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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2 我才不是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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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2 我才不是你哥

九年前。

從梅溪村到凜城,大貨車走了整整三天。

車身糊滿灰褐色的泥汙,只有擋風玻璃被雨刷刮出一片勉強透亮的區域。

陳夏蜷在副駕角落,臉貼著結滿冰花的車窗,透過沒被凍住的縫隙,第一次看清這座城市。

沒有山,只有望不見頭的平原和灰撲撲的樓。

天空是那種壓抑的鉛灰色,低得仿佛隨時會塌下來。

路旁龐大的煙囪像巨人的手指插向天空,噴吐著大團大團白色的濃煙,還沒散開就被狂風撕碎。

馬路寬得離譜,兩側堆著臟兮兮的黑雪。

重型卡車接連呼嘯而過,卷起的雪泥劈裏啪啦地砸在車窗上。

“到了。”

駕駛座上的男人把煙頭往窗外一彈,踩了一腳剎車。伴隨著刺耳的氣剎聲,車頭猛地頓挫了一下,停在了滿是煤渣的路邊。

副駕駛的車門被推開,一股混著煤灰味和柴油味的寒氣瞬間灌了進來,嗆得人喉嚨發緊。陳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抱緊懷裏破舊的書包。

“丫頭,下車吧。”司機劉叔是個熱心腸,但也是個急脾氣,這會兒正趕著去前面的物流園卸貨,“你媽給的地址就在這兒。看見前面那個紅牌子沒?疾風物流就那兒。叔還得趕時間排隊進場,就不送你進去了啊。”

陳夏沒說話,只是乖順地點了點頭。

她笨拙地爬下高高的貨車踏板,腳剛沾地,就被結冰的路面滑得踉蹌了一下。

劉叔從後座把那個快趕上她人高的蛇皮袋行李扔了下來,“砰”的一聲砸在路邊的黑雪裏。

“行了,快進去吧,外頭太冷了。”

大貨車噴出一股黑煙,轟隆隆地開走了,很快消失在灰色的霧霾裏。世界仿佛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像是野獸在低鳴。

陳夏站在路邊,看著眼前陌生的景象。

那是由廢棄廠房改造的一排二層樓,突兀地立在城郊的路旁。幾家商鋪和汽修廠混雜其中,而正中那兩扇藍色卷簾門,一扇緊閉,一扇半掩著,像巨獸半張開的嘴。

門頭上掛著一塊巨大的紅底白字招牌——

疾風物流配送中心。

那幾個字經過多年的風吹日曬,邊緣已經泛白起皮,像這座城市一樣粗糙、堅硬。

陳夏吸了吸鼻子,試圖把即將凍出來的鼻涕吸回去。

她穿著一件極不合時宜的粉色薄棉襖,是在梅溪村的外婆給做的,在南方的濕冷裏還能頂一頂,到了這零下二十度的凜城,簡直像張紙一樣薄。

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了裏面灰色的起球線衣。下身是一條單薄的黑色校褲,腳踝露在外面,已經被凜城的風吹成了青紫色。

太冷了。

這種冷是物理攻擊,沒有任何緩沖。陳夏覺得自己像是赤身被扔進了冰窖裏,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她拖著那個沈重的蛇皮袋,一步一滑地挪到那扇半掩的卷簾門前。

裏面黑洞洞的,堆滿了像山一樣的棕色紙箱子,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膠帶、紙板和機油混合的特殊味道。

似乎並沒有人在。

陳夏不敢進去。她怕黑,也怕生人,更怕自己走錯了地方。

媽媽在電話裏說過,會在門口等她。

可現在,這裏只有風聲和偶爾路過的重型卡車。

她在門口呆立片刻,找了個避風的角落,默默將蛇皮袋豎起來,自己縮進袋子和墻之間的夾縫裏,像一只試圖把自己藏起來的蝸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凜城的冬天,下午四點半就開始黑天了。路燈昏黃地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單。

就在陳夏感覺腳趾已經失去知覺,眼睫毛上都結了一層霜的時候,遠處傳來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改裝過的藍色三輪車,像一頭失控的野牛,貼著路邊的積雪一個漂移,車尾甩起一片泥點子,囂張地停在了物流站門口。

車還沒停穩,駕駛座上就跳下來一個少年。

他臉看上去年紀與她相仿,身形卻比她高很多,骨架已經撐開,像北方野地裏瘋長起來的一棵小白楊。

更令人驚訝的是,在這滴水成冰的天氣裏,他竟然敞著身上的羽絨服,裏面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黑色衛衣。袖子隨意地擼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精瘦有力,上面青筋微凸,還蹭著一道黑乎乎的機油印。

少年滿頭熱氣,手裏拎著一大串鑰匙,嘩啦啦作響。

陳潮今天心情不太好。

年底快遞爆倉,又臨時出了一車加急海鮮件的問題,他爸和張姨不得不趕去隔壁市救火,他一個人頂了兩個人的活,送完南區的最後一百件貨,感覺腰都要斷了。

剛下車,他就看見了門口那團粉色的影子。

陳潮皺了皺眉,天生的領地意識讓他對出現在家門口的陌生人充滿了警惕。他邁著長腿幾步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縮在墻角的陳夏。

“餵。”

少年的聲音剛進入變聲期,帶著一種砂紙打磨過的粗糲感,語氣很不耐煩:“取件的?”

陳夏被嚇得猛地一抖。

她擡起頭,迎上一張棱角分明、眼神不善的臉。微微上挑的眼睛亮得銳利,正死死盯住她。

陳夏的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她只能死死抱著懷裏的書包,驚恐地看著他,然後僵硬地搖了搖頭。

“不是取件的?”

陳潮眉頭擰得更緊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穿得土裏土氣,身上的粉棉襖舊得都快包漿了,臉也凍得跟個猴屁股似的。

“那是寄件的?”陳潮耐著性子又問了一句,瞥了眼她懷裏的書包,“東西呢?打包了嗎?”

陳夏還是搖頭。

她緊緊抿著唇,眼神躲閃,根本不敢看陳潮的眼睛,只想把自己縮進墻縫裏。

陳潮的耐心徹底告罄。

他忙了一天連口熱飯都沒吃上,本來就煩躁,現在還要跟個啞巴在這兒猜謎語。

“不取也不寄,你杵這兒當門神啊?”

陳潮“嘖”了一聲,懷疑眼前是個偷竊或者碰瓷的。

臨近年關,附近多了不少借小孩博同情,偷竊碰瓷的事兒。

他不禁語氣變得惡劣起來:“起開起開,別擋道。這兒是大車進出的地兒,待會兒被撞了可沒人管你。”

說完,他不再看陳夏,轉身上了三輪車,熟練地把車倒進倉庫,然後“哐當”一聲拉下了半扇卷簾門,準備鎖門走人。

陳夏被那聲巨響嚇得縮了縮脖子,本能地抱著書包往旁邊挪了兩步,讓出了大門口的位置,但依然沒有走。

她不敢走。劉叔說媽媽就在這兒,這是她唯一的指望。

陳潮上了倉庫二樓,從暖瓶倒了杯水,晾溫了幾口灌下,又胡亂啃了半個面包,便抱起籃球出了門。

誰知一下樓,轉頭就看見那團粉色的身影還縮在倉庫門口。

她嘴唇已經凍得發紫,整個人像個被遺棄在路邊的破布娃娃,還在那兒瑟瑟發抖。

陳潮無語了。

他雙手插兜立在臺階上,朝路口揚了揚下巴:“餵,聽不懂話?讓你走遠點。待會兒天黑透了,這片兒全是野狗。”

陳夏還是不說話。

她只是擡起那雙濕漉漉的、像受驚小鹿一樣的眼睛,飛快地看了陳潮一眼,隨即又迅速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已經被雪水浸透、正在往外滲水的單鞋。

那一眼,看得陳潮莫名心裏一堵。

隔壁傳來了好友李浩的喊聲:“潮哥!快點!場子占好了,再不來就被洗浴中心那幫孫子搶了!”

“催命啊!來了!”陳潮不耐煩地吼回去。

他轉身想走,可是邁出去的腳卻怎麽也落不實。

這鬼天氣,零下十幾度,那土包子穿的是什麽玩意兒?

而且看她那一動不動的架勢,估計是真沒地兒去。

陳潮低頭看了眼自己腳上新買的籃球鞋,踩在雪裏都覺得有點涼。她那雙破布鞋,怕是早就透心涼了。

“操。”

陳潮低罵了一聲,停下腳步,煩躁地抓了抓那頭硬茬茬的短發。

他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回門口。

隨著他的靠近,一股屬於少年的熱氣和壓迫感撲面而來,陳夏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貼在了冰冷的墻磚上,閉上了眼睛等待挨罵。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沒有來。

“嘩啦——”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大門被用力推了上去。

倉庫裏昏黃的燈光灑了出來,帶著一絲暖意,照亮了陳夏腳下的那一小塊黑雪。

“進來。”

陳潮松開手,雙手抱臂靠在門框上,下巴往倉庫裏面揚了揚,語氣依然很沖。

陳夏楞住了,不太相信地看著他,沒敢動。

“看什麽看?真聽不懂人話?”陳潮眉梢一揚,露出一副兇神惡煞的表情,“讓你進來等著!別想凍死在我家門口訛錢。”

陳夏遲疑動了動唇,想說她只是在等人,沒有想訛錢的意思。

可沒等她開口,陳潮已經失去耐心,伸手攥住了她細得像一折就斷的胳膊。

隔著那層薄薄的棉襖,他甚至能感覺到她骨頭在發抖。

稍一用力,他就把人像拎小雞似的拽進了屋裏。

“砰”一聲,卷簾門重新拉下,只留一道能過人的窄縫透氣。

世界瞬間安靜了。風聲被擋在外面。

倉庫裏其實也冷,可對於快要凍僵的陳夏來說,已經算得上天堂。就連空氣裏那股紙箱和機油混合的味道,此刻也讓她感到一絲奇異的安全。

她偏頭看了看那道門縫,能望見外面來往的人影,即使媽媽來了,她也能一眼看見,便沒再反抗。

陳潮松開手,嫌棄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像剛才抓了什麽臟東西。

他指了指角落裏的一張缺了腿、墊著磚頭的舊沙發,像個發號施令的小霸王:

“就坐那兒。別亂跑,別亂摸。”

說完,他轉身要走,抱著籃球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回頭,惡狠狠地指了指那一堆堆像山一樣的快遞箱,瞇起那雙狹長的眼睛,警告道:

“看見這些貨沒?每一個都比你值錢。這兒有監控,要是少一件……把你賣了都賠不起。聽見沒?”

陳夏被他那淩厲的眼神嚇得一激靈,這次終於有了反應,拼命地點頭,像搗蒜一樣。

“嘖,是個啞巴麽。”陳潮嘟囔了一句,把衛衣的帽子往頭上一扣,從窄縫裏鉆了出去。

陳夏抱著書包,小心翼翼地挪到那張破沙發上坐下。

沙發很硬,還帶著一股陳舊的煙味,可她竟覺出幾分安心。

她透過卷簾門的縫隙,望著那個逐漸跑遠的背影。

少年跑得很快,像一團不知冷暖的火,消失在了凜城灰藍色的暮霭裏。

陳夏不知道自己在那張冷硬的舊沙發上坐了多久。

倉庫裏的感應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每當外面有大車經過,地面就會傳來一陣低沈的震顫,連帶著屁股底下的沙發都在抖動。

她蜷縮著身子,緊緊盯著外面來往的人和車。

直到兩道刺眼的大燈猛然劃破了眼前的昏暗,伴隨著發動機轟隆隆的聲響,一輛滿身泥濘的皮卡徑直開了進來,急剎在倉庫門口。

車門被推開,一個身形瘦削的女人幾乎是跌撞著跳下車,還沒站穩便帶著哭腔喊出來:

“夏夏!”

陳夏猛地擡頭。喉嚨太久沒發出聲音,一時有些澀住,凍僵的身體也反應遲緩,沒能立刻站起來。

緩了片刻,她才丟開懷裏的書包,跌跌撞撞地朝門口跑去:“媽媽!”

聽到聲音的張蕓立馬拉開卷簾門,沖進來緊緊摟住了她。

“嚇死媽了……媽以為你丟了……”

張蕓眼圈通紅,手忙腳亂地摸著陳夏的臉和手,觸到那冰塊似的寒意,眼淚更是止不住往下掉:“都怪媽……媽還以為你晚上才能到,前面一直在忙也沒顧上看手機,把你劉叔的電話給錯過了……夏夏,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陳夏任由母親抱著,僵硬的身體漸漸軟下來。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低:“媽媽,我沒事。”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張蕓不住地撫摸著她的頭發,仿佛還未從方才的驚慌中緩過神來。

身後的車門“砰”一聲關上了。一個如鐵塔般高大壯實的男人走了過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厚工裝棉服,袖口和領口都磨得發亮,臉上胡子拉碴,手裏還拎著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他看著縮在林蕓懷裏那瘦得跟貓似的小丫頭,有些局促地搓了搓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

“這就是夏夏啊?”

男人的大嗓門在這個空曠的倉庫裏自帶回音,把陳夏嚇得縮了一下。他見狀趕緊壓低了嗓門,笨拙地撓了撓頭:“那啥……別怕,我是你媽媽的……朋友,你叫我陳叔就好。倉庫冷,走走走,趕緊上樓,樓上暖和。”

說著,他一把拎起陳夏腳邊那個死沈的蛇皮袋,像拎一袋棉花似的,大步流星地朝倉庫外面的鐵樓梯走去。

陳夏跟在張蕓身後,踩著鏤空的黑色鐵樓梯往上走。每走一步,腳下都發出“咚咚”的金屬空響,透過縫隙能直接看到幾米下的地面,讓人有些眩暈。

推開二樓那扇貼著“福”字的防盜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那是北方特有的暖氣。幹燥、滾燙,甚至帶著一點讓人窒息的燥熱。對於剛從南方濕冷裏逃出來、又在冰窖般的倉庫裏凍了一個多小時的陳夏來說,這種溫差讓她的眩暈感更重了。

“快,把棉襖脫了,屋裏熱。”張蕓一邊幫她拿拖鞋,一邊招呼著。

陳夏拘謹地換了鞋,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客廳中央。

這房子是直接在倉庫上方搭建的,雖然裝修簡單,但收拾得很幹凈。暖黃色的燈光照在木地板上,空氣裏飄著燉肉的香味,是張蕓出門前特意燉在電飯煲裏的。

“餓壞了吧?媽這就去炒菜。”張蕓把陳夏按在餐桌邊,又給她倒了杯熱水,“先喝口水暖暖。”

陳剛脫了大棉襖,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又從廚房端出一盤水果:“來,夏夏,吃點水果。”

陳夏遲疑地看著果盤裏黑黢黢的梨,沒動。

也許察覺到她的疑惑,陳剛笑著拿起一個,哢嚓咬了一大口:“這叫凍秋梨,甜著呢。”

陳夏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個。

陳剛咬著梨,扭頭問廚房裏的張蕓:“潮子那兔崽子又野哪兒去了?貨不早送完了嗎?”

“估摸著又跟浩子他們打球去了。”廚房裏傳來鍋鏟碰撞的脆響,張蕓的聲音夾雜在抽油煙機的轟鳴裏,“要不我先炒一個菜?剩下的等潮子回來再下鍋,省得涼了。”

“管他幹啥?”陳剛無所謂地擺了擺那只大得像蒲扇的手,又把視線轉回來,換了副笑的模樣,“咱們先吃,別把夏夏餓壞了。”

陳夏雙手捧著那顆黑黢黢的凍秋梨,試探著咬了一小口。沁骨的涼意順著牙齦鉆進心裏,又帶著一股陌生的甜。

她借著低頭吃梨的動作,偷偷打量起這個新家。

客廳不大,擺著一張舊皮沙發和一臺老舊的電視,而在走廊的盡頭,有一扇關得嚴嚴實實的門,門板上貼著張像是從練習冊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潦草的警告:【閑人免進,後果自負】

二十分鐘後,飯菜上桌。

為了迎接陳夏,張蕓特意做了幾道家鄉菜:糖醋小排、清蒸鱸魚,還有一盤在北方冬天極難見到的清炒菜心。

就在陳剛招呼著陳夏動筷子的時候,防盜門外傳來一陣急促沈重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鑰匙插進鎖孔的轉動聲。

“哢噠。”

門開了,陳潮帶著一身外面的寒氣闖了進來。

“餓死我了,今晚吃什麽?好香啊!”

他把籃球隨手往墻角一扔,脫著外套進了屋。目光掃過餐桌,他整個人猛地怔了下。

那個被他拎進倉庫的土包子,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旁,手裏拿著筷子,一臉驚慌地看著他。

脫去了那件土氣的粉棉襖,她裏面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黃色毛衣,整個人顯得更瘦了,脖子細得仿佛一捏就斷。濕漉漉的眼睛在燈光下也顯得更黑、更怯。

陳潮手裏脫下來的羽絨服還沒掛上去,就這麽拎在半空。他那雙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錯愕與煩躁:

“你怎麽還在這兒?”

回來時見卷簾門都鎖死了,他以為那土包子早走了,怎麽反而登堂入室,坐到他家飯桌上來了?

“怎麽說話呢!”陳剛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一跳,呵斥道,“這是你張姨的女兒,叫陳夏!比你小兩歲,以後就是你的妹妹了,給我客氣點!

陳潮:“……哈?”

少年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不可置信地看向陳剛。

他知道他爸要和張姨再婚的事。母親去世這麽多年,他爸一個大老爺們拉扯他也不容易,找個伴兒他沒意見。

他也知道那個張姨有個女兒,但他沒想到她會這麽快就一起住進來。

更沒想到,她就是剛才在倉庫門口,差點被他當成碰瓷的轟走的土包子。

“就這土包子?還當我妹?”陳潮的視線重新落回到陳夏身上,嘴角扯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我可不要這種妹妹。”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拽開椅子重重坐下,發洩著滿肚子的不滿。

“陳潮!你那是人話嗎?是不是欠抽!”見他這幅德行,陳剛眉毛一橫,揚手就要揍他。

陳潮眼皮都沒眨一下,倒是坐在對面的陳夏嚇得渾身一抖,手裏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張蕓正好端著最後一道湯走出廚房,見飯桌上劍拔弩張,趕忙笑著打圓場:“哎呀,老陳你幹嘛!孩子們剛見面,總得有個適應過程,以後熟了自然就好了。”

“這小兔崽子,太不懂事了,盡瞎說話。”陳剛有點尷尬地咳了一聲,訕訕放下了手。

“都是孩子嘛。”張蕓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放下湯碗,輕輕拍了拍陳夏還在發顫的肩膀,“夏夏別怕,你陳叔就是嗓門大,嚇唬你哥哥呢,不會真動手的。”

陳潮瞥了眼縮頭縮腦的陳夏,低聲嗤了句:“膽小鬼。”

他拿筷子戳了戳碗裏的米飯,渾身上下都寫滿了不爽兩個字。

家裏又憑空多了個外人就夠煩了,何況還是個看著就沒用的小啞巴。

陳夏重新拿起筷子,低頭扒著飯,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裏。

她能感覺到對面少年身上散發出來的強烈排斥感,那種壓迫力讓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好了好了,快吃飯吧,別放涼了。”陳剛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放到陳夏碗裏。

陳潮雖然還是生氣,但架不住肚子餓,沈默了會兒便伸出筷子,夾了一塊糖醋小排塞進嘴裏。

下一秒,他的動作頓住了。

甜的。

膩死人的甜。那種南方特有的酸甜口,對於吃慣了鹹辣重口的北方少年來說,簡直就是味蕾的災難。

陳潮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把骨頭吐了出來。他又把筷子伸向那條魚——清蒸的,淡得幾乎沒味兒。

“這怎麽吃?”

陳潮“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飯桌上卻顯得格外刺耳。

“全是甜的淡的,打翻糖罐子了?”他皺著眉,那股子少年的戾氣又上來了,“我要吃地三鮮,這玩意兒是給人吃的嗎?”

張蕓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尷尬地解釋:“潮子,夏夏剛來,吃不慣東北這邊的菜,我就做得淡了點……”

“她吃不慣,我就吃得慣?”

陳潮冷笑了一聲,目光掃過對面一直低著頭的陳夏。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手指死死絞著衣角,連剛才夾給她的排骨都不敢動。

看著她那副受氣包的樣子,陳潮心裏那股火更大了。

憑什麽啊?

憑什麽她一來,這家的規矩就得變?

憑什麽他累了一天回來,連口順心的飯都吃不上?

“愛吃不吃,不吃滾蛋!”陳剛徹底火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慣的你臭毛病!你張姨忙活做了半天,你挑三揀四什麽?”

“行,我不吃。”

陳潮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居高臨下地看了陳夏一眼,眼神冷得像外面的天氣。

“你們一家三口慢慢吃,別噎著。”

說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盡頭,一把推開那扇貼著標語的門,進去後反手“砰”的一聲把門摔上了。

巨大的摔門聲震得墻皮都似乎抖了抖。

餐廳裏陷入了一片死寂。

陳夏嚇得渾身一顫,眼淚瞬間就在眼眶裏打轉,卻死死咬著唇不敢掉下來。

小時候,和那個酒鬼父親陳建一起生活時,哭是要挨打的。

她哭得越兇,他就打得越狠。

不只打她,連媽媽也一起打。

所以張蕓拼了命離婚之後,才會跑來了遙遠的凜城打工,又把她藏到鄉下的外婆家。

就是怕陳建再找上門來。

“別理他!屬驢的,餓兩頓就好了!”陳剛氣得吹胡子瞪眼,轉頭給陳夏夾菜,聲音又變得笨拙溫柔起來,“夏夏,別怕啊,你哥哥就那德行,吃飯,咱們吃飯。”

聽著陳剛溫和的安慰,陳夏輕吸了下鼻子,那根一直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終於稍稍松了幾分。

她乖巧地點點頭,捧起碗,視線卻不受控制地又往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瞄了一眼,才緩慢地動起了筷子。

雖然剛十歲,但動蕩的童年像一把刻刀,早已削去她身上的天真,讓她對周圍人的情緒極為敏感。

所以她當下就意識到,在這個新家裏,媽媽和陳叔雖然是支柱,但那個叫陳潮的少年才是最大的變數。

如果想在這個屋檐下平靜地生活下去,她必須得讓他改變對她的態度。

不然她和媽媽在這個家就會像鞋底的沙礫一樣,永遠硌腳,永遠不得安穩。

吃完晚飯,張蕓為了彌補剛才的不愉快,特意又去廚房炒了盤地三鮮,準備端給陳潮。

見狀,陳夏輕拉了下她的圍裙,小聲說:“媽,我去給哥哥送吧。”

張蕓一楞,看著女兒那張還帶著怯意卻強作鎮定的小臉,心裏又欣慰又泛酸。

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行,小心點,別燙著。”

陳夏端過那個比她臉還大的海碗,深吸了一口氣,走向走廊深處。那扇門上“閑人免進,後果自負”八個大字,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張牙舞爪。

她停頓了兩秒,用手肘輕輕叩響了房門。

“篤,篤。”

幾秒種後,門被人一把拉開。

陳潮一臉不耐地站在門口,手裏還捏著掌上游戲機,居高臨下地看著只到他胸口的小豆丁。

“煩不煩?都說了我不……”

話音卡在了一半,陳潮看著她手裏那碗油亮亮、冒著熱氣的地三鮮,喉嚨不自覺地咽了下,隨即又迅速板起臉,指了指門上的標語,語氣兇狠:

“瞎啊?沒看見門上寫的字?閑人免進,你該不會不僅啞,還是個文盲吧?”

面對少年咄咄逼人的氣勢,陳夏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卻沒有退後。

“我認字的……”

她擡起頭,濕漉漉的眼睛裏滿是小心翼翼,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帶著南方特有的糯感,像是一勺溫吞的糖水,瞬間澆滅了北方少年的一半火氣。

“……也會說話。這是媽媽剛炒的,趁熱吃。”

陳潮看著她。

她太瘦小了,端著大海碗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指尖被燙得發紅,卻還在努力舉高,好讓他接過去。那副怯生生又努力想要討好他的樣子,讓他想起了路邊那些被雨淋濕、硬要蹭人褲腿的小流浪貓。

“真鬧心。”

陳潮扯了下嘴角,心裏那堵墻莫名其妙就塌了一角。他伸出手,一把奪過了她手裏的碗。

“行了,送到了就趕緊滾。下次再亂敲門,真把你扔出去。”

“知道了,哥哥。”她小聲應道。

“……”

陳潮動作頓了下,沒好氣地轉身用腳後跟帶上門,丟出一句:

“別叫我哥,我才不是你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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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時女主十歲,男主十二歲,小時候劇情不多,v後就到高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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