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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光輝歲月 大小姐手裏握著的永遠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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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光輝歲月 大小姐手裏握著的永遠都不……

盛淵回來的消息, 溫暖並不知道,畢竟張行現在都在工地上住著呢。

那天午後, 溫暖跟雷老板見過面,由呂妍陪著一起回了公司。司機把車停在門口,呂妍開車門,溫暖剛下車就聽見沸騰的狗叫,聲音遠遠從後面飄來。

溫暖凝眉,轉眸便見逆著光影而來的盛淵, 手裏還攢著繩子。

呂妍替秦武解釋:“盛老板回來的當天就把狗給接走了。”

溫暖點頭,平靜地收回視線,擡腳進了院子。院裏楚曉玲正在裝陳皮,見著溫暖便熱情地迎上來。

“大小姐,盛老板送來的陳皮,我分裝在小罐子裏,回頭給您泡水喝。”

入秋幹燥, 溫暖近些天嗓子都有些不太舒服。

溫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輕聲道了句辛苦。

“這有啥辛苦的, 又不費什麽事。”

楚曉玲照顧溫暖就跟照顧孩子似的,高興地擺了下手,坐下繼續擺弄她腳邊的瓶瓶罐罐。

“送的還有蜂蜜,溫總喜歡喝這個。”

別看盛淵把東西送她手裏了,但曉玲姐又不是個傻的,知道東西是給公司的, 沒想著藏私, 跟著前臺姑娘一起把東西一樣樣地整進罐子裏。

“也就是現在光景好了,擱以前我們可見不著這些東西。”

前臺姑娘娃娃臉,也笑:“報上都說是經濟發展, 時代好了。”

“時代好,咱們家的大小姐更好!”楚曉玲美得唱起來,“迎接光輝歲月,為它一生奉獻~”【1】

都進了辦公樓,還能聽見楚曉玲的歌聲,溫暖輕輕笑了下。

呂妍也湊趣:“聽曉玲姐說,對面運輸廠的人準備教她學開車呢。”

溫暖不意外,楚曉玲和朱強他們相處的一向很好。

“讓她去,不必拘著她。”溫暖特意跟呂妍提了下,“曉玲姐年齡大了,日常她把活做完了,其餘時間隨她做什麽都行。”

溫暖對楚曉玲寬厚到讓人羨慕,呂妍鼓起勇氣開口。

“大小姐,我、我其實也想學開車。”

雖然溫暖現在有司機,但指不定哪天就需要她開車了。最關鍵的是錯過這村都沒這店了,她怕以後自己找不到學車的地方。

呂妍好強,也善抓機會。

“我就休息的時候過去看看,保證不耽誤正常工作。”

“我不是這個意思,”溫暖看向她,很溫柔地笑了下,“我是有些驚訝,學東西是好事,學會了都是你自己的東西。”

呂妍低了下頭,有點不太好意思。

溫暖問她:“你跟對面的說過了嗎?”

“沒,我還沒說呢。”呂妍不太好意思,“我想您要同意了,我就每天跟曉玲姐一起去看看。”

“當然同意了,以後咱們公司就有兩個厲害的女司機了。”溫暖一直都鼓勵員工多樣發展,“錢的話公司出,等會兒讓陸康跑一趟替你們去說。”

呂妍如釋重負地笑了聲:“謝謝大小姐。”

本就忙了一上午,下午的時候其實沒多少文件需要處理,溫暖盯著手上的資料,著重還是在看地皮買賣。

“咚-咚-”兩聲,辦公室門被人輕敲叩響。

“進。”

呂妍走進來:“大小姐,盛老板來了。”

“盛老板?”溫暖慢慢坐直身子,“請他進來。”

盛淵是一個人來的,不知道是不是剛幹完活,左手還套著個手套。他穿了件黑色襯衫,寬松的工裝褲,腳上踩著雙運動鞋,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兒出彩的地方,除了那張寸頭下面的臉。

溫暖放下筆,彎彎眉眼,笑了下:“盛老板有事?”

“嗯。”

呂妍貼心地遞上茶水,溫暖示意盛淵隨意坐。

“盛老板直說。”

上輩子盛淵都是解決事的,沒見過他有事找自己。

溫暖捧著茶杯,杏眸流轉,眼裏藏不住好奇。

“剛剛陸康來過了,”盛淵坐在她對面,大手籠著茶杯,朝裏推了下,“學車小事,不用掏學費。”

“盛老板大氣。”溫暖輕笑了聲,“但一碼歸一碼,不能平白占盛老板便宜。不然,她們學不踏實,我也不放心。”

盛淵常年跑車,手指長著老繭,粗糙的手指摩擦精細青花瓷杯面,顯得格格不入:“不算賺便宜,我也有事請大小姐幫忙。”

這話聽得稀罕。

溫暖擡眸,睫毛密密掃過:“什麽?”

“我想在兩廠的中間位置修個食堂。”

“?”

溫暖沒聽太明白,他們廠中間不都是路麽?

盛淵顯然有備而來,從身後拿出了個路面圖:“我們兩家公司隔路相望,但最西邊有一片小接連的地方,我想在這個地方建個小隔間,用作員工冬天吃飯。”

溫暖覺得不對:“最西邊...山腳下嗎?那不是公家的位置嗎?”

“不是,我仔細看過房本,我圈定的地方應該是我們兩家共同所有。”

“是嗎?”溫暖按了內線電話,吩咐陸康帶秘書上來,“我問下。”

涉及公家的事,溫暖很是謹慎。哪怕對面坐的是盛淵,她都要再三確定一下。

律師和陸康來得很快,盛淵三言兩語地把事情說了明白。

律師土地情況,陸康常年跟在張行後面,其實是知道些的。他們公司最西邊靠的有山,但聽說早年有野豬跑下來,咬死過人,不大吉利。所以溫暖房子買的也便宜,但為了安全,也沒讓人往西邊去過。

“西邊..”律師也有點拿不準,看著溫暖遞過來的房本,斟酌開口,“大小姐,按房本來說,咱們應該是有點面積的。”

溫暖捧著茶杯,輕輕吹了口氣:“有點?”

“具體的還要實地查看。”公司面積大,律師也不敢把話說死了。

“實地查看,”溫暖還沒看過後面的山呢,“那走吧,一起去看看。”

律師點頭:“是。”

他們後院有一堵紅磚墻是上一年他們公司剛成立的時候,張行圖省事,直接讓人用剩餘的磚塊堆的,也算是有個隔檔。

剛走到墻面,門都沒開,陸康擋在溫暖面前。

“大小姐,大概就這片位置了,裏面挨著山,不幹凈的東西多。您就別過去了,我跟律師去看看就行。”

“沒事。”

萬物有靈,動物更甚,他們人多,動物多半是能覺察到,早早地避開了。溫暖也不怕這些,腳步不停,盛淵始終跟在離她半步的位置,微微養了下唇。

“盛老板,是這嗎?”陸康拍了拍墻面,“還真有片挨著的地方。”

盛淵“嗯”了聲,看了眼剛跟過來的朱強。朱強原本是在院裏跟曉玲姐嘮嗑,閑著沒事跟過來轉轉。建食堂這事,盛淵跟他通過氣,他知道改不了盛哥的註意,任命地跟建築隊溝通過,還拿了規劃圖。

律師問得詳細,朱強也不慌亂,邏輯清楚,聲音洪亮,底氣很足。但就是越問,律師越不對勁兒,陸康也聽著怪怪的,偷偷看了眼溫暖。

“按你們這想法,基本上沒占我們什麽面積。”

充其量是用了個下水口,墻都不用拆,他們一群人下來都顯得聲勢浩大了。

溫暖覺察到陸康看她,並沒有回看,而是朝著盛淵淺淺一笑:“盛老板生分了。”

“大小姐我們不是生分,是盛哥說不能讓你們吃虧。”朱強笑著打了個哈哈,“我們建食堂肯定是占了你們公司的面積,哪怕是一平方米的面積,我們用了,那也是用了,就該坐下來好好商量商量。”

巴掌大的地方就算盛淵他們不用也是閑置,收費陸康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他輕咳一聲,看向溫暖,估摸了大小姐的意思:“朱哥客氣了,我們兩家關系好,不講這個。“

“哎,要講的。”朱強搭著陸康的肩膀,“但陸助理也說咱們兩家關系近,那有話我就直說了。海市秋天短,眼瞅著就要入冬,說下雪就轉眼的事,到時候咱們早晚吃飯都麻煩,我盛哥尋思著咱們兩家要不就合夥辦個食堂。”

“合夥..辦個食堂?”

“可不咋滴,不然這荒郊野外的,咱們吃啥也不方便。”

夏天還好,走幾步坐個公交,費點時間也就到了市區。但是冬天不行,天黑得早又冷,肚裏沒點暖和的湯水,等車都費勁兒。

朱強早就想好了:“我們車隊剛好有個大娘,飯做得好吃,炒米、搟面、煎餅什麽都會,尤其是那一手紅燒肉,甜而不膩,簡直絕了。”

陸康現在是在公司住著,整天吃飯都是熱水泡饅頭,偶爾改善生活吃個方便面,早就饞家常小菜了。

不止他饞,律師也饞,他們公司離街區遠,每天午飯基本都是湊合。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做主的大小姐。

朱強看著都好笑,不知道還以為是找飯吃的小狗崽子呢。

“可真是巧,我剛準備建個宿舍和熱水間,盛老板就已經開始安排食堂了。”溫暖看向盛淵,後者神色坦然,由她像個小奶貓般探究地朝自己看來。

“確實巧。”

朱強聽見溫暖說他們公司要建洗澡間眼都亮了,特自來熟地接了句:“大小姐,回頭天冷了,我能去你們那洗澡嗎?我洗完肯定打掃衛生。”

“不用你打掃。”

溫暖跟曉玲姐她們都談過了,回頭保潔多加工資,由他們輪班打掃。

朱強順桿爬很快:“那我是能來了?謝謝大小姐啊!等明年我們院梨熟了,我挑筐最大最甜的給您送去。”

溫暖也就此刻才正視朱強,外憨內精,三言兩語拉近了兩家的距離,以至於她現在推辭都顯得矯情。

“大小姐,那食堂?” 曉玲姐拿著掃帚圍在溫暖周邊掃半天地了,始終沒聽見事情的下半聲,抓心撓肝地偷偷問了下。

“肯定是咱們兩家一起用啊。”朱強拍胸脯,“曉玲姐,咱們兩家是什麽關系?那比一家人都和睦,關系鐵著呢!您就放心吧,到時候保管讓您天天吃上熱乎的飯。”

溫暖笑了下,目光不輕不重地掃過他,朱強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食堂我們可以一起辦,但該有的規章制度得提前說清楚。”

他們辦食堂雖不是為了賺錢,但有采買的地方肯定是有油水的。利益動人心,溫暖習慣醜話說前頭。

盛淵沒意見,頷首看她:“理應如此。”

朱強眼睛偷偷看過盛淵,又撇了眼大小姐,吃了剛剛多嘴的虧,他現在縮著脖子當鵪鶉,別人說什麽都點頭。

領導做了決策,執行的都是手下人,陸康和朱強有商有量就把事給整出了個大概輪廓。

溫暖聽了會兒討論,並沒有開口說什麽,由他們折騰。

如果說陸康現在算個刀刃,那食堂項目就是他的磨刀石。

不必出彩,踏實就好。

溫暖悄步退了出來,剛走兩步,身後就響起腳步聲,一下一下地跟了過來。不必回頭,她便猜到來人是誰。

果不其然,她剛一頓步,盛淵就直直追上她。

兩人距離一下被他拉的極近。

未到深秋,院裏的銀杏就有了落葉的征兆,扇子般的葉子打著旋從空中飄下。

溫暖看向盛淵,盛淵又瘦了些,個子依舊很高。

“大小姐,”盛淵低頭看她,像是要把她看進心尖尖裏,“文翠現在身體好多了。”

溫暖知道,當初從京市請回來的大夫幫著他們罐頭廠的女工調養了半年多的身體。別說是盛文翠,就是底子最差的溫暖每個月生理期的時候都沒那麽受罪了。

“盛老板這是向我道謝?”

“嗯。”盛淵很鄭重地開口,“謝謝大小姐。”

溫暖主要是為了自己,盛文翠只是捎帶手。但她又不是個好人,最會的就是挾恩圖報。

她輕輕地眨了下眼:“盛老板打算怎麽謝我?”

“運輸車的股份怎麽樣?”

“?!”

盛淵大方到讓溫暖害怕。

運輸廠掙錢肯定是掙錢,但盛家現在一家老小都靠著它吃飯,溫暖沒想過要這個。

“還是算了,我怕扯皮不清。”她不給盛淵開口的機會,“下次..幫我捎個包吧。盛老板,應該不會拒絕吧?”

“不會。”盛淵對她說不出拒絕。

“盛老板爽快。”溫暖笑了下,但卻沒走。

她不是傻子,罐頭廠賣廠都要一年了,盛淵早不說晚不說,偏偏這個時候開口,是個人都知道是個話引子。

溫暖等他後面的正文。

盛淵不是個扭捏性子,平鋪直敘地開口:“我爹和沈姨盤了個店面,現在每天賣點早點和炒飯,能顧著家裏吃喝。”

溫暖點頭,也就是說他們家除了還在上學的盛文康,其他四口都在掙錢。

“挺好的。”

日子蒸蒸日上,生活才會越來越有奔頭。

她已經記不清上輩子沈柔和盛石柱有沒有賣過早點了,唯一有印象的就是盛家人都不惹她,家裏家外都是她的一言堂。

溫暖稍許走神,盛淵平地放驚雷。

他的聲線低而沈,卻異常認真:“大小姐,在外的這兩個月,我很想你。”

“???”

溫暖瞬間擡眸,杏眼裏罕見地露了抹訝然,像是受到了驚嚇。

盛淵話題跳得也太快了。

不對!

溫暖看向盛淵,瞬間明白過來:他是蓄謀已久!

盛淵面色如常,唯有蜷縮的手掌輕輕露出顫的模樣。

溫暖從未覺得空氣如此安靜,風卷著落葉發出的細碎聲響都像是要吹走他們之間的沈默。

溫暖彎彎眉眼:“盛老板,這是?”

“沒什麽意思,”盛淵把左手放進兜裏,再度上前半步,一字一句都很認真,“外面的帳都還清了。我能,追你了。”

他赤手空拳地走到今天,沒什麽怕的,怕的人活不到現在。

溫暖回以同樣的認真:“追我很花錢的。”

“我知道。”盛淵沒想過有回應,甚至連“給個機會”的話都不曾說。

他看向溫暖,只想把那些深暗地下的心思見得天日,能坦坦蕩蕩露於她的面前。

溫暖,盛淵喜歡你。

僅此而已。

他實在太過坦蕩,溫暖反而不知要說些什麽,只依稀記得那天殘陽很漂亮。

雜草破碎,小院荒蕪,可偏偏荒蕪中遇滾燙夕陽。

食堂的事就那麽定了下來,沒什麽技術含量,蓋個棚子架個鍋的事,朱強以為很簡單,甚至想過三天完工。但現實卻給了他沈痛一擊,陸康委婉又堅定地拒絕了朱強的潦草提議。

這可是大小姐以後可能會來吃飯的地方,陸康就是瘋了也不能把食堂建的環境一般,又破又小。

事情暫時擱置了兩天,陸康態度強硬地要等張秘書回公司,朱強都沒辦法,整天在廠裏唉聲嘆氣。

張行抽空回來了趟,拿著陸康遞過來的圖紙,自己先笑了下:“他們都說華國的九七年是載入世界歷史的一年,沒想到我的九七年是建食堂的一年。”

“抓緊看看,有沒有什麽不合適的地方。”

“合適肯定是合適,但這預算可不便宜。”張行指著圖紙,“光是這種吊燈都不是便宜東西,進口貨,好幾百一個呢。這預算能批下來?”

“批,能批。”朱強捂著心口坐下,強擠出個笑,有氣無力地開口,“我們盛哥說了,我們這邊批。”

“盛老板發財了呀,”張行笑了下,客套地問了句,“廣市怎麽樣,回來還順利吧?”

“還行吧,反正現在就是路匪車匪多的時候,跑車都這樣,夜裏睡不實。我還好,有個人替我,勉強能休息會兒。盛哥難,一個人開的車,夜裏睡覺都被人拿砍刀砍了下。”

“砍刀?真的假的?”

“誰騙你誰孫子!那麽大個傷口呢。”朱強比劃著,“我哥那天太累了,睡的時候想開點窗戶,凍醒了就能繼續上路。但風沒吹過來,小偷先來了,別著窗戶就把砍刀伸進來了,玻璃碎了一地。我哥來不及隔檔,手腕上挨了刀,人差點沒留那。”

哪有什麽輕而易舉地賺錢方法?他們沒學問、沒本事、沒人脈,再大的利潤都是拿命換的。

所以,朱強是真心疼盛淵,非要走一條沒有頭的路。

大小姐哪是他們這樣的人可以肖想的?

朱強拍了拍自己胸口,現在提起都有些後怕:“你們是沒見我哥那時候,整個人都是血淋淋的,身上都是玻璃片,就這還一個人把車開進了黑診所。”

他們聊得起勁兒,絲毫沒註意到跟呂妍一起進來的溫暖,還是呂妍看溫暖臉色不對,輕輕地咳了聲。

眾人回頭,瞬間噤聲。

“大小姐。”張行站起來,先匯報了下工地進度,“工地已經開始打地基了,許總說要是天好,下個月應該就能往上壘了。”

“嗯。”溫暖從他們身邊走過,“食堂要加快速度,早一點建成,早一天能坐著吃飯。”

“是。”

直到出了食堂,溫暖還覺得胸口悶悶地,說不上來的感覺。

呂妍輕聲開口:“大小姐,還需要我去喊陸助理嗎?”

是了,她們兩下來是喊陸康看地皮的。

溫暖擺了下手:“先讓他忙食堂吧。”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要打張行的臉,他剛說完要是天氣好,下個月就能向上壘房子了。結果就從那天開始的第二天,雨“嘩嘩”地往下落,整整下了一天。

特大暴雨。

別說祁家工地停工,就是公司的食堂都暫停進度。

溫暖早上來的時候只是有陰天,誰都沒想到半中午的時候能下那麽大,哪根本都不是下雨,跟老天倒水似的,噴湧而來,一樓辦公室都進了水。

張行帶著人下去拿掃帚鏟水,曉玲姐有經驗,穿了個大雨衣跑到對面廠裏借了點之前修路沒用完的沙子做了幾個沙袋,勉強卡在門檻上。

朱強跟曉玲姐一道過來,手裏拎著兩大袋子沙子:“你們辦公室怎麽能進水呢?看著也不矮啊,這不建的也有坡度嗎?”

“雨太大了,院裏下水道堵死了。”

張行眼鏡上都是水珠子,雨衣都不穿了,就穿了個雨鞋,彎著腰拿鉤子正努力地通院裏下水道。

但不知道是不是眼鏡影響了他的發揮,戳幾下都沒通開。

“給我。”

盛淵袖子扁到小臂,接過他手裏的鉤子,摸索著找了下位置,眼疾手快地搗鼓兩下,周圍的水瞬間就開始打著旋下冒。

“通了,通了!”

張行回過頭報喜,高興地跟撿錢了似的。

溫暖站在辦公室,隔著窗戶下瞧,隱約能看見盛淵左手上套著的手套,黑得有些紮眼。

“大小姐,一樓不滲水了!”

呂妍上來跟溫暖匯報,溫暖應了聲,隨著她一起下樓。剛走到樓梯口,她就看見渾身是水的盛淵正俯身挪沙袋,忙活在門口。

許是註意到溫暖視線,他慢慢直起身子,視線交錯間,他倏地笑了。

“別下來。”

盛淵身上是雨水,褲子上沾著沙袋的泥黃色,明明自己都那麽狼狽了,卻還關註著大小姐的幹凈。

“地上太臟了。”

雨水倒灌,一樓地面上不止有水還有泥沙和各種飄進來的落葉、蚯蚓和垃圾。

溫暖站在樓梯口,看著張行他們同盛淵朱強一起清理了一樓的路面,整整忙活了三個多小時,光是地都拖了三遍,呂妍拿著香水沿著走廊噴灑了一圈,整個樓才沒了積水倒灌的腥臭味。

“真沒想到咱們這還有外面下大雨,裏面下小雨的一天。”陸康癱在走廊椅子上,手都有點擡不起來。

朱強踹了下他,覺得大小姐眼光不太行,選的人好看是好看,也都有學問,但就是一個賽一個的羸弱,沒一個是幹活的料子。

這要是沒了他們,屋裏還不得淹條河出來。

“大小姐,張秘書,我們就先回去了。”

他們身上濕,也不可能跟陸康似的能隨意找個地方躺著。

張行撐著口氣站起來:“我送你們。”

“不用,兩步遠。”

反正身上都濕透了,朱強甚至連傘都沒打開,淋著就跑了出去,一馬當先。

盛淵站在樓梯下面,還是看她,神色柔和了些:“我先回去。”

“我送你。”溫暖擡步下樓。

張行張了張嘴,想開口卻沒敢制止。他不敢,其他人就更不敢了。

只有陸康小聲嘀咕了句:”外面變天了,還挺冷的。”

盛淵也皺了下眉頭:“有事跟我說嗎?我等下換了衣服再過來。”

“我說,我送你。”

溫暖沒有跟人商量的意思,話落地上,語氣都帶著沖。

盛淵沒再說其他,看了眼張行。

張行楞了下兩秒,瞬間明白過來:“呂妍,給大小姐找個外套。”

暴雨天出門,一把傘根本支撐不了多久,呂妍心細,除了外套還拿了雙雨鞋,就這溫暖到運輸廠還是濕了頭發。

盛淵衣服都顧不得換,洗幹凈手,先找了幹凈的毛巾:“把頭發擦一下。”

“我沒事。”

盛淵辦公室連個鏡子都沒有,溫暖草草擦了兩下就把毛巾擱在一旁,走到窗邊,坐在凳子上看雨。

透過辦公室的窗戶,她不費力地能看到自己的辦公室。但就是隔著距離,又有兩扇窗戶,霧蒙蒙地看不清楚。

盛淵沒空管其他,操心地拿起毛巾替她輕輕地擦了擦頭發:“非要跟過來做什麽?有什麽話不能等我過去說?”

溫暖不動,也不回頭:“手上的傷好點了嗎?”

盛淵手頓了下,他太聰明了,立刻就想到了朱強,避重就輕地開口,“沒什麽傷,朱強說話喜歡誇大。”

“是嗎?”溫暖回頭,徑直地拽掉了他的手套。

但凡換個人都不可能從盛淵手上拽走東西,除了溫暖,也只有溫暖。

一條還粉嫩的傷疤幾乎貫穿了盛淵手腕,通到小臂,露出可怖的一面。

盛淵怕嚇著溫暖,下意識想伸手蓋著她的眼,右手伸到一半,卻被她擋了下來。

“差一點手就要斷了。”

“是,差一點。”

既然瞞不住,盛淵就沒再糊弄。

溫暖盯著他手腕上的傷口,聽不出情緒:“我不會要斷了手的男人。”

盛淵知道,那麽好的大小姐配不得一點兒的殘缺。

他看著溫暖,笑了下,很是溫和:“黑診所的醫生都說我運氣好,能那麽快遇見他。”

溫暖像是被他的好運氣感染,自己也笑了下,輕輕開口:“盛淵,你去廣市是因為我麽?”

“跟你有什麽關系,”盛淵把茶幾上的熱水遞給她暖手,“是我自己欠了別人的錢,跑這一趟也確實賺錢。”

如果能重來,盛淵還是會跑廣市。

他自己有野心、有私欲,跟誰都沒關系。

“跑廣市很賺錢嗎?”溫暖被轉移走了註意力。

“嗯,”盛淵不騙人,廣市有很多電子廠,組裝的手機、收音機和MP3都很便宜,倒騰一趟確實不少賺,“不欠賬了,以後就攢錢娶你。”

“娶我?”溫暖視線看向窗外,雨滴成串地沿著窗戶落下來了,“很難的。”

“知道。”

盛淵不是個會花言巧語的人,也沒有任何虛幻的海誓山盟,他就拿著毛巾規規矩矩地擦拭溫暖的頭發。

“總要讓我試一試。”

跋山涉水地掙脫泥濘,他終得個坦蕩說出口的今日。

—— ——

兩家公用的食堂前後建成費了一個月的功夫,落地之後的負責人寫的是呂妍和朱強。別看前期陸康最咋呼,但落成之後他一次飯都沒吃過,整天跑在外面看地皮。

溫暖現在手頭有點閑錢,便想起之前馮飛說的話,圈了個地方給陸康,讓他在附近買幾塊地皮。

批發市場海市年年都說要建,但沒一年是落成的,陸康都覺得這事有點像“狼來了”,恐怕溫暖錢砸出去就吃了虧。

現在經濟不好,誰敢隨意投資固定資產?有那錢都恨不得存家裏,銀行都信不過。前段時間,滬市樓盤泡沫,房子建好了都賣不出去,連帶著他們海市都不太好賣房子。

也就幸好,孫家兄弟房子處理的快。

但現在二期工程眼瞅著就要開始,孫旺又開始打起了退堂鼓,想著要不等到過完年在動工,好歹緩緩現在的經濟形勢。

溫暖不同意,物價飛漲,一天一個樣,誰能保證明年鋼材價格不會大幅增長?

工地上的經營權主要是孫旺兄弟兩,但股東牽頭的人是溫暖,也就是說溫暖代表著其他股東的意思。溫暖不願意,摁著不放,孫旺兩兄弟也就沒什麽辦法往下推進。

當天孫旺點頭答應,但沒過兩天這人就陽奉陰違地開了個股東大會,擺形勢說問題,還得了不少股東的支持。

一看就早有勾結!

陸康跟著溫暖一起來的,氣得他差點沒拍桌子罵這孫子。

溫暖坐在孫旺對面,全程沒發火:“可以,孫總說得相當好。但我就一個要求,賬戶上的錢現在是存死不動的,也就是說二期的成本固定就那麽多。既然孫總覺得現在施工壓力大,那不妨就請孫總和支持的各位股東們給我立個字據,要是明年原材料和人工價格飛漲,在座的各位能一並擔得起這個差價。”

“溫總這話就見外了!那是咱們大家的生意,哪有說讓我們掏錢的!”

“就是啊,價格的事誰能說得準!不說其他,就現在收國債券不也是一天一個價麽?”

誰敢跟她立這個保證?

年紀大的出來勸和:“溫總也是做生意的,不妨聽我一句,做生意嘛,講究同心協力,以和為貴。但凡做生意的,哪有不冒風險的。大家聚在一起,風險就肯定是要共擔的!”

“風險共擔沒問題,但各位得能聽得進我說話,不能做強按牛喝水。”溫暖聲音如常,不疾不徐,“現在經濟形勢大家也都知道,物價一天一個價,黃金翻著倍漲,明年鋼鐵原料價格十之七八會變。各位都是商人,心裏也應該有數。”

溫暖沒有看孫旺,而是探究地掃過這一桌的股東,不知道他們怎麽會突然糊塗起來?

孫旺開口:“那萬一沒漲呢?原料價格漲幅不定,但房市現在不景氣,蓋了就鐵定要賠!”

“誰說的?我們一期賠了嗎?學校眼看就要建好了,過兩年地鐵一挖通,只會是升值。”

“...那,那也只是個可能。”孫旺咬死,“反正房子現在就不能建,我話撂這了,溫總要有本事就自己建。”

“各位怎麽說?”

溫暖看過桌面上的其他人,股東們有的笑有的轉開視線,沒一個願意接話的。

“明白了,各位現在是沒什麽態度是嗎?那我只能再重申一次,孫總的意見我不接受,沒有商量的餘地。明天這個時候,我要在二期工地上看到幹活的工人。”

“若有差錯,先糾孫總。”

“放屁。”

工人都讓他放假回家了,明天怎麽可能開得了工?

這不是沖著他來的嗎?

孫旺臉都紅了:“溫總,不要欺人太甚。”

勸和的股東打圓場:“是啊,溫總,做生意要耐著性子,不能太急躁!”

“我不急,希望諸位明天看到頭版頭條的時候也不要太著急上火。”

溫暖性子無風都能掀三波浪,眾人又不是沒聽過溫大小姐的名聲。頃刻間,多人就先後開口勸和,只是勸著勸著就開始有人沈不住氣,圖窮匕見。

“既然溫總跟孫總談不攏,我托大說一句,溫總要不就幹脆點把股份給轉了吧。”開口的股東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說話聽起來都有些可笑,“畢竟溫總現在發財,也看不上這點小打小鬧,還是轉了幹凈,省得生氣。”

“關總說得有理,溫總若是想買,我出原價買回來。”

“原價?”溫暖看向接話的人,“凱總開我玩笑呢?”

光是一期,溫暖分成都有六七位數。

原價賣出去,她是瘋了嗎?

“不是溫總剛剛自己說的嗎?怕是明年原材料價格上漲有變動,我這也是冒著風險收的。”

旁邊人附和:“是是是,最近房地產很不太景氣的。”

“別說房地產,就是玉石都不行了。我們家老婆子去年花十七萬買的鐲子,上個月一問,回收就七萬!整整虧了十萬,我現在分店一個月都掙不了十萬,你就說她敗不敗家吧!”

眼看著話題越跑越歪,孫二旺被親哥戳著胳膊,勉強開口。

“所以,大小姐趁著現在還有利潤,要不就直接把股份出了吧。也省的以後開會您見了天的生氣,公司氣氛差,對您身體也不好。”

“公司現在氣氛確實不好,但也不是因為我。至少生意場上我不會出爾反爾,言而無信。”

溫暖明白了,合著今天是給她設套的。

她現在是真不急著走了,還能喊旁邊助理給她換杯清茶。

“各位知道,最初這個項目是我先看上的。合作伊始,諸位彼此互不信任,也是我忙前忙後,挨家拜訪,所有的條例都是我一字一字寫下的,甚至責任法人都要有我的擔保。怎麽現在是項目賺錢了,所以各位商量一致要把我給踹走了?

眼光也太短了些。

“不是,”孫二旺腦子活,笑著開口,“大小姐,我們是怕您忙不過來。”

“我與各位一樣,生意賺錢自是能忙得過來的。“

工地去年出事的時候,股東們一個塞一個地不見人影,日常開會來的不是秘書就是助理,所有的采訪、檢查、打點都有溫暖前後忙碌的影子。也就是現在賺錢了,他們想起來要開慶功宴,要日常聚聚,聯絡感情。

溫暖沒時間,也很少參與,只是沒想到他們蛇鼠一窩,惦念上她手裏的東西了。

一群沒品的玩意。

“我這人脾氣一般,喜歡醜話說到前頭。孫家兄弟工地上的股份我是不可能賣的,各位若是覺得跟我隔膜不來,願意出的,我也以和凱總同樣的真心,願意用原價買回來,甚至多兩成的價格也都可以商量。”

話說到這,就跟往任凱臉上呼巴掌似的,任凱臉色相當難看。

溫暖還能讓他更不高興:“怎麽樣凱總,需要我擔風險收你的股份嗎?”

任凱面色沈沈,氣得呼呼喘氣,溫暖轉頭看向各位股東。

“其他有需要轉讓股份的嗎?”

眾人訕訕,沒一個人接話。

“既然自己都不舍得賣的東西,也就別巴望著別人手上的了。股份不賣,孫總的建議我也不同意。”

“各位可能忘了,咱們合同上的條款是沒有少數服從多數這一項。如果有,也只會是我的一票否決。”

當初是他們只想出錢不願意擔責,寫下這條為了讓溫暖限制孫家兄弟,沒想到現在成了溫暖的護身法寶。

也是夠諷刺的。

溫暖最開始投資地產項目,上面的一條一框都是她親手寫下來的東西。為了這些跑了不知多少趟路,甚至還讓祁庭之出面演戲,欠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

不然,常惟實這幾年過得不可能過得這麽順心。

辦公廳內有人開始默不作聲地翻合同了,甚至還有人正打電話讓助理送合同。

“不著急,若是不知道的,回家翻翻合同也來得及。現在這個會我僅說我自己的意見,也就是代表諸位的意見,沒有明年動工的可能性,一絲一點都沒有。”溫暖看向孫旺,“孫總本事大,都弄出來今天這樣的事,以後可就再跟我說自己沒能力、找不到人幹活。”

鬼信,溫暖都不可能再信了。

“項目因我而聚,也能因我而散。”

“托諸位信任,工地賬目賬目一直都是由我在審核。萬一傳出個什麽負面消息,我是不介意,畢竟大家剛也都說了,我不靠這個項目賺錢。但各位要三思了,看看自己是否能承擔得起這樣的後果。尤其是孫總,聽說現在您還在接洽其他項目,不知道負面消息傳出去了,孫總的生意還能不能做得成?”

空氣逐漸安靜,溫暖環顧四看,語氣淡淡。

“言盡於此,諸位好自為之。”

大小姐手裏握著的永遠都不是選擇權,而是決定權。

一念生死。

孫旺額頭的汗都要下來了。

剛剛還跟他站在一起的股東立刻就開始倒戈:“溫總放心,明天,明天工地絕對開工!”

“是、是!大小姐放心,我們哥幾個明天就去工地上盯著,保證不讓大小姐操心!”

溫暖滿意,淺淡一笑:“那可真是太好了。”

————

與此同時,海市的另一邊。

“滴—滴滴—”

貨車悶重的喇叭聲從後面響起,街道兩邊的人紛紛避讓。

“去哪兒啊?”朱強從車窗探出頭,看向前面正推車子的陸康,“捎你一程。”

“城郊!”

陸康車子被人紮了胎,朱強開了後車門,幫他擡上了車。

陸康手裏拎著死沈的公文包,坐上副駕駛,猛地拍了下自己的包:“他奶奶的,三回了!我他媽一天車讓人紮了三回,紮到最後補車胎的大爺都不給我補了,非說我是尋機訛他的!”

朱強“噗”地一聲笑起來:“你這是惹到誰了?還紮車胎,手那麽賤呢?”

“不止紮車胎,他們還拆我的車,我坐墊都讓他們卸下帶走過。”陸康這輩子都沒那麽無助過,“我今天都恨不得把車隨身扛著了,但就這還是被人紮了車胎。”

朱強皺眉:“誰啊?”

“何有建!”

陸康又不是傻的,他最近幾天只跟何有建起過爭執。

“何有建?誰啊?”

朱強不是海市人,每天工作單一且枯燥,不知道這些心思彎彎繞繞的老板。

“黑心老板。”陸康現在提到何有建就滿嘴臟話,“他大爺的,我今兒非得跟他幹一架!”

沒那麽欺負人的。

陸康本就是文武雙修,脾氣一上來了,誰都勸不住。當然,朱強也不是個勸人的,當下就拍了下方向盤。

“走,兄弟,我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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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引用歌曲《光輝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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