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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白日共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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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白日共浴

秋風卷著枯葉拍打窗欞, 晌午陽光斜切進書房,將滿架古籍照得發黃,塵埃凝滯在光柱裏。

華姝盯著那屹立在風口的挺拔背影,十指無聲握緊冰冷的茶盞。

她自然在乎他的。

他臨危救命多次, 在她心中的分量, 不亞於相伴多年的祖母。

只是, 給不了他想要的那種愛重罷了。

這話不好說出口,能說出口的又非他所願。華姝唇瓣張了張, 只覺言語蒼白,還是為他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吧。

當務之急是這次解毒。

她頭一次在陌生的男子書房,主動尋看床榻之物。東間窗前是那張書案,西間窗前架著盔甲與玄鐵佩劍。

且書房沒有浴室。

兩次穿行密道,身上難免沾了浮土。

華姝不好意思再往下想,聲若游絲地啟齒:“您再喝杯涼茶罷,然後……”去我房裏。

這話更難以啟齒。

“然後我先回房沐浴了。”說話間,她已放下茶盞,落荒逃到門口。

正欲開門時, 窗旁又傳來那一道淡漠的冷硬:“不必勉強。”

貝齒輕咬下唇:“……我自願的。”

嬌軟氣音, 隨著關門聲一同落下。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煙縷繞香爐。

卻在有人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漣漪成網,攪起海風濤浪。

霍霆看向空蕩門口, 又轉頭看回窗外

窗前閃過一道驚鴻飄搖的倩影, 杏色裙裾如風中垂柳輕顫, 蓮步匆移間, 被青松掩映的小徑吞沒。

凝望良久,腹下新一輪躁熱襲來,霍霆驀然回神。

“長纓。”他道:“去備水……”

啞聲戛然而止, 霍霆又吩咐長纓退下

那一句蚊聲細語:“我自願的。”

還在耳旁不斷回響著。似陽光曬暖的蜜糖,勾黏住他對她千絲萬縷的念頭。

這般想著,霍霆徑直去了主屋。

*

“吱呀——”

容城推門走進東廠的兵器庫:“主子。”

裴夙習慣性一襲綾羅紅衣廣袖,盤坐在窗前的矮榻上。

面前擺放著一塊磨刀石,和那把山水白鶴的油紙傘。那日尋香搜人的姜黃獵犬,正挨著他腳邊,溫馴匍匐而窩。

裴夙雙手執一枚兩寸利刃,正磨得鋥亮,“查到了?”

容城跪地請罪:“屬下無能,昨夜強攻三次,卻靠不近那別院一步。”

“正常。”

裴夙漫不經心地磨著利刃,緩聲道:“他那座別院,若能被你輕易攻進去,大昭的邊防豈不早就被敵國攻破了?”

容城臉色凝重:“可萬一司空震松了口?”

裴夙微頓,瞇眼:“那就離他死期不遠了。”

冷肅的陰涼殺意,爬上容城的脊背。

他慌忙附和:“想必司空震也心知肚明,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幸虧主子先一步從圓妙那截獲機關匣,縱使司空震將鑰匙交與鎮南王,他們亦是束手無策。”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一個月前,司空震和圓妙還自詡藏得挺嚴實呢。”裴夙雙手連帶那枚利刃,一同浸入溫熱的水翁中,濯洗凈從磨刀石上碾下的灰濁。

容城趕緊遞上錦帕,“鎮南王這一個月裏,動作著實頻繁。若不加以遏止,保不準就會……”

“癡人說夢。”

裴夙接過帕子,不疾不徐地擦凈利刃,晾至一旁玉蝶內,又擦幹雙手,“這燕京城容不下他的,豈止咱們一份。”

容城:“主子的意思是……聖上?”

“容城,想做好一條忠犬,就要學會急主子之急。”

裴夙擡手揉了揉獵犬的頭,銳硬紮手的觸感,令他眉宇間不掩厭棄。“還是小姝兒的頭最好摸,可惜啊,”他淺嘆:“姑娘長大了,就不聽話了。”

猝然一道“嘎吱”脆響。

獵犬的頸骨應聲折斷。頭顱以詭異的角度歪向一側,眼中還凝固著驚懼,瞳孔已擴散成渾濁的灰白。

容城眼皮突突直跳,“奴才愚鈍,還請主子示下。”

“也該是時候,讓小姝到禦前了。”裴夙獰笑:“她既有那麽多紮人的心思,想必在後宮也能活得自在。”

“若華姑娘入了後宮,鎮南王必受牽制,於主子、於聖上皆能剔除一道心頭之患。”容城反應片刻,眼前一亮:“主子英明!”

“是他太蠢。”

裴夙重新濯洗一遍雙手,嗤道:“有安生日子不過,非要閑得自討苦吃,那……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

城郊主院,粉色秋海棠曬得暖融融。

浴室亦是暖意融融,木桶內白霧裊升

華姝將海棠花瓣撒入桶內,指尖剛攪勻溫熱的水面,院門忽然自外面推開。

沈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堂屋門外。

她心尖一跳,忙放下花瓣竹籃,繞過屏風走出去,將堂屋的門拉開一條縫隙,“……王爺?”

霍霆慣以軍紀整頓下人,除了他沒人敢在她這直接推門而入。

但她詫異他來得太快了。

“膳房剛出爐的白玉紅豆糕,趁熱吃味道好些。”霍霆遞上手中的食盒,甜膩的香氣從食盒縫隙裏鉆出來,撓得人鼻尖發癢。

華姝遲疑幾息,側身打開門。

霍霆順勢進門,將食盒放到堂屋的方幾上,一擡眼便註意到西南角的浴室溢出的茫茫水霧。

華姝順著他目光看去,臉頰瞬間燒紅了,軟聲也似浸滿水意:“我還未洗好,您且略坐坐吧?”

“我也未曾盥洗,書房沒有浴室。”男人言簡意賅地解釋完,便理由充分地擡腳往浴室走去。

其實開門時,華姝就註意到霍霆外裳未換。原以為他只是想借浴室,可再瞧瞧他幫她拎上食盒的貼心之舉……

她默然抿了抿唇,試著小聲抗議:“滿園子那麽多間浴室,就獨這一間稱您心意?”

霍霆停在浴室門內,側回身來,正色而專註看向她眼睛,“嗯,你的最稱心意。”

華姝眸光似被燙了下,挪開眼,轉身走到衣櫥前,慢吞吞地挑選要替穿的褻衣。

待聽得浴室傳來陣陣水聲,又歸於平靜,她紅著耳根靠近幾步,“忽然想到此處沒王爺換穿的衣物,我這就去替您取了來。”

霍霆身形浸入熱水中,不免勾起體內的蠢蠢燥動,嗓音暗啞幾分:“此等小事吩咐下人一聲便是。”

“王爺金尊玉貴,與您有關的都不算小事,我還是親力親為放心些。”華姝言簡意賅地解釋完,也理由充分地擡腳往門外走。

霍霆健碩雙臂搭在桶沿上,擡起右手攏了攏眉心,低低失笑了聲。

傳進華姝耳中,卻是意味不明的。

她沒作多想,出了堂屋,又打開院門。

四目相對。

長纓放下正要敲門的手臂,雙手遞上托盤與男子衣物,“王爺吩咐屬下送來的,勞煩表姑娘轉交。”

華姝握著門栓的手指緊了緊,又松開,無奈地接過托盤,“有勞。”

覆而折返屋內。

前後用了連半盞茶都不到的功夫。

浴室內,霍霆聽著外頭小蝸牛似的動靜,沒再逗弄她,轉而提及一件正事:“晚點你去挑個女暗衛,過幾日秋獵一並帶著。”

華姝聞言,心緒凝重地走進浴室,隔著一進門的墨色山水雲錦屏風問:“王爺是覺得,對方會趁此次秋獵有所行動?”

霍霆:“人和鑰匙皆已落入我們手中,對方自然也想握些把柄在手。”

華姝將托盤安置在矮櫃上,點點頭,“倒也合乎常情。如此,我不若就稱病留在府上吧?”

“你在府中,我反倒不便照應。”霍霆轉了話鋒:“也說不準他們會另有打算。總歸秋獵人多事雜,有個暗衛能隨護你左右更穩妥些。”

說話間,他粗壯餘疤的手臂越過屏風,遞出來一塊精致小巧的白玉紅豆糕。

笨拙的用意,牽帶出一縷喜人畫風。

華姝無聲勾唇,走近接過來,“多謝王爺。”

拇指與食指捏住了糕點,小指反被人松松纏住。

她心跳不由漏了一拍,這人……

“這次比之前還要強烈些。”隨著她氣息的靠近與肌膚相親,男人揭開刻意的壓抑。

粗重的喘息聲,混著滿室的蘊熱水霧,蒸得姑娘家一瞬就面紅耳赤。

失神的剎那,皓腕忽地被一只滾燙的大手攥住。

只覺他甫一用力,她整個人就被輕巧地拋至半空,很快另一只大掌穩穩托住她腰肢,順勢帶入木桶內。

等再回神時,整個身子已沒入水中,杏色衣裙濕漉漉的,還沾著幾片粉色海棠花瓣。

“您!”華姝又氣又羞,伸手想推開他。反被他牢牢摁住腰,“就抱一會。”

“可以嗎?”霍霆俯身吻了吻她泛紅的臉頰,低啞詢問。

動作有多霸道,語氣就有多溫柔。

讓華姝的抗拒漸顯無力。

可浴桶本就不大,兩人擠在一起,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

她右胯抵著他左腰,左膝曲疊在他右側大腿上,姿勢親密而危險,令人一動不敢動。最後只敢輕輕依偎在他右肩,腱子肉硬邦邦地膈臉。

夾在中間的手臂,更是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高漲的體溫和強有力的心跳,讓她呼吸愈加局促。雖說此前多有親密,但這白日共浴,著實讓她手足無措。

相較而言,霍霆反倒松弛了些。此前那股炙烤的躁勁怎麽都壓不下去,此刻有嬌軟佳人在懷,帶著淡淡的花香和水汽,頓覺如沐春風。

他下巴習慣性抵在她的發頂,愜意闔上雙眼,雙臂又擁緊幾分。

浴桶裏的花瓣微微晃動,窗外有光映入,漣漪漾起暖暖的水光。

華姝靜靜瞧著,自我安撫著。

有些事雖是始料未及,但已是箭在弦上。既知避不掉,不如早些結束。

須臾後,霍霆察覺到懷中纖軀緩緩放松下來。他睜開眼,伸手從矮凳上白瓷盤內撚起一塊白玉紅豆糕,遞到華姝唇邊,“還是熱的。”

糕塊上撒著細密的糖粉,還帶著淡淡的紅豆香氣。

華姝擡手去接,他後移不給。

她只好撐住桶沿,就著他手咬了一小口。酥皮入口即化,甜而不膩,帶著濃郁的紅豆味,正是她喜歡的味道。

見她吃得開心,霍霆眼底浮出笑意,伸開長手又拾來幾塊,一一送入檀口。

她吃相秀氣溫吞,他餵得不疾不徐。

糕點松幹,食盒內配有清茶。

霍霆端過那白瓷杯,餵給她小半盞。

等再換作糕點時,華姝輕搖頭,“吃不下了。”

霍霆不喜甜食,將那塊糕點原封不動地放回盤中。指腹沾的糖霜碾凈在一旁素帕上,而後來勾華姝下巴。

本意是想揩去她唇角的碎糕屑,當指腹撫上那嬌潤的朱唇時,忽而也想淺嘗幾絲那清甜的滋味。

於是,華姝眼見霍霆琥珀瞳仁中小小的自己,粉靨含羞,在他眼中慢慢放大,再放大。

大到某種程度時,她眼前一黑,唇瓣忽地被吮住,不甚溫柔地啃噬,輾轉撬了開……

她緊張閉上眼,雙手習慣性想抓他衣襟。

可指尖觸碰到的,是一片滾燙的結實胸膛,讓她心跳得愈發急促,只好改為雙手扶住木桶。

霍霆察覺到她身子在抖,大掌緩緩向上輕撫她脊背,動作溫柔而細膩。

透著十分愛意,也透著十分克制。

在他帶著悉心倍至的呵護下,她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

可就在這時,那大掌突然滑到她的腰間,輕輕挑開那墜有瓔珞的鵝黃絲絳的盤扣。

華姝呼吸一滯,下意識想躲開,卻被男人牢牢按住。

炙熱的呼吸噴灑在她頸間,濃烈而哄誘:“乖,免得著涼。”

然後,華姝就聽見滴滴答答的墜地水聲,一聲又一聲地澆落在她心房,最後渾身徹底被淋濕。

她心跳更快,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霍霆轉身壓在浴桶壁上。強橫的噬吻,密密麻麻落在她唇上,輾轉廝磨,經久不休。

華姝的大腦漸漸空白,只能被動地承受著他的欲吻,身子漸漸蘇軟、下墜。

霍霆捧住她後頸,灼唇滑至纖頸間,印下深淺不一紅痕。另一只手捉住她的,探入那層漂浮的秋海棠,去尋那水中彎月、鏡中花蕊。

速度越來越迅疾,動作越來越洶湧,驚得華姝指尖孱顫。分明伏跪於浴桶淺水,卻宛若身陷一波波驚濤巨浪,幾近沈溺。

院外的海棠花隨風搖曳,陽光透過窗欞灑進浴桶裏。

旁邊橫放的墨色山水雲錦屏風上,映著兩人交纏的身影,構成一幅動人的畫卷。

不知過去多久,男人方才停下動作。

華姝倚靠在他的胸膛上,虛虛嬌喘著,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片刻後,霍霆打橫抱起她,邁出浴桶,拉開托盤的寢袍將人裹緊,一路輾轉至馨香綿軟的床第間。

經過他那番霸道折騰,華姝雙手已累得擡不起半寸,任由他幫著穿戴好,又攪得長發半幹。

一陣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後,身側床榻沈下,霍霆側身和衣躺上來,重新將人擁入懷。

他輕撥開她額邊的發絲,垂眸寵溺凝視她,輕喃:“姝兒。”

華姝霧眼迷蒙,“嗯?”

“你也吻吻我吧。”他忽然說。

華姝怔住一瞬,眼眸恢覆清明,餘光掃過四周半密閉的旖旎羅帳,遂順應著仰起臉,輕啄了下他唇角。

不曾想,男人又俯身湊壓過來,深深眷著她眼,語聲鄭重:“不夠。”

華姝挪開臉,“……我不習慣。”

霍霆捧回她臉,“一月期限,昨日就過了。”

華姝啞然,眼神比在浴室內更無措。

霍霆垂眸瞧了幾息,視線下移,落在她蜷縮在懷中的雙臂。

印象裏自下山後,每次相擁,她從未再回抱過。

華姝鴉睫微動,將男人所有的寂落承接於瞳中。這般神色,原不該出現在一位威風凜凜戰神的面上。

同時也後知後覺,他先前為何那般在意她中途抽回手。

房中的氣氛一同寂落下來。

窗前嶄新的梳妝臺上,青瓷香爐吐煙成篆。

餘剩不多的鵝梨帳中香,自鏤空蓋頂裊升、燼斷,好似一段訴盡的婉轉心事。

少頃,那青瓷香爐旁的弧圓銅鏡中,映照出一段少女纖白的藕臂,緩緩環住了男人麥色寬厚的臂膀。

她先是蜻蜓點水地吻著,醞釀著。然後紅耳闔眼,青澀銜住了他的唇瓣,淺探、交纏。

霍霆支起手臂,大掌穩穩托住姑娘的背脊。耐著性子接納她時而勇敢、時而怯懦的進與退。

回應著,引導著,動作溫柔而纏綿。

一吻畢,華姝不敢去觸碰他饜足含笑的目光。

惶然拉開身後的錦被,將自己整個埋進去,尤其埋掩飾整張紅暈暈的雪靨。

霍霆換條手臂,半支起頭,側瞧錦被下她那一團鼓起來的小慫包,“餓不餓?”

沒人理他。

“適才經過膳房,聽廚子說今日準備午膳的功夫長些,可以加一道寶塔肉和三套鴨,膳後點心是雪衣豆沙。”

還是沒人理他。

霍霆默了默,又道:“一般而言,機關匣容量不會太大。能被濃液腐蝕的證物,多半是信件或賬本這類紙稿。”

“……晚些時候再說罷。”

華姝不得以應聲,嬌軟嗓音好似一汪春水,又透著若有似無的嗔意。

霍霆不惱反笑,連人帶被子重新攬入懷中,平躺下。

他望著淺色團花的床頂,思緒卻順著機關匣的話茬飄遠,狹長鳳眸轉瞬恢覆冷肅、幽邃。

此刻,床笫間的纏綿餘溫未散。

可華姝隔著被衾,枕在他心口,也莫名生出了一股山雨欲來的不安。

*

那日後,華姝回霍府歇了兩三日,得空讓白術打點好秋獵出行的箱籠。

只因她從別院又帶回一個叫苓霄的冷面丫鬟,擠占了白術隨行的名額,這丫頭只管悶頭收拾,不愛搭理人呢。

華姝理虧在先,有著她撒些小脾氣。

轉頭問及凡煙,關於師父送來戶籍和路引那晚的經過。

凡煙一一覆述,華姝粗略聽完,與往常情形類似,遂沒有多作疑思。

畢竟她這位師父,一向神出鬼沒的。

當然,此事要避開苓霄的耳目。

白術瞧著,頓覺這新來的丫鬟也沒有多受寵嘛,兀自雨過天晴,又樂呵呵地圍著自家姑娘轉悠。

轉眼十一月初,昭文帝坐九龍輦,浩浩蕩蕩地起駕木蘭圍場。

霍府隨扈同行。華姝她們頂著鎮南王家眷的名頭,允許坐大鞍車。車裏相當寬敞,木幾吊爐皆是考究。拉車的是健壯雙騎,甚為氣派。

馬車一路駛出皇城,駛入過郊野。

“從咱這,還能遠遠瞧見禦駕的寶頂呢!”霍千羽掀開紗簾往外瞧時,晨光灑入車廂,映出華姝手中那本翻舊的醫書。

華姝合上醫書,也偏頭望向窗外。

女眷隨家主的馬車同行。霍霆得聖上欽點,坐駕規格僅次於聖駕,傘蓋、壽扇、幢幡、金節……各有定數。而後才是東宮、各皇子、文武群臣的車馬。

越過霍霆的馬車,再往前是公主和宮妃的,皇後和太後的鳳駕依次挨著九龍禦輦。

而禦輦的周圍,則有著數不清的侍衛儀仗,規規矩矩的列作方陣。

穩坐方陣之首的,正是此次負責秋獵安防的霍霆本人。他正襟危坐於高頭黑馬之上,威風凜凜。

說起來,這還是華姝頭一次瞧見他身穿盔甲,正是別院書房奉養的那套。

原本只瞧著錚冷肅穆,如今穿上身,又平添一道雄姿英發的巍峨氣場。

在他率領下,方陣馬蹄聲整齊如鼓點,穩中有序。

偶有經過田間地頭,龐大的車馬必然會踐踏莊稼。霍霆已提前命人備足碎銀子,補償給夾道跪迎的莊稼地老農。

華姝望著那佝僂謝恩的身影,想起祖母常說的,真正的盛世,便是連獵場邊的野老都能沾上皇恩。

如此,難免拖慢進程。

眼見那位身著飛魚服的裴督主,上前催促。難得他於顛簸的馬背上,仍是畫傘不離手,身姿端正從容。

霍霆同他簡短交涉,便調轉馬頭,讓出為首領隊的位置,大有“你行你來”的意思。

他驅馬回到自己座駕跟前,正要縱身躍上車轅時,忽又掌心撐住馬鞍、歪身望回來,將那探頭的姑娘捉個正著。

高聳鐵盔下,冷肅鳳眸化出幾股暖意

華姝目光微熱,赧顏縮回紗窗內。

馬車主位上,大夫人不像她們那樣有閑情。因著老夫人年邁未同往,霍府女眷的言行舉止,衣食住行,她都要周全地照顧到。

“霍府這是頭一回隨扈,到了營地可不興再這般放縱。屆時上有皇親國戚打量,下有群臣家眷們比著,咱們定要格外留神。萬不能出什麽岔子,給你四叔臉上蒙羞。”

兩人皆是應是。

木蘭圍場距離燕京城,有五六百裏的路程。且人多得慢行,路上免不得要五六日的光景。

起初,眾人好似飛出籠的鳥兒,瞧著什麽都覺新鮮。但等兩三日後,馬車顛坐得骨頭散了架,氣氛逐漸萎蔫。

說到這,就不得不佩服霍千羽的精氣神了,時不時還有興致學著車外的農女,哼唱些鄉間小調。

饒是一直勒令她們謹言慎行的大夫人,都倍覺受用,隨著曲調輕輕晃頭,闔眼聆聽。

霍千羽與華姝見狀,無聲相識一笑。

這般走走停停,終於在第六日黃昏,抵達木蘭圍場的紮營地。

帝後及太後的帳篷自有人提前架設,等聖駕抵達時業已準備就緒。為首的明黃禦帳巍巍佇立,用三人合抱粗的木材支撐起九角。帳頂上插大昭龍旗,迎風招展。

霍府的十數頂帳篷在禦帳的左後方,與右後方的東宮一應行在,構成三足鼎立。

三夫人有孕在身,霍霆大帳後方只有大房和二房,再之後是霍玄與兩個庶出少爺,然後才是華姝四人的。

車轍悠悠停下,華姝扶著凡煙慢慢走下馬車,緩了緩發麻的雙腿,好奇:“先前不說,我們四人住兩頂帳篷嗎?”

霍千羽落後她一步,“對啊,娘?先前不是說,我與姝兒住一起嗎?”

“別家府中女眷也是如此規制,咱們莫被旁人笑話了去。”打頭的大夫人,又重新進入戰鬥狀態。

霍千羽聞言,偷偷吐了吐舌頭。

華姝忍俊不禁。

不必與阮糖同住,霍華羽不由欣喜。

按理說,阮糖是為了照顧三夫人才長居霍府,但這次她亦獨自跟了來。大夫人面上不悅,倒底看在三夫人面上,沒多說什麽。

二夫人在旁邊瞧著大夫人的緊張做派,只覺未免有些小家子氣。但目光掃過霍家為首的那頂氣派大帳,終是撇了撇嘴,沒敢多說什麽。

而後,眾人陸續進帳。

華姝帶著凡煙和苓霄,也走進自己的那頂小帳中,四圍有厚氈鋪地。

苓霄做暗衛久了,習慣性冷漠寡語。進帳後主動挑了重活,去給炭盆紮火把子。棉紗拿細繩捆好,淋上油脂和松蠟,橫在銅盆裏,燒起來劈啪作響。

雖說是秋獵,但再有幾日就立冬了。這炭盆一點著,冰冷的帳篷呼呼熱了起來。

凡煙也沒閑著,打開華姝的箱籠,為她鋪好床榻,“姑娘,這貂裘……現下就拿出來嗎?”

華姝看向她手上的紫貂裘,皮毛鮮亮

是霍霆趁她在刑部密牢那幾日,提前在這木蘭圍場的林間獵得,命繡娘加緊趕至,剛好來得及穿上。

但這麽華貴的物件,連二夫人明和縣主都不曾得,華姝哪敢穿出去招搖?

她嘆:“睡前再拿出來壓被角吧。”

苓霄詫異瞧她一眼,又利落回眸。

華姝走過去,圍著炭盆蹲身烤火,細聲細語:“就別同王爺講了吧?”

苓霄淺瞥一眼她腰間那塊玉佩,“如今姑娘是屬下的主子,自然一切都聽您的。”

華姝只當是挑選了她隨行的緣故,確認她不會出賣自己,遂未再多想。

轉而打量著帳中的矮床榻,床頭的木方幾,床角的箱籠和屏風,以及屏風後的浴桶和銅盆等物。

看著不多,但林林總總占了多半個帳篷。若是再加上霍千羽的,反倒有些擁擠了。

華姝想想這般也挺好。若真再有殺手找來,也不會牽連到表姐了。

再轉念一想,有霍霆帶兵巡邏,應是很安全的。

隨心所動,她起身來到帳篷門口,撩開簾子望出去。

入眼可見身著甲胄的紅頂子侍衛,手持佩刀,結隊縱橫巡視。旁邊另架有高臺,專人轉崗地瞭望放哨。

蕭成留在城中繼續盤問司空震,關於機密匣子的下落。此次是楊靖隨行,作為負手,正在厲聲訓斥一個犯錯侍衛。

透過他,仿佛能看見霍霆整頓軍紀時的威嚴態勢。

再遠處,各處點染篝火照明,青煙在漸濃的暮色中無盡綿延,透著別樣豪邁壯闊,撼人心魄。

更遠處,禦廚們亦是支起爐竈,烤肉的香氣混著椒鹽的氣息飄散。

引得隨扈的大臣親眷、丫鬟小廝們,間或出來查看。

連日疲於車馬,今晚沒有統一禦令,大夥各自安頓即可。

華姝晚膳分得一塊炙鹿肉,烤得焦香四溢。但她累了一路,其實沒太多胃口,與凡煙和苓霄三人分食掉。

而後便準備梳洗,歇下。

誰知浴桶的熱水剛盛滿,賬外忽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苓霄耳廓微動,率先挑簾出去查看。

來人竟是個小太監,“奉聖上口諭,宣召華氏女即刻前往禦帳,為宋妃娘娘請平安脈。”

華姝猝不及防,她眼神示意凡煙塞給小太監一兜碎銀,然後笑問:“敢問兩位公公,此次有禦醫隨行,民女如何有幸面聖……”

小太監悄聲墊了墊銀袋子,還算滿意,酌情解釋了句:“隨行禦醫有限,未有人專攻女科。”

華姝點點頭,似乎倒也說不通。

然後,就聽小太監又補了句:“承蒙裴督主舉薦,華姑娘遂得了這頭一份的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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