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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廷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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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廷杖

永平元年正月初十,天還沒亮,棠珩就醒了。

膝蓋還疼。但他沒管。他坐起來,把那道奏折從枕邊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不長。但每個字都重。

他折好,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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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門外,百官齊聚。

棠珩站在皇子隊列裏,低著頭,什麽都沒想。

四皇子站在他旁邊。大赦之後,他出來了。瘦了一圈,臉色發灰,但背脊還是直的。

兩人對視一眼。

什麽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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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正刻,鐘鼓齊鳴。

百官魚貫而入。

皇帝升座,禮官唱報,一套一套,和昨天一樣。

棠珩跪著,膝蓋抵在青磚上。疼。

但他心裏更穩。

禮畢。

滿殿安靜。

棠珩出列。

“臣有本奏。”

皇帝看著他。

棠珩從懷裏掏出奏折,展開。

滿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臣瑞郡王棠珩,有罪當陳。”

滿殿安靜。

“永昌二十三年,臣流放出京,行至雁門關,為方振山所救。彼時臣隱瞞身份,未報來歷。方振山按軍規收留,委以新兵之職,實不知臣為皇子。”

“其後三年,臣在雁門關受其教誨,守城禦敵,皆出自願。方振山待臣如子,臣亦視其為師。”

他頓了頓。

“今錢禦史所劾,第一條收留來歷不明之人,其事屬實。然方振山不知者無罪,臣隱瞞在先,罪在臣身。”

“第二條舊部只認定國公,臣在邊關三年,深知將士敬他,是因他守關二十一年,從未退過一步。此非不認朝廷,是敬其人。”

“第三條軍餉賬目,臣經手過,賬對不上是實,但那是爛賬,非一人之過。臣願領失察之責。”

他擡起頭,看著皇帝。

“臣今日當殿陳情,願以一身承擔。方振山有功於社稷,無罪於朝廷。若陛下欲究其過,請先治臣之罪。”

他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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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沒說話。

錢禦史出列。

“陛下,瑞郡王認罪,當與定國公同查。”

王侍郎出列。

“陛下,瑞郡王所言句句屬實。方振山有功,不當受辱。”

又有幾人站出來。

皇帝看著棠珩。

“瑞郡王,你可知你認的是什麽罪?”

棠珩叩首。

“臣知道。”

皇帝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隱瞞身份,入邊軍三年。這是欺君之罪。”

棠珩沒擡頭。

“臣知道。”

皇帝的聲音沈下去。

“欺君之罪.......按律......當斬”

滿殿安靜。

皇帝看著他。

“你是我親弟。我若斬你,天下人說我容不下手足。”

棠珩擡起頭。

“陛下,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棠珩的聲音砸在殿上。

“臣今日所求,不是免罪。是求陛下治臣之罪。方家無罪,臣願領罰。陛下若不罰,才是陷臣於不義。”

皇帝看著他。

四皇子出列。

“陛下,瑞郡王有罪,但請陛下看在他昔日戍邊三年、守城有功的份上,網開一面。”

皇帝又看向棠珩。

“康郡王所言有理。”

棠珩叩首。

“臣不敢居功。臣只求陛下治臣之罪。”

額頭抵在地上。

“求陛下治臣之罪。”

皇帝站在那裏。

很久。

“瑞郡王棠珩,欺君之罪,按律當斬。念其主動認罪,戍邊有功——廷杖四十,即日執行。”

棠珩叩首。

“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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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帶到殿外。

刑凳已經擺好。木頭的,顏色發暗,不知道沾過多少人的血。

冷風灌過來。

太監走上前,替他脫去上衣。

背上舊傷露出來——軍棍的、戒尺的、刀箭的,層層疊疊。

百官站在廊下。

殿門大敞。

皇帝坐在龍椅上,能清清楚楚看見他。

棠珩走過去,在刑凳上趴下。

木頭很涼。

行刑的兩個人站在兩旁,手裏的軍棍比尋常的粗一圈。

第一棍要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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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棍落下。

“啪!”

棠珩的背猛地一繃。他咬住牙,沒出聲。

這疼不對。不是軍棍的疼,不是戒尺的疼。是悶的、沈的、往骨頭裏砸的那種疼。

他想起有人說過,廷杖四十,打死過人的。

皇帝看見那道血痕從老三肩胛斜下去。紅得刺眼。

他攥緊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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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棍。第三棍。

背上洇開一片殷紅。

棠珩疼得眼前發黑。但他沒出聲。

他想起方振山的話:“規矩比命重。”

規矩是他自己選的。

皇帝看著那血痕,想起小時候。老三剛出生那會兒,他去看過。那麽小一團,抱在淑妃懷裏。他伸手碰了碰老三的臉,老三睜開眼睛看他。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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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棍。第五棍。第六棍。

棠珩渾身發抖。

他想起方晴。想起她的眼淚,落在他膝蓋上。

他扛得住。

皇帝看著那一棍一棍落下去。老三沒出聲。一聲都沒出。

他想起自己挨打的時候,出過聲嗎?沒有。太子不能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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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棍。第八棍。第九棍。

棠珩往前一栽,從刑凳上滑落,整個人趴在地上。

他想趴一會兒。但他知道,不能趴。

他想起方振山,他不是逃兵。

他撐著地,爬起來,重新趴回刑凳。

皇帝的手攥緊了。

他以為老三起不來了。

但老三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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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棍。十一棍。十二棍。

棠珩疼得眼前發黑。但他咬著牙,繼續數。

十三、十四、十五。

他想起方晴的臉。想起她站在藥房窗後的樣子,月光落在她臉上。

她不怕。他知道她不怕。

所以他也不能怕。

皇帝看著老三的背,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他想起父皇臨終那天。父皇說:“他們是你的手足。”

那是父皇這輩子對他說的最軟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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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棍。十七棍。十八棍。

棠珩又栽下去。

又爬起來。

每次爬起來,都比上次慢。每次栽下去,都比上次重。

皇帝的手在抖。

他想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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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棍。二十棍。二十一棍。

棠珩想起方振山站在雁門關城墻上的背影。想起他說“我守了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他守了二十一年。

他挨四十下,算什麽?

皇帝看著老三又栽下去。

這次沒起來。

他站起來。他想沖出去。

老三動了。慢慢地,一點一點,撐起來。

重新趴回刑凳。

皇帝的喉嚨感覺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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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棍。二十三棍。二十四棍。

棠珩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他只知道,不能停。

他想起方晴落在他膝蓋上的那滴眼淚。燙的。

他答應過她,要扛住。

皇帝看見老三的嘴唇在動,一下一下,像是在數數。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挨打的時候也數。一、二、三……數到忘了疼。

老三也在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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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棍。二十六棍。二十七棍。

棠珩又栽下去。

又爬起來。

皇帝的手攥著扶手,指節泛白。

他又一次想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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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棍。二十九棍。三十棍。

棠珩的背已經沒知覺了。

但他還在數。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皇帝看著那一道一道的血痕,從背上蔓延到腰側。

那是他弟弟的血。

他忽然想起,老三小時候摔過一跤,磕破了膝蓋,哭著跑去找淑妃。他站在旁邊看著,什麽都沒說。

現在老三趴在這裏,滿身是傷,一聲沒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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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棍。三十五棍。三十六棍。

棠珩又栽下去。

這次爬起來的時間,比上次長。

他想起方晴。想起她站在定國公府門口,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等著他。

他不能死。

皇帝看見老三又爬起來了。

他的手在抖。眼眶發酸。

不知道為什麽還是沒有說出那個停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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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棍。三十八棍。三十九棍。

棠珩咬著牙。

四十。還剩一下。

他想起方振山最後一次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他想起方宴一拳捶在他肩上,說“我妹等了你三年多”。

他想起方晴的眼淚。

皇帝看見老三趴在那裏,等著最後一棍。

他想起了父皇最後看老三的那個眼神。想起了那聲“珩兒”。

他忽然明白——

不是父皇偏心。

是老三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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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棍落下。

棠珩趴在刑凳上,一動不動。

血珠順著脊背滾落,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

他沒喊一聲。

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

那是他的血。和他一樣的血。

是他的弟弟。

他站起來。想說什麽。

喉嚨動了動,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站在那裏,很久沒動。

然後他轉過身。

“退朝。”

聲音啞但維持皇帝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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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監端著藥走過來,看了一眼棠珩的背,搖了搖頭。

“擡回去。”

太監把他從刑凳上扶起來。

他從那些人中間穿過。

四皇子站在人群裏,看著他。眼淚在眼睛裏打轉。

棠珩被擡出宮門。

青磚上,幾滴血,幾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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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裏,小順子嚇壞了。

“殿下!殿下!”

他趴著,動不了。

小順子跑進跑出,打水,找藥。手抖得拿不住東西。

忽然,小順子跑進來,聲音發抖。

“殿下!定國公府的禁軍……撤了!”

棠珩聽見了。

他想說什麽。

但他沒說出來。

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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