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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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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長夜

天還沒亮,棠珩就醒了。

膝蓋疼。每天都是這個時候,躺了一夜,血氣通了,疼就醒了。他躺著,盯著帳頂,等那股鈍疼過去。

疼歸疼,好歹能躺著。

昨晚是四皇子守夜,一整夜跪在靈前。他守過,知道那滋味——從黑跪到亮,膝蓋不是自己的,腿也不是自己的,還不能動,不能靠,不能出聲。最難熬的不是疼,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天亮。

小順子進來點燈,看見他睜著眼,沒說話,端著水走過來。

棠珩坐起來。膝蓋彎一下,疼得他眉頭一緊。他沒出聲。

換上素服。月白的袍子,小順子幫他系腰帶,手碰到他胳膊,頓了一下。棠珩瘦了一圈,袖子空蕩蕩的。

小順子想說什麽,又沒說。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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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口,天還沒亮透。

寅時起,卯時到,跪到午時,歇一個時辰,再跪到酉時。四十九天了,每天都這樣。

皇子們按序站著。棠珩站在成年皇子的隊列裏,看著前面。

皇帝站在最前面,一身素服,脊背筆直。四十九天了,他每天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他的臉色也發白,眼底也有血絲,但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座山。沒人看見他揉過膝蓋,沒人聽見他哼過一聲。有幾次禮部官員都撐不住了,他還跪得端端正正。

棠珩看著那個背影。他不知道父皇最後跟他說了什麽。但他知道,這個哥哥,比誰都撐得住。

四皇子站在他旁邊。臉色發灰,嘴唇幹裂,眼窩凹進去一圈。他比棠珩跪得還多,膝蓋早就廢了。昨晚他又守了一夜,整夜沒合眼。但每次站起來,他都是自己站起來,不要人扶。站直了,再一步一步往前走。走的時候腿是僵的,但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棠珩看見他擡手理了理衣襟,手指在發抖。理完,放下手,又不抖了。

兩人對視一眼。什麽都沒說。

後排站著年幼的皇子們。

五皇子今年十四,站在最前面。他母妃賢妃位份高,他也一向站得直。但這四十九天下來,他臉上那點傲氣沒了。眼底全是血絲,嘴唇抿著,抿得發白。他不敢動,不敢晃,就那麽站著,像一根繃緊的弦。

六皇子今年十一,站在五皇子旁邊。他母妃德妃受寵,他從小嬌養。但現在他站不住了,腿在抖。抖得厲害,但他咬著牙,硬撐著沒往下栽。旁邊的太監想扶,被他推開。

七皇子今年九歲,站在最後面。他母妃早逝,外戚也沒了勢,門庭冷落。他瘦瘦小小的,低著頭,看不見臉。但他的腿也在抖,抖得比六皇子還厲害。抖了一會兒,他往後挪了半步,靠在廊柱上,用柱子撐著。沒人看見,他偷偷松了口氣。

棠珩看著他們,想起自己十六歲那年,第一次在雁門關挨軍棍。打完趴在地上起不來。那時候覺得疼。現在想想,那時候的疼,不算什麽。

他收回目光。

側門那邊,幾個太監擡著個軟轎匆匆過去。轎簾掩著,看不清裏面,只聽見壓抑的哭聲。

旁邊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麽。棠珩沒聽清,只聽見“劉嬪”兩個字。

劉嬪。聽說是累的,跪得太久,見了紅。

棠珩低下頭。

皇帝站在最前面,一動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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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靈前,香煙繚繞。

皇帝跪在最前面。棠珩跪在後面,膝蓋抵著冰涼的青磚。

開始還好。一刻鐘後,膝蓋開始疼。兩刻鐘後,疼變成了麻。三刻鐘後,麻變成了木。

旁邊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位老臣跪不住了,捂著嘴咳,肩膀一聳一聳,卻不敢發出聲音。

沒人說話。

禮官唱念祭文,聲調又平又長,在殿裏一圈一圈地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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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歇息。

棠珩站起來,膝蓋不聽使喚。旁邊太監扶住他,他推開,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廊下。

廊下蹲著幾個老臣,腿都腫了,正在揉。沒人抱怨,只是沈默地揉著腿。

四皇子也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四皇子的腿僵得像兩根木棍,坐下去的時候頓了好幾下。他坐下就不動了,閉著眼睛喘氣。

五皇子從旁邊走過,腿也是僵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受刑,但他沒讓人扶。走到廊下另一端,坐下,自己揉膝蓋。

六皇子被人扶過來,坐下就靠在墻上,閉著眼睛喘氣。他的腿還在抖,停不下來。

七皇子最後一個走過來。他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廊下,他靠著柱子坐下,把腿伸直,一動不敢動。他的膝蓋腫得老高,褲腿都繃緊了。

棠珩看著他,想起自己十六歲那年。那時候剛挨完軍棍,也是這麽坐著,一動不敢動。

遠處,皇孫還跪在靈前。那孩子今年九歲,跪了一上午,腿早就麻了,卻還跪得端端正正。他沒有跟著歇息,就那麽跪著,一動不動。他父親——皇帝——沒發話,他就不敢動。

棠珩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

九歲。已經知道不能跪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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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繼續跪。

申時,酉時。

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從西邊落到山後。殿裏掌了燈,燭火一跳一跳的。

終於結束了。

棠珩站起來,膝蓋每走一步都像被針紮。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五皇子走在前面,腿僵得像兩根木棍,但步子沒亂。六皇子被人扶著,走幾步歇一下。七皇子走在最後,走幾步就停下來喘口氣,再繼續走。

四皇子走在他旁邊。兩人並排走了一段,誰都沒說話。

走到宮門口,四皇子往另一個方向去了。他的馬車在那邊等著。

棠珩看著他的背影。四皇子的腿還是僵的,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穩。走到馬車邊,他自己爬上去,沒讓人扶。

棠珩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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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順子站在馬車邊等著。

看見他出來,小順子跑過來,伸手要扶。棠珩沒讓他扶,自己往車上爬。膝蓋一彎,疼得他手一緊,差點沒上去。小順子趕緊托了他一把。

棠珩坐進車裏,靠著車壁,閉上眼睛。

馬車動起來。

車輪碾過青石板,一下一下顛著。膝蓋隨著顛簸一跳一跳地疼。他沒睜眼。

走了一段,馬車慢下來。

棠珩睜開眼。

外面是定國公府的巷口。小順子沒說話,只是讓車夫慢了點。

棠珩掀起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門關著。門口的槐樹葉子綠油油的。

他看了一會兒。

“走吧。”

馬車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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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裏,張管事迎上來。

“殿下回來了?晚膳已經備好了。”

棠珩點頭,往裏走。

走到屋裏,他站住。

案上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小布包。月白細棉布,邊角縫得整整齊齊。

他楞住了。

拿起來,翻過來看那個結。

雙環結。

和從前一樣。

他握了很久。

他打開布包。

裏面是一貼膏藥。新的,用油紙包著,聞著有股藥香——活血化瘀的味兒。

藥下面壓著一張素箋,很小,對折著。

他展開。

只有一個字:

“敷”

是她寫的字。清秀,工整,和那本醫書裏的一模一樣。

他握著那張素箋,看了很久。

沒有話。只有一個字。

敷。敷上。敷了就好。

他低著頭,把那貼膏藥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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