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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小穗兒 小穗兒最喜歡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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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小穗兒 小穗兒最喜歡幹……

初春的午後, 柳條剛剛發出新芽,灰色的雪水流到路邊的水道裏,小穗兒蹲在道旁, 全神貫註地看著水流的流動,順著它流動的方向望去, 發現這似乎看不到盡頭——它到底要流到哪裏去呢?去江裏麽?海裏麽?

她幹脆站起來, 追了幾步, 一直跑到街的盡頭, 水道不見了。她到底也想不明白, 那些水終究會去哪兒,於是住了腳步,站在街口上, 又開始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行人。

她是個聰明的小女孩兒, 是不會一個人走得太遠的。

她低頭看了看,媽媽帶她來過這兒,牽著她的手, 也是這麽一個春天,用她小羊皮鞋的鞋尖點了點路口道牙子的最後一塊磚, 說, 就走到這兒,就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就有吃小孩兒的熊婆婆,有嚇人的紅胡子, 都要來把她抓走的。

於是她從善如流地轉過身,又往回跑。

這條街上的人都認識她了。她從小就在這裏長大。因此跑著跑著,就能聽見有人問她:“小穗兒,又跑出來玩兒啊!上俺家坐坐啊?”她就一邊跑一邊喊道:“忙死啦忙死啦, 沒空沒空!”又有人喊她:“小穗兒,你媽呢?”她就說:“她也忙死啦,沒空沒空!”

她是這條街上的小霸王,不管說啥,總有人捧她的場就是了。她看厭了水,就一頭紮進大人堆兒裏去聽他們說話。今天他們說得仿佛很激烈,誰也沒看只有人膝蓋那麽高的她。她晃著紮著羊角辮的小腦袋,試圖理解大人們說的東西。

比如老江頭兒,一說起話來唾沫橫飛,都落在他一把雪白的山羊胡子上:“北滿鐵路才消停多久啊!打得咋樣?丟死人了,咱們東北軍……讓蘇聯人都打完犢子了!現在又日本人……?”他話還沒說完,很快就被一個戴眼鏡的青年打斷了,他手裏還拿著一卷《滿洲紅旗》,這四個字,小穗兒認識,只是他說的話,小穗兒就完全聽不懂了:“就算是這樣,日本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這是搞帝國主義!怎麽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或許他說得很有道理,因為人群裏立刻響起一陣喃喃的讚同聲。

“那又怎麽樣嘛?說得那麽嚇人——”隔壁商店的掌櫃也來湊熱鬧,胳肢窩裏還夾著他從不離手的算盤,“跟咱有啥關系?以前毛子人在,咱過日子。現在日本人在又咋樣了,你日子不過了?”

他說完,又有一些人對他表示了讚同。

話題變得無聊了,小穗兒開始在大人們的小腿中間穿來穿去,像一只好動的小皮球。她穿過一雙雙穿著西褲、大褂、旗袍的腿,玩兒得不亦樂乎。她想讓大人們發現她,這是她最愛玩兒的把戲,畢竟她打小兒就在餐桌底下鉆來鉆去。但是這回沒人發現她,因為大人們好像已經吵了起來。

她跑累了,一頭的熱汗,然後她終於忍無可忍了,擠開大人們的小腿,自己站到了人群中央,大喊一聲:“都別吵啦!”

爭吵聲果然停下了,緊接著是一陣笑聲。她的臉越來越紅、越來越紅,直到方掌櫃一把把她抱了起來,笑著說:“都別吵了,小穗兒來給咱主持公道了。”

小穗兒得意了,也臉紅了,大家都笑著改換了話題,有人問小穗兒“聽得懂嗎?”她擡頭望去,看見了那個戴眼鏡的青年學生,手裏攥著他的報紙,她搖了搖頭。那哥哥就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沒關系,小穗兒長大了就懂了。長大了,比我們懂得都多。”

她似懂非懂,只好張開自己的嘴巴,直到又有一個人走進來,故作粗暴地揉了揉她的腦袋:“擱這兒呢?你媽好頓找你,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要不是——”

“學長……老師。”青年學生打了個招呼。

“小豐也在啊。”來人說,小穗兒用頭頂發狠地頂著他的手掌心,他低下頭來笑瞇瞇地看著她,是陳元愷叔叔,她又喜歡他、又討厭他!更何況,聽他的意思,她馬上就要被捉回家了!

陳元愷笑了一下,把小穗兒的手牽了起來,說:“不想回家?那我帶你去你幹爹那兒,好不好?”

小穗兒的眼睛倏地亮了。

“好!”

*

小穗兒最喜歡幹爹了。

有時候,甚至超過了爸爸。

陳元愷叫了一輛黃包車,他坐進去,小穗兒就坐在他的腿上,手裏拿著一串陳元愷給買的糖葫蘆。春天了,沒幾天糖葫蘆就不賣了,因此她吃得很仔細、很珍惜。

“我們去哪兒找幹爹啊,陳叔叔?”她吃得小嘴吧唧吧唧,問道。

“去你幹爹的廠子呀,小穗兒。”陳元愷說,小穗兒撇了撇嘴。

“廠子一點兒都不好!”她抱怨說,“特別特別鬧挺,吵,我幹爹都要被吵聾啦!”

說是這樣說,可她還是滿心期待地到達了幹爹的地盤。

一到了地方,她就立刻拋下了陳元愷,一路飛奔,輕車熟路,一頭紮進滿是轟鳴聲的廠房,穿過廠房,走到盡頭,就是幹爹的辦公室了。

她沒敲門,她是從不會敲門的,她推開門,大喊一聲“幹爹!”

坐在辦公桌後面的男人本來正在打電話,這一聲清脆的“幹爹”似乎嚇了他一跳,正好他的電話也打得差不多了,說了兩句就掛了。他從桌後站起來,也大喊一聲“閨女!”,那模樣活似倆人好像多少年沒見了似的,小穗兒扭動著肥肥的小身子,猛地撲進了他的懷裏。

“誒喲,我閨女兒什麽時候來的啊?”他把她抱了起來,親昵地貼了貼臉,小穗兒在他懷裏大叫起來,“我說穗兒啊,你是不是又沈了?自己來的?”

“幹爹,你又紮我!”她半真半假地抱怨,實際上最喜歡幹爹用刮不凈的胡渣來紮她,她咯咯直笑,“陳叔叔也來啦!陳叔叔帶著我。”

走出辦公室,幹爹輕輕松松地就把她舉了起來,放在自己寬闊的肩頭上,讓她騎著他的脖子,走在繁忙的廠房裏,工人們看見了就笑;小穗兒則高興地揚著下巴,神氣活現的巡視著廠房,就好像這是她的地盤兒。

她就這麽一直神氣地被幹爹馱到了廠房門口,正趕上陳元愷走進來。

“喲,咱小穗兒長個兒了?長這麽高!”陳元愷說,小穗兒捂著嘴吃吃地笑,“快下來吧,我找你幹爹有事兒說,你去找柴叔叔玩兒。”

小穗兒跑走了,去找戴眼鏡的柴叔叔,柴叔叔很好說話,她也很喜歡柴叔叔的。

“今天咋有空兒來?”兩個人並肩走在轟隆作響的機器中間。

“進屋說。”陳元愷道。

辦公室裏整潔幹凈而又暖和,陳元愷一走進來,打量一圈,就笑了:“又是那誰來給你收拾的吧?上次我來這兒還皮兒片兒的呢。”穗兒她幹爹笑著瞪了他一眼。

“咋了,讓你辦的事兒有結果了?”他問。

陳元愷說:“最近中東鐵路局大批開除華工,事兒不小,赤黨又趁機煽動,有些工人很有意識,把他們雇到明珠來,也是個好事兒。”

“……噴子(槍)呢?”

“哦!”陳元愷笑了,“那好說。有一些東北軍淘汰下來的,還有一些日本貨跟德國貨,只是要多少的問題。跟往年一個樣兒,每年整點兒。”

“今年是不得不整了。”他說,“有備無患。”

穗兒她幹爹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眉骨很高,帶著一點兒眉壓眼,因此顯得很威嚴,只是一雙眼睛含著水,看小穗兒的時候,很溫柔似的,他已是不惑之年,兩鬢已經生出星星點點的白發,除此之外,相貌卻還是很年輕。他思考著,摸著靠在辦公桌上的那根司的克,這手杖他已經用了很多年。

“真能用上嗎?”陳元愷問道,“雖然火藥味兒是挺重的……但要還是之前那樣兒的小摩擦,也算不得什麽。”

“還是那句話,有備無患。”穗兒她幹爹說,“你在燦星社不幹了?”

“不幹了。”陳元愷搖搖頭,嘆息說,“已經查禁了。不過查也不怕,過一陣子,新社團就又得冒出來了,這麽起一個禁一個,禁一個起一個,怎麽也抓不盡的。”

“那天,四妹子跟我說,老印看情況不好,想帶他們娘倆走。”他在辦公桌後頭又坐了下來,皺著眉頭,“這時候要走,那可是拋家舍業。”

“所以我帶小穗兒來看你麽。”陳元愷笑著說,“要是小穗兒走了,你的小開心果兒就沒了。”

“是麽!”穗兒幹爹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來,走到門口,對著廠房大喊一聲,“閨女兒!”緊接著,他們兩個就看見那小小的身影從某臺機器後頭跑了過來。

“幹爹!”

“走,跟幹爹回家。”他說,又一把把小穗兒抱了起來,轉頭跟陳元愷道,“你就告訴四妹子一聲兒,她姑娘我綁架走了,第二天再給送回去。”

“我?我成綁匪了?”

“是啊。反正你兩家住得近,你告訴她吧。”穗兒幹爹“叭”地在小穗兒的臉蛋子上親了一口,得意洋洋地抱著她走出了廠房,“今天回家幹爹給你做好吃的……吃啥?幹爹給你做鍋包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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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從一對小給給變成了一對老給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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