下找蕭燼有何事?”

燕翎瞇了瞇眼,目露不悅,她看著一直低頭的文如琢那直直對著她的後腦勺,心中慍怒:“文如琢,你逾矩了,你只要回答我,蕭燼……在哪裏?”

見文如琢沈默,燕翎更為不滿:“冷宮質子無端失蹤,乃你失職,你該當何罪?”

文如琢撲通一聲單膝下跪,依舊是垂著頭,只是這回燕翎分明能看到文如琢慘白的臉色。

只聽文如琢道:“回殿下,應是在浣衣局。”

得到答案,燕翎一楞,脫口而出:“怎麽會去那裏?”

見文如琢不再回答她,燕翎繞過他,決定去浣衣局一探究竟。

浣衣局。

宮中雜役們勞作的地方,只有犯錯的宮人才會被貶到此處。蕭燼雖為質子,卻不至於出現在這裏。恐怕有人在故意刁難蕭燼。

燕翎行至浣衣局,就聽見裏面有人大笑出聲,間或夾雜著激烈的犬吠:“蕭燼,你不是很會罵人嗎?學一聲狗叫啊,跟黑風對罵我們就放過你!”

燕翎還記得宮中的人,雖然有些久遠,這聲音分明是先帝大皇子燕桓。

前世燕桓在宮變後不久就失蹤了,當時人人自危,無暇他顧,誰也沒能追究他是怎麽失蹤的。

燕翎聽到前方雜亂的動靜,止住了邁步過去的想法,躲在了宮墻後面。

只見蕭燼並未理會叫囂的燕桓。

冬日蕭索,他一雙手凍得通紅發紫,脊背也佝僂著,繼續搓洗手中的衣物。

就像聾了一般。

見蕭燼不屑理會自己,燕桓怒起,上前一腳踢翻洗衣盆:“本皇子在跟你說話,你聾了嗎?”

隔壁浣洗衣物的宮女紛紛躲避開來。

洗衣盆也被掀翻,汙水四濺,頃刻浸濕了蕭燼的褲腳和布鞋。

他終於擡起頭來,黑眸裏似乎有什麽情緒很快地一閃而過,但又隨即重歸平靜。

“參見大皇子。”他起身,站著給燕桓行禮,姿態恭敬,看不出一絲錯處。

燕桓卻給站在身旁的侍官使了個眼色。

只見那侍官一腳踹在了蕭燼腿上,將蕭燼踹得一個趔趄,跪了下來。

燕桓將黑風牽到跪著的蕭燼跟前。

那狗齜著牙,吠得更起勁了,腥臭的鼻息甚至就在面前,涎水從嘴角滴落,兇惡地盯著蕭燼,離他僅一步之遙。

“黑風,去,跟你弟打個招呼。”

燕桓命令道。

隨即,他松開了牽著狗的繩索,惡犬立即撲向蕭燼。

蕭燼飛快起身躲過一撲,卻被逼至了墻角,退無可退。

“叫啊!學狗叫啊!”燕桓還在那起哄,“看看你能不能跟它吵起來!”

惡犬越逼越近,獠牙幾乎要觸碰到蕭燼的衣擺。

蕭燼的眼中飛快劃過一抹厲色。

“不叫?”燕桓冷笑,“那就讓黑風陪你好好玩玩吧!”

惡犬被燕桓縱著,仿佛聽懂了主人的囂張,更加狂躁地往蕭燼身上撲。

蕭燼狼狽側身躲過一撲,衣袖卻不甚被撕碎,單薄的單衣上很快有了個破洞,露出的手臂上則出現一道血痕。

燕桓見狀,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燕翎眸色冰冷,一直躲在宮墻後冷眼旁觀。

這不過是他應得的!

陡然,異象突生。

那惡犬突然發了狂,猛地撲向蕭燼,留著涎的血盆大口對準了蕭燼的咽喉,眼看就要咬斷蕭燼的脖子!

避無可避之下,蕭燼眼中是森冷的寒意劃過,迎著撲過來的狗,就是一口咬在了惡犬的脖子上!

他咬住那狗,將狗壓在地上狠狠鉗制住,眼神則兇狠地盯著燕桓,鮮血順著蕭燼的嘴角流下,染紅了他的前襟。

惡犬被制住,卻不甘示弱,仍在掙紮,蕭燼卻不松口,等到眾人發現惡犬哀嚎聲竟很快漸漸微弱,才猛然驚覺,蕭燼竟在大口喝著狗血!

“瘋、瘋子!”燕桓的侍官嚇得聲音顫抖。

燕桓則臉色發白,不知是嚇的還是氣的:“他殺了我的黑風!”

他顫著手指著蕭燼,喊身旁的侍官,聲音強自鎮定:“來人,把他摁進洗衣盆裏,讓他好好清醒清醒!”

侍官們大著膽子一擁而上,將蕭燼的手反手翦在身後,壓著蕭燼,就將他摁進旁邊盛滿汙水的盆中。

蕭燼掙紮,但力氣終究抵不過數人壓制,水花四濺,他的動作也漸漸微弱。

燕翎一直躲在宮墻後頭,冷眼看著蕭燼所遭受的一切。

聽聞身後有腳步聲靠近,燕翎連頭都沒回:“他們一直這樣嗎?”

文如琢頓住靠近的步子,察覺距離過近,驚擾了長公主殿下,他變了臉色後退幾步,慌忙垂下頭道:“確實如此。”

燕翎冷哼一聲,似是冷笑又似是嘲諷。

這聲冷嘲讓文如琢有些疑惑,再擡眼,就看見燕翎消失在宮墻深處的身影,背影決絕、冷漠,沒有半分憐憫與留戀。

不遠處,侍官們怕鬧出人命,已然松開了蕭燼。

蕭燼從水中擡頭,開始劇烈咳嗽起來,汙水順著他的發絲滴落,狼狽不堪,眼神卻突兀地盯著一處宮墻上。

他聽到了!

燕桓順著蕭燼的眼神看過去,卻什麽也沒有看見,直到看到文如琢從宮墻轉角處出來,朝著燕桓行禮:“大皇子殿下!”

燕桓楞住了,皺眉不悅道:“文如琢?你怎麽來這裏了?”

文如琢恭敬行禮,但也僅僅只是恭敬:“回殿下,臣偶經此地。”

燕桓挑了挑眉,看了眼蕭燼被他折騰得狼狽不堪的樣子,又心痛地瞅了眼地上的黑狗屍體:“文如琢,蕭燼殺了我的黑風,你一向鬼點子多,最會懲治人,說說看,我要怎麽懲治眼前這個瘋子?”

“臣不敢逾矩!”

“恕你無罪!”

文如琢看了眼跪地的蕭燼,眼神雖溫和卻毫無暖意:“殿下,我記得蕭燼養了只野貓,就藏在冷宮中,陪了他許久,那貓擾得值夜的兄弟不得安生……”

他頓了頓,微微一笑,道:“一命換一命,不如就逮了那只貓,殺了它吧。”

蕭燼猛地擡起頭來,銳利的眼神直直射向文如琢,隨即他又朝宮墻處瞥了一眼,眸中帶上了惶恐和希冀。

但……

“一只貓?可太便宜他了!”燕桓對這樣的處置極為不滿。

“我還沒說完呢,殿下。”文如琢看了眼倒地的黑狗和黑狗身側不多的血跡,慢條斯理道,“蕭燼既然喜歡吃畜生肉,喝畜生血,不如就讓他吃了那只貓吧。我記得那貓被他養得白白胖胖,算是便宜他了。”

蕭燼的瞳孔驟然收縮,雙手死死握拳,但他沒有出聲,更沒有繼續掙紮,只是死死盯著文如琢,像是要將他的模樣刻入骨髓與靈魂深處。

“好主意!”燕桓撫掌大笑起來,“就這麽辦!”

文如琢察覺到蕭燼帶著蝕骨恨意的眼神,只是淡淡朝他瞥了一眼,隨即向燕桓行禮告退,轉身離去。

背後是大皇子放肆的大笑。

蕭燼閉上了眼,眼中僅剩的光也盡數熄滅。

……

第二日一早,寧遠侯擅離北疆的消息傳回都城上京,朝野震動。

正值早朝。

太極殿內,燕翎身著長公主朝服,端坐在珠簾之後,聽著朝臣們激烈的爭論。

“寧遠侯未經傳召,私自離開駐守之地,此乃大逆不道!”

“北疆防線關系國家安危,寧遠侯此舉無異於叛國啊!”

“應立即派兵追擊,將寧遠侯捉拿回京!”

燕翎帶著冷意的眸子看了眼提出此舉的官員,是兵部尚書李崇明,一個迂腐的老臣,那就不奇怪了。

但現在決計不能讓任何兵力離開上京!上京馬上會經歷一場叛亂,要是兵力再度分散,如何能擋事。

珠簾輕響,燕翎走出簾外。

所有目光聚集在了這位年輕的長公主身上。

“寧遠侯離疆,必有所圖,所圖恐怕還不小,但我們卻不能在此刻出兵!”

兵部尚書李崇明頓時皺眉:“長公主,不如問問陛下的意見?”

燕瑞見點到自己的名字,晃了晃小腦袋,冕旒被晃得搖了搖,他小手指了指燕翎:“我聽皇姐的就行!”

李崇明像是吃了個蒼蠅,臉色瞬間難看下來。

燕翎根本不欲解釋不出兵的原因,直接散了朝。

解釋什麽?

說此刻寧遠侯恐怕已經與雍王結盟?說寧遠侯反了,雍王也反了,你們趕緊逃命去吧?

她必須穩住朝堂,穩住兵力,哪怕杯水車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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