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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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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鮮血

他們抱過很多次,兄妹,戀人。

有時候壯士是需要斷腕的。

十四五歲的小姑娘頭戴面紗,啜泣著跪在大殿之中,同一旁的金耳墜,一道接受著眾人目光的洗禮。

所有人都像是嚴厲的長輩,將他們的審視與鄙夷化作千萬座大山,重重壓下。

陸昭寧很想再當一次惡毒的暴君,但人證物證俱在,她終究還是要維護朝堂岌岌可危的平衡。

她看向陸明鈺。

“陛下,這位姑娘非說花柳病是從我玉茗堂而染,雖然玉茗堂並無染病之人,但這幾位大人定然準備好了說辭,爭論也無益於事態。”

聞言,底下諸人愈發沈默了,就連堂中哭哭啼啼的姑娘都止住啜泣,看向陸明鈺。

“既然諸位大人不想讓臣經營玉茗堂,臣關了玉茗堂便是,只是玉茗堂這類清談之地都得關,那些淫樂靡靡的聲色場所,想來更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陸大人何必轉移話題,此事乃是你身為朝廷官員,於禮不合,何必壞了底下百姓的生意?更何況,若大人真要一刀切,那軍妓官妓這些朝廷承認的人,又該何去何從呢?”

“臣開設個彈琴聽曲的地兒就是於禮不合,朝廷做妓子生意便是天經地義?軍中士兵乏悶,請戲子、賞歌舞便足矣,日日淫靡,反倒讓我軍實力下降——誒,聽聞楊大人有個族兄也是因花柳病去世的,想必對於臣的提議,楊大人應頗為讚同吧。”

眾人心照不宣地將目光移過去,被點到的楊大人漲紅了臉,連忙把頭埋下去。

“這是毀民生、散軍心的行徑!”

“一鯨落而萬物生,茶肆、紡織、商貿……行業千百,總不至於讓他們失了生計。”

“陸大人這話說的倒是輕巧——”

“陛下,臣請求同西域開商貿,廣招繡工巧匠,制成衣釵飾,內售之富戶,外售之鄰國,以豐國庫。”

*

“睡著了?”

燭火明明,晃在榻上人的眼皮上,泛出雨後苔蘚那般淺淺的青黑色,蔓進眼底。陸昭寧伸手撫了撫他的眉心,將那個緊緊的漩渦松開,恢覆成無波的古井。

“嗯,”謝山松沒擡頭,只專心撥弄著手中的藥杵,“每日就幾個時辰是清醒的,你來的不巧。”

陸昭寧沈默了。她在床榻邊坐下,陸晏聽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鳳俏取下臂彎的食盒,放在圓桌上。謝山松這才擡起頭,單手抽過食盒。

“不是給你的,你自己去外邊兒吃。”

“你看他這樣現在能起來吃嗎?”謝山松不理會她,端起碗筷,“我看還是把人放外邊去吧。”

陸昭寧抿了抿唇,替他掖好被角。陸晏聽的睫毛顫了顫,陰影垂在眼瞼上,像是一簇被風晃動的柳條。

“不行。”

謝山松氣得險些摔了筷子:“他人都這樣了——”

“外邊好不容易穩定下來,若是讓他出現在那些人的視野裏,準會掀起驚天駭浪,”陸昭寧輕輕呼出一口長氣,“我現在不是一個人了,這也是他的選擇。”

謝山松默默往嘴裏扒了兩口飯。

“他醒了再差人來叫我吧,”陸昭寧起身,“想吃什麽同外邊人說,虧待不了你。”

密室緩緩關上。陸昭寧貼著墻,揉了揉眉心:“下午是什麽安排?”

“陛下要去國子監和閨文院見見諸位學子。”

“那就走吧。”

“您還沒用午膳的。”

“沒胃口,走吧。”

“……是。”

閨文院依舊是往日的風景,一間四四方方的院子,花草蟲魚,清幽雅致,正中還懸著當初李泓吟親賜的牌匾。陸昭寧仰頭望著那幾個大字,良久,垂下頭,邁進閨文院。

祝若魚與李慎儀沒了,姜素然失了蹤跡,祝螢水常年在外,當初熱熱鬧鬧的一級學子倏然散了,物是人非。

一群姑娘從屋子裏雀躍著走出來,笑著不知說些什麽,見到她,驀然一楞,反應過來,連忙跪下行禮。

“起來吧。”她微微一笑。

院長同幾個老師聞風而來,帶著一群學生,剛要跪下,就被陸昭寧扶起來:“幾位都是朕的老師,不必行此大禮。”

她擡起頭,望著烏泱泱一群學子,轉臉問田昀:“田院長,如今閨文院規模如何?”

“回陛下,”田昀畢恭畢敬地跟在身後,“閨文院現有學子二百人,其中京籍一百二十人,其餘八十人,另有教師十八人,各色雜役共五十人。”

陸昭寧點點頭,看到後邊的周溯:“你們繼續上課吧,我隨便看看。”

茶香湧動,鳥悅蟬鳴。陸昭寧擡眼望望亭邊的景致:“這倒同往日別無二致。”

“陛下同往日不一樣了。”周溯看著手邊上好的茶水,淡淡一笑。

這不像是她會說的話。陸昭寧沒有接過話茬:“聽聞你在這聲望頗高,不少學子都求著田昀多添些你的課。”

“陛下謬讚。”

“明年科舉,依你看,閨文院能中多少人?”

“十二人。”

“十二人?”陸昭寧搖搖頭,“這可不夠。”

“閨文院的學子終究少了些,陛下若想往朝廷送些人,恐怕得把眼光往天下放去。”

“先皇早有打算,只是未來得及實施罷了,”陸昭寧抿了口茶水,“不限男女,廣開科舉,只是我們這般推廣,他們未必有響應。”

“事事都是有起始的,每回多增幾位,幾十年後,未必不能改變這些風氣。”

“太慢了。”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陛下若想讓人以此為追求,不妨打造一兩位因此得利的學子。”

陸昭寧瞇了瞇眼:“這閨文院的夫子之位可委屈了你?”

“我沒什麽家世背景,只做得來這個。”周溯笑笑。

“人脈也是一種,”陸昭寧晃了晃茶水,“明年科舉之後,你便不是勢單力薄了。”

周溯笑而不語。

“我自然隨你的意願,只是你從百姓中生長出來,自然比他們那些高帽子了解得多。”

晚風拂來,帶著些暮夏潮濕的水汽。周溯抹了把臉上細小的水珠,輕輕嘆了口氣。

“再過兩年吧,我是個求穩之人。”

陸昭寧沒說好不好,她站起身,朝鳳俏點了點頭,朝外邊走去。

“陛下可是要回宮?”

“將林大人請進宮吧。”

*

開明二年八月初二,聖上巡訪國子監與閨文院,讚其學風嚴謹,重賞諸位師生。

八月初九,鴻臚寺少卿林閑月請求陛下賜婚,得陛下恩準,舉人孫成曄贅入林家,擇吉日完婚。

“陛下,賀禮送去了。”

“嗯,”陸昭寧垂眸,端上一碗湯藥,“林閑月大婚,我送了一對上好的同心簪。”

“你怕不只是送他們這麽簡單,”陸晏聽笑笑,伸手接過湯藥,“恐怕還有別的目的吧。”

陸昭寧看著他捧穩湯藥:“這是陸明鈺的主意,那對同心簪是她手下人新設計的,再過幾日,朝廷的霞色局便要開張了。”

陸晏聽喝完藥,用白凈的手帕擦了擦唇角,擡起眼皮,一寸一寸掃過她的面頰:“你瘦了許多。”

“瘦的不是我,是陸明鈺林閑月那些人,得虧如今無災無戰的,否則十個我也管不來這攤子事。”

李泓吟給她留了人才、軍隊、想法,她已經做得夠好了,只可惜英年早逝,否則大晟早已不是如今這副模樣了。

她只不過接住了她留下的種種,占一個大膽,敢信人,敢用人。

但下一個該是誰呢?最近朝廷又有選秀開枝散葉的風頭了。沒有後嗣,沒有繼位者,種種都是動蕩不安的。

她吐出一口悠長的氣。

“如果有機會,我還是希望不是我。”

陸晏聽沒有說話。

眼前的一切又開始暈眩了,屋子裏的蠟燭顛倒著,天花板旋來旋去,放在一旁的藥碗劇烈地晃動著。陸昭寧轉過臉去看他,結果她的臉也晃起來了。

他咳嗽兩聲,伸手擁住她的肩膀,下巴輕輕搭在肩窩上:“對不起。”

“這句話,你說的夠多了。”

“虞娘,如果我不在了——”

“我會活得比誰都好。”

後肩突然灑下幾滴熱流。陸昭寧以為他哭了,一時楞住,沒有動作。

兩人靜靜地在密室相擁。燭火劈啪兩聲。她輕輕環上他的腰身,摸上他瘦勁的身子。

指尖傳來的溫度很淡,像是與她自己的體溫融為一體了,她抱著他,更像是抱著一抹空氣。

他全身心地依靠著她,像小時候,她這樣緊緊地靠著他一樣。

他們抱過很多次,兄妹,戀人。

可她不會接受這樣“為你好”的欺騙,永遠也不會接受。

但她同樣舍不下這個陪伴她十幾年的人。

“砰!”

身後突然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食盒。陸昭寧皺了皺眉,但沒有動作:“怎麽了?毛手毛腳的。”

“陛下……”鳳俏聲音顫抖,“陸公子他,他……”

陸昭寧反應過來,毫不費力地拉開陸晏聽。他的手垂了下來,右手掌心接著的,是一灘殷紅的血。

在他被分開的那一瞬間,那灘血也終於灑了下來,全部落在她的裙擺上,紛紛揚揚,像是大朵大朵的紅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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