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簡承的世界，是從一塊黑面包開始的。

福利院的水泥地永遠帶著一股潮冷的味道，像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裹著一層化不開的寒意。

他是在一個飄著細雨的清晨被放在福利院門口的，繈褓裏只有一張寫著“小承”的紙條，連姓氏都沒有。院長把他抱起來的時候，他還在睡，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是在抓著什麽不肯放。

福利院的日子，是被饑餓和恐懼填滿的。這裏的孩子大多是被遺棄的，有的帶著先天的殘缺，有的只是因為家裏養不起。

小承是這裏最小的一個，剛學會走路的時候，連路都走不穩，卻已經要學著在夾縫裏生存。廚房的大師傅總是偏心，給那些會討好他的孩子多盛一勺粥，輪到小承時，碗裏永遠只有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他餓極了，就會縮在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啃著不知是誰丟在那裏的黑面包。那面包硬得像石頭，硌得牙齦出血，他卻吃得格外認真，因為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欺負他的人，是院裏那幾個比他大幾歲的男孩。他們總愛搶他的東西，有時候是半塊饅頭，有時候是院長給的一顆水果糖。

有一次，他們把他按在泥地裏，逼著他學狗叫，還往他頭發上抹泥巴。小承咬著牙，一聲不吭，直到其中一個男孩一腳踹在他的背上，他才疼得蜷縮起來，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掉。他想起院長說過的話，“要乖，要懂事，不然沒人要你”，於是他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去撿地上的面包渣。

他不是沒想過反抗。有一次，他鼓起勇氣把被搶的事情告訴了院長，那個總是笑瞇瞇的女人卻只是摸了摸他的頭，語氣輕描淡寫：“小承啊，他們就是調皮一點，男孩子嘛，打打鬧鬧很正常。”她的手很軟，卻像一塊冰，凍得小承心裏發寒。

他看著院長轉身離開的背影，突然明白，這裏沒有人會保護他。他只能自己保護自己，把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咽進肚子裏，像一粒被踩進泥土裏的種子，默默生長。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小承在福利院的角落裏，像一株無人問津的野草，頑強地活著。他學會了沈默，學會了觀察，學會了在別人註意不到的地方，偷偷積攢著活下去的力氣。他會在深夜裏，抱著自己的膝蓋，望著窗外的月亮，一遍遍地問自己：為什麽爸爸媽媽不要他？為什麽這裏的人都不喜歡他？他不知道答案，只能把這些疑問藏在心裏，像藏起一塊發燙的烙鐵，時刻提醒著自己，他是一個被拋棄的孩子。

轉機出現在他三歲那年的春天。

那天，福利院來了一對夫妻。男人叫簡湯，女人叫蘇寂月，他們穿著幹凈的衣服，身上帶著一種和這裏格格不入的溫和氣息。院長帶著他們在院子裏轉，小承正縮在槐樹下啃面包，聽到腳步聲，他下意識地把面包藏在身後，擡起頭，撞進了一雙溫柔的眼睛裏。

蘇寂月蹲下來，看著他，眼裏滿是心疼。“這孩子，怎麽一個人在這裏？”她的聲音很輕，像春風拂過湖面，小承的心，突然就顫了一下。

簡湯也走了過來，他伸出手，想摸摸小承的頭，卻被小承躲開了。小承警惕地看著他們，像一只受驚的小獸，隨時準備逃跑。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他們來了又走，帶著短暫的憐憫，然後把這裏的孩子忘得一幹二凈。

“別怕，我們沒有惡意。”蘇寂月從包裏拿出一塊奶糖，遞到他面前，“要不要吃？很甜的。”

奶糖的包裝紙在陽光下閃著光，小承的目光被吸引了。他長到三歲，還從來沒有吃過奶糖，只在別的孩子嘴裏聞到過那種甜絲絲的味道。他猶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接過了那塊糖。

糖在嘴裏化開的瞬間，小承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甜，像陽光一樣，暖得他想掉眼淚。他擡起頭，看著蘇寂月，第一次，沒有躲開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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