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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心疾[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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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心疾

棠珩的膝蓋是老毛病了。

不是哪一次跪出來的。是太多次了。

從小他就知道,皇家的孩子,膝蓋是用來跪的。那是規矩。是鎖。是刻進骨頭裏的東西。

後來大了,跪得更多。乾元殿外跪過,奉先殿裏跪過,父皇榻前跪過。

先帝駕崩。國喪七七四十九天,皇子守靈,一天都不能少。從早跪到晚,從黑跪到黑。膝蓋硌在冰涼的青磚上,疼得鉆心,可他不敢動。前面是新帝,後面是幼弟,誰都在跪,誰都不敢動。

長年累月那些寒氣,就跪進骨頭裏的。

後來方晴知道了,什麽都沒說。只是每到陰雨天,她會多看他一眼,會在他膝蓋上多揉一會兒。

入冬那會兒,他跟著方宴去巡邊,在雪地裏走了一整天。回來的時候膝蓋就有點不對勁,酸酸脹脹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擰著。

他沒當回事。

晚上泡了泡熱水,第二天起來好些了,他就更不當回事了。

方宴來找他喝酒,他二話不說就去了。

“劉伯那兒,他那新釀的酒,嘗嘗去!”

棠珩跟著他去了。老劉頭酒鋪還是老樣子,半地下的小店,門口掛著破燈籠。兩人喝到半夜才散。

回來的時候,膝蓋已經開始疼了。

不是那種鈍鈍的疼,是紮進去的、一抽一抽的疼。每走一步,膝蓋裏就像有根針在戳。

他咬著牙走回院子,沒吭聲。

第二天早上,他沒能起來。

膝蓋腫了。

腫得老高,又紅又脹,整條腿都僵著,動一下就疼得冒冷汗。

方晴來的時候,他正躺在床上,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看見她的眼神,心裏就咯噔一下。

那眼神他沒見過。

不冷不熱的,什麽表情都沒有,就那麽看著他。

他沒敢說話。

她走過來,在床邊坐下。

掀開被子,看他的膝蓋。

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站起來,走出去。

過了一會兒,她端著藥箱回來。

開始給他處理。

熱敷,揉按,上藥,包紮。

全程一句話沒說。

疼。

太疼了。

那膝蓋裏頭的寒氣被揉開的時候,疼得他整個人都在抖。汗從額頭上往下流,流進眼睛裏,他也不敢動,不敢吭聲。

她就那麽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揉。

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他看著她,想開口。

“晴兒......”

她沒理他。

繼續揉。

揉完了,她把東西收好,站起來,走了。

門在她身後關上。

棠珩躺在床上,盯著那扇門,半天沒動。

第二天,她又來了。

還是一句話沒說。

熱敷,揉按,上藥,包紮。

他疼得臉煞白,咬著牙,沒敢出聲。

她揉完,收好東西,站起來。

他伸手,想拉她的袖子。

她躲開了。

門在她身後關上。

棠珩躺在床上,看著那扇門。

心口像被什麽東西堵著,比膝蓋還疼。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一樣。

她來,給他處理,走。

不說話,不看他的眼睛,不給他任何反應。

棠珩慌了。

他從沒見過她這樣。

以前她生氣,頂多是不理他一會兒,他說幾句軟話,她就好了。再不然,他賴著她磨一會兒,她也就心軟了。

可這次不一樣。

她不是生氣。

是那種......他不知道怎麽形容。就是好像他在她眼裏,突然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想她這些年的辛苦。想她給他換藥的那些夜晚。想她落在他膝蓋上的那些眼淚。

她最怕的就是他不好好愛惜自己。

他偏偏就不好好愛惜了。

他沒當回事。現在他知道了。

他要是病了,她會擔心,會害怕,會睡不著覺。

他讓她擔心了。

他讓她害怕了。

他讓她睡不著覺了。

可他呢?

他跑去喝酒,硬撐著不吭聲,把膝蓋搞成這個樣子。

他活該。

第六天,他讓方宴來。

方宴進門的時候,他正躺在床上,臉還是白的。

“喲,這是怎麽了?”方宴湊過來,看了看他的膝蓋,“腫成這樣?”

棠珩看著他。

“她不說話。”

方宴楞了一下。

“不說話?”

棠珩點頭。

方宴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你完了。”

棠珩看著他。

方宴在他床邊坐下,慢悠悠地說:“晴兒這人你不知道?她要是罵你,那還有救。她不說話,那才是真生氣了。”

棠珩當然知道。

可知道有什麽用?

“你幫幫我。”他說。

方宴看著他。

“怎麽幫?”

棠珩說:“扶我去藥房。”

方宴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

從屋裏到藥房,沒多遠。

可棠珩走得很慢。

膝蓋每走一步都像在受刑,疼得他額頭冒汗,臉色煞白。方宴在旁邊扶著,時不時看他一眼,什麽都沒說。

走到藥房門口,他站住了。

門關著。

窗紙透出昏黃的光。她就在裏面。

他伸出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敲。

還是沒人應。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

“晴兒。”

沒聲音。

“晴兒,我錯了。”

還是沒聲音。

他扶著門框,慢慢跪下去。

膝蓋觸地的那一刻,疼得他整個人一抖,差點栽倒。他咬著牙,硬撐著跪住了。

“我不該瞞著你。”

他對著那扇門說。

“我不該硬撐著不說。不該跑去喝酒。不該讓你擔心。”

他的聲音有點抖。

“你打我罵我都行,你別不理我......”

門裏沒有聲音。

方宴在旁邊站著,看著他那樣子,忽然嘆了口氣。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東西。

棠珩擡頭一看,楞住了。

烏木戒尺。

方宴的戒尺。

“你......你帶這個幹什麽?”

方宴沒理他。他走上去,站在棠珩旁邊,對著那扇門提高了聲音。

“晴兒,你聽聽,你男人都跪在這兒了!”

門裏沒聲音。

方宴又開口,這回是對著門裏說的,聲音卻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哥看他也來氣!今兒就幫你教訓他!”

棠珩楞住了。

方宴的戒尺已經落下來了。

“啪!”

疼。

是真疼。

不是做樣子的那種。

“啪!”

第二下。

棠珩咬著牙,沒躲。

“啪!”

第三下。

門裏忽然傳來動靜。

棠珩擡起頭,看著那扇門。

門開了。

方晴站在門口。

她臉上全是淚。

眼眶紅紅的,睫毛濕濕的,眼淚還在往下流。她就那麽看著他,看著他跪在地上,看著他被方宴打得發抖,看著他臉色白得嚇人。

她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了。

棠珩楞住了。

他看著她,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疼。

比膝蓋疼多了。

比戒尺疼多了。

“晴兒......”

他想站起來,膝蓋一軟,差點栽倒。

方晴沖過來,一把扶住他。

她哭著罵他。

“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膝蓋都這樣了還跪......還讓他打......你是不是傻......”

他扶著她,站穩了。

“晴兒。”他叫她。

她不理他,只顧著哭。

他把她抱進懷裏。

“晴兒,我錯了。”

她把臉埋在他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

方宴在旁邊看著,把戒尺收起來,嘿嘿笑了一聲。

“行了行了,別哭了,再哭他該心疼死了。”

方晴擡起頭,瞪了他一眼。

方宴舉手投降。

“好好好,我走,我走。”

他轉身就走了。

棠珩沒理他。

他看著方晴。

她臉上還掛著淚,眼睛紅紅的,睫毛濕濕的,看著他。

他伸出手,把她臉上的淚擦掉。

“不哭了?”

她瞪他。

他沒忍住,笑了。

“還笑!”

她捶他。

他把她的手握住,放在自己心口。

“疼不疼?”她問。

他楞了一下。

“哪兒?”

她看著他。

“戒尺打的。”

他想了想。

“疼。”

她又要哭了。

他趕緊說:“但沒你剛才哭的時候心疼。”

她楞住了。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親。

“真的。你哭的時候,比什麽都疼。”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過了很久。

她忽然開口。

“以後不許瞞著我。”

他點頭。

“不許硬撐。”

他點頭。

“不許不聽話。”

他點頭。

“不許——”

他沒讓她說完。

他低頭,吻住了她。

她楞了一下,然後慢慢閉上了眼睛。

遠處,方宴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

“走了走了,非禮勿視......”

沒人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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