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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賽馬(下) 現在這匹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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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賽馬(下) 現在這匹賽馬……

“大家可以看到, 我們五位英勇的馭手都出發了!”

歡呼聲裏,主持人不得不大聲地喊起來。濟蘭坐在觀眾席,左邊原本屬於褚蓮的那個位置上, 現在坐著周楚嬰,她的兩只手死死地抓著濟蘭的胳膊, 指甲幾乎陷進他的肉裏, 不知道到底是擔憂還是興奮的緣故, 還是二者兼而有之。當然也有她和周二的兄妹感情在裏面, 畢竟濟蘭押給褚蓮的時候, 她可是得意洋洋地說,她全都押給了周楚莘。

“二哥!二哥加油!”然後她已經站了起來,用手掌圍在嘴邊大喊大叫, 濟蘭卻巋然不動地坐在原地, 好似多麽不屑一顧一般。

和專業的馭手們不同,友誼賽的選手們簡直是良莠不齊,主持人的話音剛落, 就有一匹馬尥了蹶子,那可憐的男人四肢並用, 扒在馬上, 大聲嚎叫了起來。已經有侍者朝他跑了過去。但周楚莘和褚蓮都無心看他人的熱鬧。褚蓮的鞭子高高揚起,重重落下!那匹馬就像是跟他心靈相通一般,撒開四蹄,連同它自己的鬃毛和褚蓮的頭發, 都逆風筆直地向後飛去!

為著他們這群業餘馭手的生命安全,終點並不很遠。褚蓮想起了自己的那匹馬,他叫它亮子;那匹跟他出生入死那麽多年的大白馬,打從香爐山上下來, 他便不得已拋棄了它。亮子又去哪兒了呢?或許被哪個農家揀去了。

現在,這匹賽馬在拼了命地狂奔,恍然間,就好像多年以前,亮子帶著他在林子裏奔逃一般。只不過他現在所在的是一片西洋人造來的賽馬場,被看臺和喊叫歡呼聲包圍,沒有槍林彈雨,也沒有跳子的喊話。

他已經再也聽不見其他馭手的聲音,他們被他遠遠地拋在了後面,而且再也不能追上來了。

跑道變作一片模糊不清的顏色,然而他的目光也無需在那上面停留太久,因為終點已經清晰可見。周楚莘到哪裏了?這念頭也擠不進他的腦子裏去,只要再大約二十碼——

“——奪冠了!4號馭手和他的馬第一個沖破終點!”震耳欲聾的歡呼,褚蓮勒住馬韁,這匹馬只好轉過來,仿佛慣性一般地激動地打著圈,有人在看臺上跳了起來,看顏色,應該是周楚嬰。他用他粗糙的手心順著這匹馬汗濕的脖頸,一下又一下地捋著,額頭上的汗水吹冷了,落下來,落在他自己的睫毛上,他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貼了貼這匹馬的頭頂:“跑得好啊,你跑得好,你知道嗎?”

馬兒打圈的速度慢下來了,回過頭,他看見周楚莘早已經下了馬,手裏牽著韁繩,朝他走了過來,滿臉是汗,頭發也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眼鏡歪歪地架在鼻梁上。現在他可沒有在海倫的時候那麽白凈了,雙頰都變得紅撲撲、熱騰騰的。

周楚莘看起來又高興、又生氣。

“我就是得輸給你是吧?你就是故意的,用幹股來誘惑我!現在……現在就來看我的洋相!”他臉上帶著薄怒,可是說著說著,表情又起伏了,像是有點兒忍不住要笑似的,“現在我是大笨蛋啦,我上了鉤,還要給你錢!要不你才是胡子,我不是呢?”

“別說得你多冤枉似的啊。”褚蓮笑了,仍坐在馬背上,這匹馬經過這一回,似乎同他有了感情,小步地、愜意地繞著圈,甩動著它的鬃毛,“我不是搶錢。你買了幹股不會後悔的,年底的分紅,少不了你的!”

周楚莘這才真的笑了。這是他第一次在 褚蓮眼前笑得這麽放松,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又帶著無奈,又帶著高興的笑。

歡呼聲中,兩個人交還了馬,一塊兒往看臺濟蘭他們那裏走去。

“我還有一個問題要問你。”周楚莘說。周楚嬰正在不遠處跳上跳下,跟他們揮手。

“啥?”

“那天在警察局,我拿槍對著你,你怎麽不害怕?”

這下,褚蓮挺住了腳步,轉頭看著周楚莘。周楚莘的臉上一片純然的好奇,褚蓮終於被他逗笑了。

“你不知道?”

周楚莘搖了搖頭。

“那是室內呀!”褚蓮笑著說,“開槍要跳彈的!一個人在我面前找死,我怕個什麽勁呢?”

他說完,無可奈何地拍了拍周楚莘的手臂,說:“其實你小子命挺大的,你知道嗎?”

在周楚莘的錯愕之中,他笑著先一步朝濟蘭走去。

嘩啦啦一筐蘿蔔片,如同銀色的小型瀑布,從裝著它們的筐子裏傾瀉而下。

灰色的西裝外套,本來有著絲般的垂墜質感,此刻卻被橫向展開,如同一個網兜,把這銀色的嘩嘩作響的瀑布全部兜進了懷裏。濟蘭提著兩邊,往上一摟,就把外套當作一個包袱皮,卷起了所有的大洋。

賽馬場的錢居然是用的大洋,因此這種兌現成果的行為是那麽的引人註目。周楚嬰站在一邊艷羨地看著,她輸了,幸好她押給她二哥的實在不多,不知道是不是她對周楚莘信任有限的緣故。

侍者收起筐子,對濟蘭鞠了一躬,轉身離開。看臺上的寂靜很快又被笑聲和說話聲打破,濟蘭把一外套的大洋抱在膝上,看著馬場上,褚蓮下了馬,把那匹精疲力竭的公馬的韁繩交還到侍者手上,正朝著他快步走來。

看臺上還是有很多人在看褚蓮,其中不乏一些大姑娘小媳婦。但是褚蓮誰也不看,他徑直走到看臺前,輕巧地躍起,翻身上來,就這麽一直走到濟蘭跟前,笑著看了看他膝蓋上滿滿當當的外套。

但是沒等他說什麽,周楚嬰的聲音插了進來,她看起來又激動、又高興:“褚哥!你!你太帥了!那個,那個詞叫什麽來著?”周雍平無奈地看著她,好像對這個小女兒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因此放任自流,周楚莘黑著臉從看臺下頭走上來了,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麽。周楚嬰看看她的兩個家人,發現他們都沈默不語,掃興地大嘆一聲,“欸呀!你們都不看報紙的?那個詞兒叫……叫……”

她忽然福至心靈,一拍巴掌。

“對!褚哥,你是個‘白馬王子’啊!”

周楚嬰在這兒笑鬧的時候,褚蓮的餘光之中,一抹白影正在靠近。

他微微怔住,嘴唇啟張。周楚莘卻站了起來,不,不光是周楚莘,周雍平居然也站了起來!周楚嬰看看她的爸爸,又看看她的二哥,這才轉過頭,看見了這個穿著白西裝的少年。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們近前。

周楚莘臉上露出一點不安,說了一句嘰裏咕嚕的日語。

那少年微微地笑了,日光下,他看起來有了一些血色,不像是褚蓮第一次看見他時那樣的蒼白。他長著一張很小巧的瓜子臉,蒼白的鼻梁上散落著幾顆小小的淺色斑點——那雙眼睛很獨特。眼裂很大,黑眼仁的部分占據的比例也很大,因此他看人的時候,就顯出一種執拗的專註。

“你們、好。”他說的卻是漢語,目光略帶靦腆地掃過三個周家人,然後轉向了褚蓮,他略一歪頭,好像還帶著一點羞赧,他說話時不同尋常的斷續,終於讓褚蓮想起了什麽,那種非同尋常的艱難和認真——

“你的,騎馬,很好。很……帥氣。”

他的聲音跟那一晚的電話重合在一起,去除了電流的交雜,顯出了本來的純粹音色。

見褚蓮怔怔地看著他,他的臉微微紅了,看看周楚莘,嘰裏咕嚕地又說了一段日語。周楚莘擡起眼皮,不情不願地翻譯道:“他是谷原洋行的公子,他說其實你們早就認識了,他叫……”

“——谷、谷原,孝、行。”他急切地接上了話頭,因為身高略矮,看著褚蓮說話的時候,總是微微仰起臉,顯出一種莫名其妙、全心全意的熱切,這熱切更讓他不那麽蒼白了,也讓褚蓮終於承認——這是個活人!

褚蓮這二十多年,只和一個日本人打過交道。

他的記憶慢慢松動,露出恍然的神色,眼前的谷原孝行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終於說:“肉包子、那天,包子,錢!”因為說得急迫,這都說不上是一個完整的句子,但是褚蓮聽懂了。隱隱約約地,他聽見身旁的濟蘭輕輕“哼”了一聲,他只能暫時當作沒聽見,對谷原孝行笑道:“是你啊!你是去年那個……日本小孩兒?我真沒認出來。一年多了,你個子躥得挺快啊!”

也不知道谷原孝行到底聽懂沒有,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

“所以……你們認識?你們兩家還都是開洋行的。”濟蘭說。

周楚莘擡起眼皮,看了濟蘭一眼,口中“嗯”了一聲;褚蓮覷到他的臉色,心想,周楚莘大約很不喜歡谷原孝行。與此同時,褚蓮把這幾件事兒徹底在腦子裏都串起來了:周二是想要為難他們不假,甚至不惜跟工商局去打通場(收買),可是不知道怎麽回事,谷原孝行跟他家有點兒關聯,而且看樣子,說話還非常好使……就是這個日本小孩兒對工商局施壓,把他們的牌照批下來的。

“谷原公子也來了,”周雍平適時接口道,他一笑,兩只眼睛都跟著瞇起來了,和藹裏帶著一點兒十分謙卑的客氣,“剛才友誼賽,您押的是誰啊?”

周楚莘把這句話翻譯成了日語。谷原孝行的臉微微紅了。

“4號。”他輕輕說。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褚蓮臉上——除了一個人,那就是濟蘭。濟蘭抱著外套,眼睛仍舊盯在谷原孝行身上,不知道在想什麽。周楚嬰突然說:“欸呀,現在風還涼呢,羅先生你冷不冷呀?”

“不冷。”濟蘭用跟初春的風一樣冷的語氣說,恐怕一塊冰塊放在他身上也不會化掉了。他站在外側,還是風口,身上卻只有一件薄薄的羊絨衫,懷裏抱著西裝外套包裹著的,賭贏的大洋。他用眼睛掃視著谷原孝行,沒找到他身上任何一個能藏下這麽多錢的地方。他突然覺得抱著外套的自己像個大傻子。

“那您真是大賺了一筆啊。”周雍平笑著說,一只手拍了拍周楚莘的後背,讓周楚莘給他翻譯,“怎麽說來著,中國話叫‘慧眼識珠’!”

谷原孝行靦腆地抿了抿嘴,黑沈沈的眼珠子瞄著褚蓮:“不是、為了……錢。是……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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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情敵登場!

算半個情敵吧畢竟大櫃不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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