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臥龍鳳雛 見生離，知死別，大小姐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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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臥龍鳳雛 見生離，知死別，大小姐現在……
溫暖跟著人走到一號口, 前面明顯還有兩個人在排隊。
“這就是你說的沒人了？”
“是我的錯。”
穿著巡邏隊衣服的男人態度很好，怕她不耐煩還特意從兜裏拿出幾個糖炒栗子, 掌心朝上，一晃而合。
他像是再哄小朋友：“猜一下有幾個？”
“無聊。”溫暖不給面。
他也不著急，手掌只是飛快合上與張開，掌心中間的栗子一眨而過的變少，再看便消失殆盡，最最後一次的張開便又是栗子鋪滿掌心。
溫暖餘光一瞥, 難掩驚訝。
上輩子盛淵可不會這個。
她略詫異地擡眸，正迎著盛淵那雙波瀾不驚的黑眸，眼底難見清涼，視線在一瞬交錯，他倏忽收回手。
“小溫總，到您了。”
這次給她抽血化驗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護士長，態度和善, 手法熟練，讓溫暖握拳的時候, 還笑著跟她搭了兩句話。
針紮進去時溫暖都還在仔細從她張口的方言裏辨別意思，刺痛的反應都已遲緩。
“好了。”護士利落堵上棉簽。
溫暖按著胳膊，真心實意地道了句謝。
盛淵起身，隨手擱了一把板栗，拿起了溫暖落下的暖水袋。跟著她走了沒兩步，就遇見了等著的助理。
“給我吧。”
助理眼神好, 自然認得剛還拿過的暖水袋。
盛淵遞上, 順帶著還有不知道什麽時候掏出來的幾包零嘴，熱騰騰的還冒著香味，一同交到助理手上。
東西太多, 助理抱了個滿懷。
關起來的這幾天雖說不影響他們日常吃飯，但要是跟之前那樣隨心所欲點菜吃飯多半還是不成的，以至於助理看手上的幾兜零嘴都覺得稀奇。
他不敢看溫暖，下意識打量面前這個身影籠罩在夜色裏的巡邏工人，那人不躲不避，東西交完便告退離去，神色自然，並無可疑。
難不成是護士送的？也不無可能，畢竟那可是溫家的大小姐，不知道要多少人是想給她往裏送東西，借著誰的手都不奇怪。
溫暖合上袖子，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片刻游蕩飄離：“走吧。”
助理頃刻就收回目光，暗嘆自己是精神緊繃想多了，看誰都覺得有問題。
那可是小溫總，封廠整頓雷厲風行，真有什麽不對，她早就第一個安排下去了。
助理聽指揮：“是。”
辦公室裏暖和，溫暖脫了外套，捧著助理剛剛倒好的一杯水，看著桌上已經快要堆滿的各種零嘴。
上輩子的盛淵不會排隊去買這些吃食；也不會每天繞大半個城來看她；更不會使出渾身解術哄她，他基本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有錢就足夠了。
剛嫁給他那年，溫暖的零花錢論年發，都是盛家在市中心所有鋪子的租金，生活費就是盛淵名下所有能動的存折，予需予取。
那時候的盛淵已不需要再做什麽了，相反再住回大別墅的溫暖才是該帶著些小心翼翼…一想到這，溫暖便略彎了下唇。
眾生皆苦。
現在的盛淵什麽都沒有，所以才什麽都要做。
不然，她憑什麽會多看他？
“可是，哥，你都一連去了那麽多天了，大小姐有給你個笑臉嗎？”盛文康滾成個球，除了眼睛，全身上下都沒個露出來的地方。
他哥現在每天賣完貨就開始去排長隊買零嘴，一買兩份，買完就巴巴地跑來給大小姐送過去，一天一趟都已成了習慣。盛文康心思多，每天光是看親哥出來空著手就知道應該不是怎麽受大小姐待見。
盛淵眼眸低壓，帶著無聲的警告。
盛文康抱著還熱乎著的零嘴，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別背後議論她。”
他做這些看似是為了大小姐，其實也為安自己的心。盛淵是真見過有人得這病死，也是真的知道這病有多厲害，藥石無醫。
所以每天來看看大小姐，問問她的體溫和近期有沒有發燒，也是讓他自己放下心。
說到底，盛淵就是個俗人，有了喜歡的姑娘就會惦記著，扯不上付出，無非是圖自己個高興。就好比盛文翠攢下工資會想著給盛石柱買件厚衣服，小家夥盛文康有了錢也總想著給親娘顧柔買肉吃。
都一樣的。
“一樣嗎？”盛文康聰明，他總覺得有點不對，可又偏偏說不出來。
盛淵單手拎著沈甸甸的筐子，問他：“你現在兜裏有一塊錢，你會想著買什麽？”
“肉包！”盛文康眼睛瞬間亮了。
他們家之前吃肉少，現在條件稍微好點了，就都特別喜歡吃肉。每個月家裏有人發工資，顧柔都會做一桌肉菜。
盛文康現在想想還有點流口水。
他們家每個月吃肉就只有家裏人發工資和盛淵回家的時候。
盛淵不意外：“那能買幾個？”
“小籠包可以買四個，街口阿奶那可以買兩個。”
就是肉不太多。
“一般怎麽分？”
盛文康自然答道：“買兩個，爹娘各一個。或者是爹娘一個，我和姐吃一個。”
不是想不到給盛淵留，而是他會覺得親哥有錢，不在乎這一個或半個的包子。而且他們也不住一起，不值當為半個包子跑個半城。現在又不是剛入海市那會兒。
盛淵早年離家又太過獨立，家裏人依賴於這個頂天立地的壯年男子，習慣於聽從他的任何決定。溫暖有一句話沒說錯，盛淵就是盛家的頂梁柱、主心骨、掌舵人，他不倒，盛家其他人就會如螞蟻般勤勤懇懇工作，繞著固定軌跡，安定前行。
盛家人尊他、敬他、聽他，也畏他，早已不會跟他親昵相處。哪怕是盛文康也是對他敬重大於親昵。
或許，他們四口已經習慣了彼此間密不可分的牽連與依靠，就像幾叢脆弱無害的雜草頭頂著一棵與他們根脈相連的大樹。風雨時緊緊依靠，晴天時便只有他們簇在一起，莖葉相纏，隨風搖曳。
大樹只會在一旁靜靜觀望。
盛淵什麽都沒說，只問：“高興嗎？”
盛文康幸福地點頭：“高興。”
他每次靠自己努力攢下錢請家裏人吃肉包的時候都是他最快樂的一天，現在腦子想想都幸福地咧嘴，仿佛自己手裏又攢夠了肉包的錢。
盛淵看著他，半響，才輕聲開口：“所以，我現在也很高興。”
跟任何人都無關。
邁出山中村的那一步，盛淵就清楚了從今以後他會擁有故鄉的夏冬和割.裂的孤獨。
只是命不好，故鄉儼然成煉.獄。
再無故鄉，亦無來處。
他把筐子放進三輪車後面，套上破了孔的單薄手套。冬天寒冷，他出門又常伴寥星，風肆虐臉上，阻擋他用力蹬車。
每當這時，他總會在心裏一遍遍提醒自己晚上要去見大小姐，驕矜金貴。他們或許會說話，或許只有短短幾面，擦身而過。可即便這樣，對他而言再冷再難熬的一天也就如水龍頭似的，“嘩”地一下就流過去了。
日子太苦，總要給自己找些甜。
時間一晃而過七天，工地開門前的一天下午。孫旺他們就已經收到了醫院那邊遞來的確診名單，有十幾個，基本都是一個地方的老鄉。
孫旺松口氣：“還成，沒想象的多。”
孫二旺沈默片刻才開口：“醫院應該很快就來接了。”
“那剛好。”孫旺洗凈手，只覺自己晦氣異常。
什麽都沒做，自己這一個月就損失了好幾萬，還搭上未來銷售的百分之十利潤。
倒黴催的。
他點香拜了拜屋裏供著的關二爺：“明天能出去了，跟我一起找個山拜拜吧。”
孫二旺無可無不可地點了下頭，慢半拍地想起溫暖，強扯出一個笑：“小溫總明天一起吧。”
這幾天他們過得也都夠辛苦的，又累又困，也多少有點晦氣。
拜拜也好。
溫暖沒說話，素手輕擡，只輕輕摩擦名單。
確如孫二旺所料，基本一到晚上，便有醫院派車來接工地上確診的民工。
九十年代的海市根本沒有根治這種病的方法，醫院接走他們也只是進一步檢查和看病癥程度下藥。為了怕有人鬧事，醫藥費都是他們、醫院和政府三方合掏。
孫旺不僅沒有任何意見，還一度想替領導把錢給掏了。
晚間，工地大門緩緩打開，一輛輛車頂亮著燈的車停在門口，叫著名字接走患病民工。
他們個個手裏都拎著行李，眼裏或茫然或麻木，呆呆楞楞地按著包工頭的意思上車，不知道等待自己結果會是什麽。偶有情緒激動地吼著自己沒病，沖撞著安保，不願上車。
孫旺帶著溫暖早早避到一邊，看著那人被架上車。
都到這個時候了，工地上原本留著待命的工作人員只需站好最後一班崗。
領頭的人從頭到腳都裹地很嚴實，拿著大喇叭寬慰民工：“大家都別怕，到醫院還要再做一次檢查。這病不是一次抽血就確定的，還要再覆查好幾次呢。我們在這的各位兄弟只是這幾次檢查有沒過的，再查查指不定指標就合格了！我都問過醫生了，確實有誤診的可能…”
看著廣場上民工情緒漸漸平穩，孫旺重重松口氣。
“還好沒少塞錢。”
等這批人一接走，這事對於他們就算過去了。不管醫院是看還是放，都跟他們沒關系了。
其實之前孫旺最怕的不是確診人數太多，而是醫院只管檢查不拉人。那還不完犢子了！這些人他怎麽處理都是隱患，所以這些天他真的是費盡了心思，搭了所有能搭的線。
過得是真的耗錢。
孫旺借著光摸著自己懷裏揣的冊子，時不時都要低頭算一下最近的花費。
溫暖目光不經然跟個即將蹬車的少年相對，十七八的年紀，明明是隔著夜幕，她卻像是看到了他藏不住的濕潤
她記性好，還記得剛來工地的那天，有群年紀不大的少年聚在一起偷看自己，往後見面也都會羞著臉打招呼。
不過半年。
“工錢都給他們結清楚了嗎？”
孫旺再不是人也不會貪這些，更何況他為商重信，自是點頭。
“結過了，都是按著整月工資給的。”
人群中已經能聽到壓抑地哭聲了，他們工地上的工人都沒什麽文化，狗屁不懂。或許是真有幾個瞞而不報的，但大部分都是不識字的農民，反應緩慢且遲鈍。他們之前只知道自己村裏有人命不好得了病，壓根都不會往自己身上聯想，只會瞎猜是不是他們偷吃了什麽或者是做了什麽壞良心的事，遭了報應。
只不過後來患病的人越來越多，村裏自以為健康的人就會想著外出打工，多賺點錢，給家裏買塊遠離村裏病發區的好地皮。
誰也沒想到或者不敢想自己也有這麽一天。甚至要不是醫生說，他們都還不知道是因為賣血染上的病。
可他們現在明明都還那麽正常？
怎麽就生病了呢？
他們一個接一個的轉頭，看向遠遠站向這邊的幾個大老板，還是那麽的衣香鬢影。
孫旺皺眉，示意巡邏隊催他們上車。
孫二旺有些受不了：“哥，要不再給他們多發一月工資吧。”
孫旺作勢揮起拳頭：“知不知道咱們這個月已經虧多少了？發個屁啊發，咱們又沒做錯事。”
他們還不夠晦氣的嗎？也就處理及時，沒有民工死在工地上，不然他們還得賠個大的。
孫旺冷心寡情，該掏的錢、該打點的人，他一個不少。可現在事都結束了，他也是真覺得沒什麽再花的必要。
又不是他們導致的禍端，就這還發了工資、掏了部分的醫藥費和未來百分之十的利潤，算是仁至義盡了。
“你救不了他們一輩子的，”孫旺制止孫二旺自己淘腰包墊錢的舉動，“明知杯水車薪，又何必再讓他們另生希望。”
該絕情的時，切莫多情。
溫暖看著車門開開關關，耳邊聽著孫旺說服兼教訓孫二旺的聲音，直到孫二旺蔫蔫低下頭，像是被說服。
“那就給他們足夠的希望。”溫暖難得沖動一把，“只要他們願意治，溫家就承擔著他們的藥費。若是有一天，他們不想了，溫家也許他們回家的車票。”
人之所以是人便是在於他的不完美之處和偶爾顯現的沖動時刻，那些的不確定性鍛造了人的多面性和平淡生活路上的多樣可能。
好不容易被親哥說服的孫二旺立刻又蠢蠢欲動起來：“這、這可得不少錢。”
“沒關系，等以後基金會成立了，可以把他們都納入救助名單。”
對哦！
孫二旺差點忘了還有這事：“那感情好！”
孫旺可沒那麽自信：“小溫總對我們倒有信心。萬一咱們利潤達不到預期，怕也是供不起這麽多人的醫藥費。”
“那就和現在一樣，還都由我出。”
重來一世，總要活得隨心些。不用循規蹈矩，也不必反覆掂量得失。
當下的高興便是永恒的快樂。
孫二旺在這一刻覺得小溫總比他哥還要有帥：“我這就去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
“不用。”溫暖說著自己要求，“不用告知我，他們的名字，也不必向他們透露我的存在。”
這幾日的驚心動魄於溫暖也是一種世間少有的體驗，見生離，也知死別，她現在只想純粹地做一件善事了。
孫二旺胸腔盈滿感動：“小溫總，您可真是個好人！太善良！”
除了給錢的媒體，這麽誇她的人可不多。尤其是“好”這個字，兩輩子離她，都已太過遙遠。
“是嗎？”
若在此刻能做個純粹的好人，那就不必再留名字，平白沾染期望與回報。
萍水一聚，有幸相逢。
——
溫暖從工地上出來時，趙美娟和溫成早早等在了門口。
一見到她，趙美娟就拿著艾草在她身上熏來熏去，還專門給她擺了個火盆。
“快快快，跨一跨，保佑你接下來平安又順利。”
溫暖手上的東西被親哥一股腦地抱走，還沒站穩就又被推著擡腿跨火盆。趙美娟對著她一個勁兒地念叨叨，甚至還用瓶子裝了“神水”，左右打量著她，試圖灑點神的恩惠。
溫暖避開：“媽媽，我這衣服是不能沾水。”
“什麽衣服那麽金貴，還不能沾水，不沾水咋洗啊？”趙美娟嗔她一眼，舉著瓶子，時刻都準備下手，“你擋一下臉，我給你往身上這幾個容易找晦氣的關節潑一潑。”
“！”
衣服就是溫暖的命，按趙美娟這個想法，她那件褂子多半是不能要了。
溫暖現在只想再回工地了蹲兩天。
溫成攬著她胳膊，讓她避無可避。
溫暖勉強忍耐，但也真誠發問：“咱媽都有錢買神水，怎麽不再請個跳大神的呢？”
至少不用弄臟她衣服啊！
溫成驚訝極了：“你怎麽知道咱媽也找跳大神的了。只是可惜人家不願意來這跳。”
“為什麽？”
“能為什麽，不還是覺得有傳染病，空氣都不幹凈。”
“…他們怕不幹凈？請他們跳大神的不就是為了祛不幹凈的東西嗎？”溫暖恨不得掐著溫成脖子晃一晃，試圖倒幹凈他腦子裏的水。
她不在家的這幾天，家裏那兩散財疙瘩該不會又被人給忽悠了吧？
“那不一樣。”溫成催她上車，害怕耽擱了上車的吉時，“人家是在家裏等著給你跳呢。”
溫暖：“……”
是她錯了，她該把溫成跟趙美娟帶工地上住的。
迎著親哥那張伸到面前的大臉，溫暖已經開始猶豫轉身回工地的可能。恰在此時，她的手腕卻被人輕碰了下，一道略帶熟悉的男音響起，帶著溫和的笑意。
“小心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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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鞠躬，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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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跟著人走到一號口, 前面明顯還有兩個人在排隊。
“這就是你說的沒人了？”
“是我的錯。”
穿著巡邏隊衣服的男人態度很好，怕她不耐煩還特意從兜裏拿出幾個糖炒栗子, 掌心朝上，一晃而合。
他像是再哄小朋友：“猜一下有幾個？”
“無聊。”溫暖不給面。
他也不著急，手掌只是飛快合上與張開，掌心中間的栗子一眨而過的變少，再看便消失殆盡，最最後一次的張開便又是栗子鋪滿掌心。
溫暖餘光一瞥, 難掩驚訝。
上輩子盛淵可不會這個。
她略詫異地擡眸，正迎著盛淵那雙波瀾不驚的黑眸，眼底難見清涼，視線在一瞬交錯，他倏忽收回手。
“小溫總，到您了。”
這次給她抽血化驗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護士長，態度和善, 手法熟練，讓溫暖握拳的時候, 還笑著跟她搭了兩句話。
針紮進去時溫暖都還在仔細從她張口的方言裏辨別意思，刺痛的反應都已遲緩。
“好了。”護士利落堵上棉簽。
溫暖按著胳膊，真心實意地道了句謝。
盛淵起身，隨手擱了一把板栗，拿起了溫暖落下的暖水袋。跟著她走了沒兩步，就遇見了等著的助理。
“給我吧。”
助理眼神好, 自然認得剛還拿過的暖水袋。
盛淵遞上, 順帶著還有不知道什麽時候掏出來的幾包零嘴，熱騰騰的還冒著香味，一同交到助理手上。
東西太多, 助理抱了個滿懷。
關起來的這幾天雖說不影響他們日常吃飯，但要是跟之前那樣隨心所欲點菜吃飯多半還是不成的，以至於助理看手上的幾兜零嘴都覺得稀奇。
他不敢看溫暖，下意識打量面前這個身影籠罩在夜色裏的巡邏工人，那人不躲不避，東西交完便告退離去，神色自然，並無可疑。
難不成是護士送的？也不無可能，畢竟那可是溫家的大小姐，不知道要多少人是想給她往裏送東西，借著誰的手都不奇怪。
溫暖合上袖子，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片刻游蕩飄離：“走吧。”
助理頃刻就收回目光，暗嘆自己是精神緊繃想多了，看誰都覺得有問題。
那可是小溫總，封廠整頓雷厲風行，真有什麽不對，她早就第一個安排下去了。
助理聽指揮：“是。”
辦公室裏暖和，溫暖脫了外套，捧著助理剛剛倒好的一杯水，看著桌上已經快要堆滿的各種零嘴。
上輩子的盛淵不會排隊去買這些吃食；也不會每天繞大半個城來看她；更不會使出渾身解術哄她，他基本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有錢就足夠了。
剛嫁給他那年，溫暖的零花錢論年發，都是盛家在市中心所有鋪子的租金，生活費就是盛淵名下所有能動的存折，予需予取。
那時候的盛淵已不需要再做什麽了，相反再住回大別墅的溫暖才是該帶著些小心翼翼…一想到這，溫暖便略彎了下唇。
眾生皆苦。
現在的盛淵什麽都沒有，所以才什麽都要做。
不然，她憑什麽會多看他？
“可是，哥，你都一連去了那麽多天了，大小姐有給你個笑臉嗎？”盛文康滾成個球，除了眼睛，全身上下都沒個露出來的地方。
他哥現在每天賣完貨就開始去排長隊買零嘴，一買兩份，買完就巴巴地跑來給大小姐送過去，一天一趟都已成了習慣。盛文康心思多，每天光是看親哥出來空著手就知道應該不是怎麽受大小姐待見。
盛淵眼眸低壓，帶著無聲的警告。
盛文康抱著還熱乎著的零嘴，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別背後議論她。”
他做這些看似是為了大小姐，其實也為安自己的心。盛淵是真見過有人得這病死，也是真的知道這病有多厲害，藥石無醫。
所以每天來看看大小姐，問問她的體溫和近期有沒有發燒，也是讓他自己放下心。
說到底，盛淵就是個俗人，有了喜歡的姑娘就會惦記著，扯不上付出，無非是圖自己個高興。就好比盛文翠攢下工資會想著給盛石柱買件厚衣服，小家夥盛文康有了錢也總想著給親娘顧柔買肉吃。
都一樣的。
“一樣嗎？”盛文康聰明，他總覺得有點不對，可又偏偏說不出來。
盛淵單手拎著沈甸甸的筐子，問他：“你現在兜裏有一塊錢，你會想著買什麽？”
“肉包！”盛文康眼睛瞬間亮了。
他們家之前吃肉少，現在條件稍微好點了，就都特別喜歡吃肉。每個月家裏有人發工資，顧柔都會做一桌肉菜。
盛文康現在想想還有點流口水。
他們家每個月吃肉就只有家裏人發工資和盛淵回家的時候。
盛淵不意外：“那能買幾個？”
“小籠包可以買四個，街口阿奶那可以買兩個。”
就是肉不太多。
“一般怎麽分？”
盛文康自然答道：“買兩個，爹娘各一個。或者是爹娘一個，我和姐吃一個。”
不是想不到給盛淵留，而是他會覺得親哥有錢，不在乎這一個或半個的包子。而且他們也不住一起，不值當為半個包子跑個半城。現在又不是剛入海市那會兒。
盛淵早年離家又太過獨立，家裏人依賴於這個頂天立地的壯年男子，習慣於聽從他的任何決定。溫暖有一句話沒說錯，盛淵就是盛家的頂梁柱、主心骨、掌舵人，他不倒，盛家其他人就會如螞蟻般勤勤懇懇工作，繞著固定軌跡，安定前行。
盛家人尊他、敬他、聽他，也畏他，早已不會跟他親昵相處。哪怕是盛文康也是對他敬重大於親昵。
或許，他們四口已經習慣了彼此間密不可分的牽連與依靠，就像幾叢脆弱無害的雜草頭頂著一棵與他們根脈相連的大樹。風雨時緊緊依靠，晴天時便只有他們簇在一起，莖葉相纏，隨風搖曳。
大樹只會在一旁靜靜觀望。
盛淵什麽都沒說，只問：“高興嗎？”
盛文康幸福地點頭：“高興。”
他每次靠自己努力攢下錢請家裏人吃肉包的時候都是他最快樂的一天，現在腦子想想都幸福地咧嘴，仿佛自己手裏又攢夠了肉包的錢。
盛淵看著他，半響，才輕聲開口：“所以，我現在也很高興。”
跟任何人都無關。
邁出山中村的那一步，盛淵就清楚了從今以後他會擁有故鄉的夏冬和割.裂的孤獨。
只是命不好，故鄉儼然成煉.獄。
再無故鄉，亦無來處。
他把筐子放進三輪車後面，套上破了孔的單薄手套。冬天寒冷，他出門又常伴寥星，風肆虐臉上，阻擋他用力蹬車。
每當這時，他總會在心裏一遍遍提醒自己晚上要去見大小姐，驕矜金貴。他們或許會說話，或許只有短短幾面，擦身而過。可即便這樣，對他而言再冷再難熬的一天也就如水龍頭似的，“嘩”地一下就流過去了。
日子太苦，總要給自己找些甜。
時間一晃而過七天，工地開門前的一天下午。孫旺他們就已經收到了醫院那邊遞來的確診名單，有十幾個，基本都是一個地方的老鄉。
孫旺松口氣：“還成，沒想象的多。”
孫二旺沈默片刻才開口：“醫院應該很快就來接了。”
“那剛好。”孫旺洗凈手，只覺自己晦氣異常。
什麽都沒做，自己這一個月就損失了好幾萬，還搭上未來銷售的百分之十利潤。
倒黴催的。
他點香拜了拜屋裏供著的關二爺：“明天能出去了，跟我一起找個山拜拜吧。”
孫二旺無可無不可地點了下頭，慢半拍地想起溫暖，強扯出一個笑：“小溫總明天一起吧。”
這幾天他們過得也都夠辛苦的，又累又困，也多少有點晦氣。
拜拜也好。
溫暖沒說話，素手輕擡，只輕輕摩擦名單。
確如孫二旺所料，基本一到晚上，便有醫院派車來接工地上確診的民工。
九十年代的海市根本沒有根治這種病的方法，醫院接走他們也只是進一步檢查和看病癥程度下藥。為了怕有人鬧事，醫藥費都是他們、醫院和政府三方合掏。
孫旺不僅沒有任何意見，還一度想替領導把錢給掏了。
晚間，工地大門緩緩打開，一輛輛車頂亮著燈的車停在門口，叫著名字接走患病民工。
他們個個手裏都拎著行李，眼裏或茫然或麻木，呆呆楞楞地按著包工頭的意思上車，不知道等待自己結果會是什麽。偶有情緒激動地吼著自己沒病，沖撞著安保，不願上車。
孫旺帶著溫暖早早避到一邊，看著那人被架上車。
都到這個時候了，工地上原本留著待命的工作人員只需站好最後一班崗。
領頭的人從頭到腳都裹地很嚴實，拿著大喇叭寬慰民工：“大家都別怕，到醫院還要再做一次檢查。這病不是一次抽血就確定的，還要再覆查好幾次呢。我們在這的各位兄弟只是這幾次檢查有沒過的，再查查指不定指標就合格了！我都問過醫生了，確實有誤診的可能…”
看著廣場上民工情緒漸漸平穩，孫旺重重松口氣。
“還好沒少塞錢。”
等這批人一接走，這事對於他們就算過去了。不管醫院是看還是放，都跟他們沒關系了。
其實之前孫旺最怕的不是確診人數太多，而是醫院只管檢查不拉人。那還不完犢子了！這些人他怎麽處理都是隱患，所以這些天他真的是費盡了心思，搭了所有能搭的線。
過得是真的耗錢。
孫旺借著光摸著自己懷裏揣的冊子，時不時都要低頭算一下最近的花費。
溫暖目光不經然跟個即將蹬車的少年相對，十七八的年紀，明明是隔著夜幕，她卻像是看到了他藏不住的濕潤
她記性好，還記得剛來工地的那天，有群年紀不大的少年聚在一起偷看自己，往後見面也都會羞著臉打招呼。
不過半年。
“工錢都給他們結清楚了嗎？”
孫旺再不是人也不會貪這些，更何況他為商重信，自是點頭。
“結過了，都是按著整月工資給的。”
人群中已經能聽到壓抑地哭聲了，他們工地上的工人都沒什麽文化，狗屁不懂。或許是真有幾個瞞而不報的，但大部分都是不識字的農民，反應緩慢且遲鈍。他們之前只知道自己村裏有人命不好得了病，壓根都不會往自己身上聯想，只會瞎猜是不是他們偷吃了什麽或者是做了什麽壞良心的事，遭了報應。
只不過後來患病的人越來越多，村裏自以為健康的人就會想著外出打工，多賺點錢，給家裏買塊遠離村裏病發區的好地皮。
誰也沒想到或者不敢想自己也有這麽一天。甚至要不是醫生說，他們都還不知道是因為賣血染上的病。
可他們現在明明都還那麽正常？
怎麽就生病了呢？
他們一個接一個的轉頭，看向遠遠站向這邊的幾個大老板，還是那麽的衣香鬢影。
孫旺皺眉，示意巡邏隊催他們上車。
孫二旺有些受不了：“哥，要不再給他們多發一月工資吧。”
孫旺作勢揮起拳頭：“知不知道咱們這個月已經虧多少了？發個屁啊發，咱們又沒做錯事。”
他們還不夠晦氣的嗎？也就處理及時，沒有民工死在工地上，不然他們還得賠個大的。
孫旺冷心寡情，該掏的錢、該打點的人，他一個不少。可現在事都結束了，他也是真覺得沒什麽再花的必要。
又不是他們導致的禍端，就這還發了工資、掏了部分的醫藥費和未來百分之十的利潤，算是仁至義盡了。
“你救不了他們一輩子的，”孫旺制止孫二旺自己淘腰包墊錢的舉動，“明知杯水車薪，又何必再讓他們另生希望。”
該絕情的時，切莫多情。
溫暖看著車門開開關關，耳邊聽著孫旺說服兼教訓孫二旺的聲音，直到孫二旺蔫蔫低下頭，像是被說服。
“那就給他們足夠的希望。”溫暖難得沖動一把，“只要他們願意治，溫家就承擔著他們的藥費。若是有一天，他們不想了，溫家也許他們回家的車票。”
人之所以是人便是在於他的不完美之處和偶爾顯現的沖動時刻，那些的不確定性鍛造了人的多面性和平淡生活路上的多樣可能。
好不容易被親哥說服的孫二旺立刻又蠢蠢欲動起來：“這、這可得不少錢。”
“沒關系，等以後基金會成立了，可以把他們都納入救助名單。”
對哦！
孫二旺差點忘了還有這事：“那感情好！”
孫旺可沒那麽自信：“小溫總對我們倒有信心。萬一咱們利潤達不到預期，怕也是供不起這麽多人的醫藥費。”
“那就和現在一樣，還都由我出。”
重來一世，總要活得隨心些。不用循規蹈矩，也不必反覆掂量得失。
當下的高興便是永恒的快樂。
孫二旺在這一刻覺得小溫總比他哥還要有帥：“我這就去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
“不用。”溫暖說著自己要求，“不用告知我，他們的名字，也不必向他們透露我的存在。”
這幾日的驚心動魄於溫暖也是一種世間少有的體驗，見生離，也知死別，她現在只想純粹地做一件善事了。
孫二旺胸腔盈滿感動：“小溫總，您可真是個好人！太善良！”
除了給錢的媒體，這麽誇她的人可不多。尤其是“好”這個字，兩輩子離她，都已太過遙遠。
“是嗎？”
若在此刻能做個純粹的好人，那就不必再留名字，平白沾染期望與回報。
萍水一聚，有幸相逢。
——
溫暖從工地上出來時，趙美娟和溫成早早等在了門口。
一見到她，趙美娟就拿著艾草在她身上熏來熏去，還專門給她擺了個火盆。
“快快快，跨一跨，保佑你接下來平安又順利。”
溫暖手上的東西被親哥一股腦地抱走，還沒站穩就又被推著擡腿跨火盆。趙美娟對著她一個勁兒地念叨叨，甚至還用瓶子裝了“神水”，左右打量著她，試圖灑點神的恩惠。
溫暖避開：“媽媽，我這衣服是不能沾水。”
“什麽衣服那麽金貴，還不能沾水，不沾水咋洗啊？”趙美娟嗔她一眼，舉著瓶子，時刻都準備下手，“你擋一下臉，我給你往身上這幾個容易找晦氣的關節潑一潑。”
“！”
衣服就是溫暖的命，按趙美娟這個想法，她那件褂子多半是不能要了。
溫暖現在只想再回工地了蹲兩天。
溫成攬著她胳膊，讓她避無可避。
溫暖勉強忍耐，但也真誠發問：“咱媽都有錢買神水，怎麽不再請個跳大神的呢？”
至少不用弄臟她衣服啊！
溫成驚訝極了：“你怎麽知道咱媽也找跳大神的了。只是可惜人家不願意來這跳。”
“為什麽？”
“能為什麽，不還是覺得有傳染病，空氣都不幹凈。”
“…他們怕不幹凈？請他們跳大神的不就是為了祛不幹凈的東西嗎？”溫暖恨不得掐著溫成脖子晃一晃，試圖倒幹凈他腦子裏的水。
她不在家的這幾天，家裏那兩散財疙瘩該不會又被人給忽悠了吧？
“那不一樣。”溫成催她上車，害怕耽擱了上車的吉時，“人家是在家裏等著給你跳呢。”
溫暖：“……”
是她錯了，她該把溫成跟趙美娟帶工地上住的。
迎著親哥那張伸到面前的大臉，溫暖已經開始猶豫轉身回工地的可能。恰在此時，她的手腕卻被人輕碰了下，一道略帶熟悉的男音響起，帶著溫和的笑意。
“小心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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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鞠躬，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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