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成就感 一步一陷阱，步步不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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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成就感 一步一陷阱，步步不踩空……
“為什麽會是她？”盛淵看向他, 眼裏壓迫感隨之而來。
盛文康縮了縮脖子：“我聽說我們學校，大小姐家也是投了錢的。”
他就讀的子弟小學是包括罐頭廠在內的周邊幾個廠, 合資報備建成的。
盛淵“嗯”了聲，眼神越發銳利：“所以呢？”
為什麽會是大小姐趕你走？
盛文康嘴巴張開又合上，猶猶豫豫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盛淵挑破問他：“你到底是怕被大小姐趕走，還是希望有朝一日大小姐能發聲留下你？”
盛文康年歲不大，道行還未修煉成熟，心思被戳破的瞬間臉就紅了。
雖然報紙上沒有大肆刊登工地消息, 但小少年一向很有居安思危的意識。他總覺得這事蓋不住，說不定很快他們學校也會接到排查通知。
萬一校長或者老師嫌麻煩，直接讓他回家了怎麽辦？
他是真不想走，戳著竹編筐，不知怎麽就問了這一句。
不管是幾個廠合資建的學校，也不管是校長是哪家老板的親戚，但盛文康知道他們家沒什麽人脈, 跟上面的都搭不上關系，唯一一個能說上話的也就是大小姐。
他實在是個太聰明的小孩, 也過於滑頭。
盛文康下意識就站直了：“哥。”
“我記得你之前學過‘升米恩鬥米仇’的故事。”他既然站，盛淵便冷聲讓他站好，沒有絲毫心軟，“你覺得你之所以能來站讀書最要感謝的人是誰？”
盛文康乖乖回答：“姐和大小姐。”
是盛文翠工作優秀才會被調到罐頭廠工作，也是大小姐下令做的調任安排，就連子弟學校都是受著罐頭廠的補助。
“哥, 我記著大小姐好呢, 也沒想過鬥米仇。”盛文康解釋，“就算我以後真不能再去子弟學校上學，那也是因為我自己的出身問題。他們有疑慮或者擔心, 都是很正常的事。我不可能會想著怪大小姐。”
迎著盛淵的目光，盛文康聲音越來越小，吞吞吐吐說著自己心裏想法。
“是嗎？”
“當然，我也確實是真覺得大小姐人很好，就像是報紙上說的——她心裏是有大愛的人。所以才多問了這一句，我其實是讓你安慰我的。”
大小姐都那麽好一個人了，指不定都樂意幫他了呢？盛文康悄悄瞅了眼親哥，怎麽還不準人做夢想想了？
“我跟你說過的，永遠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沒有誰是生來就該幫你的。我不是，別人更不是。”
盛淵不是個喜歡說教的人，但有些原則是必須要跟盛文康講清楚。
“別人再好跟你也沒關系，你永遠不能借此去奢望些什麽。既對別人不公平，也磨了你自己的志氣。你不可能一輩子都指著別人的善心來生活。路是在你腳下。但命，要握在你自己手裏。”
小家夥蔫蔫的：“我知道了，哥。”
盛淵看著他自覺去面壁，手按著報紙一端，眼裏無端有兩分陰沈。
大小姐能不能知道愛惜點自己？
別人都知道朝外面走，怎麽她偏偏要往裏進？
就那麽弱的身子，吃塊雪糕都能住院，還硬著往病發區走...盛淵越想眉頭越皺，他把報紙拍在盛文康身上，轉身走了出去。
盛文康悄悄動了下腳：“哥？”
盛淵都不用回頭：“站好。”
盛文康脖子就跟裝了聲控開關似的，“哢噠”一聲，他瞬間就扭了回去，腰背不自覺都挺直了幾分。
“數著秒，半個小時後回家。”
小家夥更蔫吧了：“知道了。”
海市日報的頭版頭條不僅盛淵看得見，江果也看得見。她第一時間撥溫暖電話占線，轉而就打給了溫成。
溫成不怎麽看報紙，第一開始都沒反應過來江果的意思。
“啥玩意？你說溫暖去哪兒？！”溫成聽完電話，“蹭”地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外套沒拿都沖了出去。
一直受命關註溫成情況的陸康幾乎是跟他前後腳出了辦公室，見他衣著單薄，幾乎是飛一般地拿了外套跟上。
“別碰老子，”溫成沒讓他往自己肩膀上搭衣服，厲聲斥問，“你不是說溫暖這幾天都來上班了嗎？她出外勤出哪兒去了？”
他這兩天雖然沒見溫暖，但有問過陸康跟張秘書。他們都說她是打卡出外勤了，個個都言之鑿鑿，恨不得當場發誓。
陸康心虛，不敢搭話。
“你等我回來收拾你。”溫成撞開陸康，坐進車裏，就一腳油門，直奔著工地。
檢查結果還沒出，工地封著，裏外都不讓人進。
“別攔我。”溫成試圖往裏沖，跟擋在門口的工作人員起了摩擦，“我妹在裏面，你們讓我進去。”
工作人員一板一眼開口：“同志，裏面的人現在都是要進行七天三檢，抽血化驗的。您不能進去。”
“去你媽的抽血化驗，我妹在裏面，她沒病，你聽不懂人話嗎？”溫成莽，見著縫就追人跟前，恨不得懟著他們臉說話。
工作人員跟他拉開距離：“同志，你再這樣就是妨礙我們工作了，我們有權拘你的。”
“你就是拘我，我也得見我妹一面。”溫成穿著個毛衣就往裏面擠。
不親眼看看溫暖，溫成不可能放的下心。
門口鬧騰不休，恰好趕上中午送飯，一來幾輛三輪車都停在門口。
排在最後蹬三輪車的老頭取下帽子扇了扇風：“小夥子，剛謝謝你啊。老了，車都蹬不動了，要沒你剛剛推那半路，我可就掉隊了。”
戴著帽子的男人壓低帽檐，眼掃四周，警惕地看了眼門口的工作人員和正跟工作人員起沖突的溫成，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眉。
“沒事。”
門路的工作人員不認識溫成，但負責場內安保的工人不可能不認識溫成。當下便一邊打圓場，一邊派人去跟工地上的領導通風報信。
知道溫成是工地老板，又有工人作保他不是蓄意鬧事，工作人員也並不想跟溫成起沖突，轉頭抽了一多半人去對接餐食。
溫暖從裏面出來的時候，孫家兄弟就已經到了。
雖然隔了個大門和一排的工作人員，但孫旺還是執著於給溫成遞煙。
“溫總。”
“別喊我。”溫成現在看見誰都一肚子氣，什麽東西都不接，眼就直勾勾地盯著工地裏面。
溫暖是功臣，連帶著孫旺看溫成，都覺得他不是脾氣壞，而是有個性。
有錢人嘛，有個性多正常。
他收回煙盒，繼續跟溫成聊了兩句，溫成一句都沒搭理。直到看見了溫暖，他才氣沈丹田，吼了聲。
“溫小暖，你給我滾過來！”
聲音渾厚，震得孫旺手裏的打火機都往下躥了一截。
溫暖遇事先笑：“哥哥~”
“滾出來，回家。”
“回不了，我們現在都得準備接受抽血檢驗。”
溫成見著溫暖了，心落定一大半，他才後知後覺感受到了胳膊上的涼意。
他搓了搓胳膊：“回家抽也一樣，你現在先給我滾出來。”
“現在真出不來。”溫暖不敢離他太近，只蹙眉看了眼門口執勤的人，“哥，誰把你外套給扒下來了？”
“你甭給我扯這個，你要不現在就給我出來，要麽就讓我進去。”溫成氣不打一處來，“溫暖，你有沒有腦子？就你這破身子，換季都恨不得擱醫院包房久住的主，還他媽地敢往這裏面沖，你是這麽多年藥還沒吃夠吧？”
“哥，你先把衣服穿上。”溫暖眼尖，看見門口又停了輛車，陸康跟張秘書一道，正抱著衣服從後座下來。
“穿個屁。”溫成現在根本不聽人說話，手劇烈地搖晃著大門，試圖把門給晃開，“趕緊把門給我開開。”
“溫總，”陸康力氣大，按著溫成給他罩上了外套，緊緊地給他裹在身上。
溫成就一小孩脾氣，明明都快凍成狗了，還非要矯情地掙紮。
“起開，我不穿。”
“溫大成，”溫暖上前一步，手裏接過孫旺找人要的暖水袋，隔著門縫就砸在了他身上，“你給我穿好衣服！”
霎時間，是個人都看出溫暖生氣了。剛剛還梗著脖子如鬥雞的溫成瞬間就安靜如肉雞，乖巧地等人挑選上桌。
陸康眼疾手快地伺候好大少爺穿衣服，從下到上地把扣子給他扣到脖頸處。要不是這外套的扣子扣不到腦門，陸康真想兜頭把他給罩著。
鬧心。
“太緊了。”溫成不自在地動了動。
溫暖看著他，一字一句：“別動。”
再度，溫成安靜如雞。
別說是工作人員握拳輕咳，就是張秘書等熟人也忍不住憋笑。
溫成吭哧：“你給我點面子。”
剛剛他咋咋呼呼也沒想過給溫暖面子啊？
溫暖不搭理他，看著陸康跟張秘書一道把他給裹成球，又聯手給他灌了杯工作人員遞來的熱水。
“哥，你回去吧，我再等個幾天就回去了。”溫暖朝他笑了下，聲音又恢覆成溫柔的模樣，“工地上現在配的都有醫生，24小時待命的。放心吧，保準七天之後又是個活蹦亂跳的我。”
放心是不可能放下心的。
溫成問工作人員：“裏面的人不讓出，我進去總行了吧。我跟我妹天天接觸，萬一我也有風險了呢？”
工作人員順著他的話看向工地上的領導，短短幾天，孫旺已經跟他們都打熟了交道。
“溫總開玩笑呢，小溫總都是這兩天才來的，更別說我們溫總了。他都有半年沒來過工地了，估計我們工地門朝哪開的，他現在都不知道。別當真，鬧著玩呢，溫總說到底還是不放心我們小溫總，麻煩大家體諒體諒，我們溫總就這一個妹妹。”孫旺收到溫暖視線，笑著跟工作人員的領頭解釋幾句，又悄悄做了個手勢，“您往這邊走，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您說。”
領頭會意，腳步移動。
知道孫旺能控場，溫暖再度看向親哥，頗有些無奈：“別鬧了，哥。我肯定沒事，都註意著呢。你現在就算進來了，也是跟我一樣蹲著七天，白耽誤時間。”
“那總不能讓我一個人擱外邊擔心你吧。”溫成天生重情，最受不了的就是置身事外。
溫暖只能給他安排事：“你不用擔心我，看好罐頭廠，別讓榮叔抓著機會卷土重來了。”
榮富強曾提議讓溫成廢除早會後的聆聽時間，溫成出乎意料地答應極快，手起刀落就把其他嘎七嘎八的冗雜事情一並給廢了。
榮富強又不是個傻子，多半已經想到自己進了溫暖的圈套。
一步一陷阱，步步不踩空。
溫暖上輩子跟盛文康明裏暗裏鬥了那麽多年，都沒有榮副總這半個月給她帶的成就感大。畢竟盛文康也做不到每個陷阱都踩的那麽精準，即使有盛淵暗中推波助瀾也不行。
盛淵跟絕大多數人都不一樣，別人都是設套都是往多了設，增大對手踩中幾率。他不是，最多就只有一個或兩個，挖地深不見底，跌進去就出不來。
她背靠著盛淵，上輩子的盛文康多少都是放水的。
不敢惹。
溫暖餘光撇過溫成側後，不知看見了什麽，微微蹙眉。
溫成心思都在她說話上，聽完只握了握拳頭，神情自得：“榮叔不敢！”
這幾天榮富強幾乎是都是避著他們走，會上也沒有再提任何的反對意見。
溫成現在就像只螃蟹，已經開始在廠裏橫著走了。
“榮叔的野心不是現在有的，他想要的東西也絕對不是一個副總。別輕視了他。”溫暖提醒溫成，“這幾天第三車間正是生產的關鍵時期，下個月產品就要過檢運港城了。你在外面責任重大，千萬別讓人鉆了空子。”
“哥，咱們罐頭廠可都靠你了。”
溫成責任在肩，重重地點了下頭：“你放心。”
好說歹說才算忽悠走溫成，溫暖只叮囑張秘書一句。
“我不在的幾天盯緊了第三車間，一個閑人都不能放進去。”
張秘書見著溫暖就跟找到主心骨一樣：“明白。”
門口因溫成聚的一堆人，很快隨著溫成幾個人的離去又散開。孫旺跟領頭互相點煙，隔著一扇門稱兄道弟，和和睦睦。
孫二旺正帶人拉隔離帶，準備開門接今天的午飯。
“小溫總，天冷，您先回辦公室。一會兒飯分好了，我給您送過去。”
“不用。”
溫暖手插厚羊毛外套的兜裏，眼睛直直看向正彎腰卸飯桶的眾人。
她微擡下巴，看向故意卸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穿了件灰不拉幾的外套，戴著與其他人一樣的土帽子，下巴纏了塊土破布當圍巾，渾身上下透著窮酸勁兒，毫不起眼。
一道淺淺的警戒線，兩方各離一米有餘。
溫暖驕矜開口：“這人怎麽沒見過？”
“啊？”孫二陽楞了下。
每天接飯這活其實也不歸他管，工地上還堅守未走的文秘和經理也有不少。
他今天是剛好趕上了。
但大小姐今天難道不也是第一次接餐嗎？
她怎麽人還能認熟臉呢？
他尷尬地看了眼面前裹得狗都問不出味的男人：“…那，那我找人問問？”
面前男人不慌不忙，就像是沒聽見他們說話般，依舊彎著腰，繼續賣力地從三輪車上往下接成桶的飯食，步伐都不顯踉蹌。
一看就是幹活的老手，很是熟練。
孫二旺眼尋四周，突然眼睛一亮，看見了平日裏接受飯食的經理：“吳…”
“算了，”溫暖無意跟跟直起腰的男人對視，繼而便移開視線，擺了下手，興致闌珊，“不重要。”
“…是。”孫二旺揮了下手，又讓經理退下了。
溫暖不再看外頭人忙碌，轉身回了辦公樓。
隔離線外的人搬著飯桶腳步微動，上前半步，卻很快便被巡邏隊給制止。
“退後退後，註意安全 。”
安全？
盛淵最不怕的就是安全。
——
從小生病，溫暖其實並不害怕吃藥，但避不了的打針卻還是每次都會紅了眼眶。
他們工地現在是間隔抽血，化驗三次，按著早先排好的順序，所有管理層都排在最後。輪到溫暖抽血的時候，都已經是到晚上了，護士都換了一次班，甚至都已經在打哈欠了。
他們工地算是突發情況，能調到這的護士大都是師傅帶徒弟，一個有經驗的護士領著一群剛下學的新護士試手。
溫暖顯然運氣不太好，護士一針紮下去都沒找到脈，幹疼不出血。
一連紮了三回，換了兩個胳膊。
紮出血的時候，護士比她都如釋重負，明顯地松了口氣。
溫暖全程都沒說話，抽完血的時候嘴唇都是白的。
在外，她還能強撐著，一回到辦公室，就悄默地開始捋自己袖子，一邊往上推衣角，一邊給自己輕輕吹傷口，有點忍不住想掉金豆豆。
又青又疼，難看死了。
偏著這時還有人給她打電話，溫暖一開始沒接，但那人顯然極有耐心，連著打了兩遍。
溫暖蹙著眉頭，很不高興地接了：“什麽事？”
電話那頭的江輝聽她語氣不善，還有心情笑了下：“怎麽了？誰給你氣受了？”
“沒有。”
溫暖現在兩個胳膊都是疼的，電話都懶得拿，開了免提，徑直地放在桌上。
“有什麽事就直說。”她沒心情聽他兜圈子。
江輝以為她生氣自己沒來看她：“我這兩天去了京市一趟，今天中午才回的海市。一收到消息就跟你打電話了，但你沒接。現在剛開完會，正準備去吃飯。小暖，你吃飯了嗎？”
現在也才將將七點，只是冬天黑得早，顯得夜深。
溫暖回答都懶得回，“嗯”了聲便想著掛電話。
江輝顯然是被她掛電話掛出心理陰影了：“先等一下。小暖，明天上午我想去看你，你有什麽想要的嗎？我給你帶過去。”
“不用。”
江輝還以為她在鬧脾氣：“關於你這次的報紙我剛也看了，你處理的很好，很讓人驚喜。但可能稍微有些冒進了，你其實可以不用去的…”
他認真替她分析幾句，可電話那頭的溫暖連“嗯”都沒有了。
生意場的男人最會察言觀色，江輝及時剎住，溫和地笑了下。
“我這次去京市給你帶了不少禮物，很多都是當下最流行的包和首飾，都是當季新款，你應該會喜歡。明天早上，我給你送過去。”
“不必。”溫暖再度拒絕，果斷幹脆，“江總，我必須要提醒你一句，我也是有助理、有秘書的人。不管我缺什麽東西，都會有人及時地給我送來，用不著你專門跑這一趟。其次呢，我也不是你之前的那些女朋友，包包首飾這類的東西，我喜歡的都能自己買，不喜歡的別人送上門我也不要，就不勞你費心再跑一趟了。”
話說到這，她便掛了電話。
溫大小姐從不缺人追，校園時的桌兜就經常塞滿各種零嘴和禮物。
但大小姐同樣不是垃圾堆，不會什麽東西都收。
溫暖不高興的時候，誰的面子她都不給。
“咚—咚——”
門口響起兩道敲門聲，溫暖看了眼墻上掛鐘，也是到巡邏宿舍的時間。
她輕輕地放下袖子，帕子蘸溫水，輕擦了擦眼角：“來了。”
夜裏風寒，溫暖特意穿了件厚重的棉外套，毛茸茸的帽子蓋過頭頂，整個人都裹成了圓滾滾的樣子，只露出那雙清澈透亮的杏眸。
門剛一開，就能聽見寒夜北風的肆虐與呼嘯。
今晚的風也太大了。
她輕輕擡眸，眼前被來人的全黑的寒衣所籠罩，襯得走廊都無端暗沈幾分。
“盛...你怎麽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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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鞠躬，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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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會是她？”盛淵看向他, 眼裏壓迫感隨之而來。
盛文康縮了縮脖子：“我聽說我們學校，大小姐家也是投了錢的。”
他就讀的子弟小學是包括罐頭廠在內的周邊幾個廠, 合資報備建成的。
盛淵“嗯”了聲，眼神越發銳利：“所以呢？”
為什麽會是大小姐趕你走？
盛文康嘴巴張開又合上，猶猶豫豫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盛淵挑破問他：“你到底是怕被大小姐趕走，還是希望有朝一日大小姐能發聲留下你？”
盛文康年歲不大，道行還未修煉成熟，心思被戳破的瞬間臉就紅了。
雖然報紙上沒有大肆刊登工地消息, 但小少年一向很有居安思危的意識。他總覺得這事蓋不住，說不定很快他們學校也會接到排查通知。
萬一校長或者老師嫌麻煩，直接讓他回家了怎麽辦？
他是真不想走，戳著竹編筐，不知怎麽就問了這一句。
不管是幾個廠合資建的學校，也不管是校長是哪家老板的親戚，但盛文康知道他們家沒什麽人脈, 跟上面的都搭不上關系，唯一一個能說上話的也就是大小姐。
他實在是個太聰明的小孩, 也過於滑頭。
盛文康下意識就站直了：“哥。”
“我記得你之前學過‘升米恩鬥米仇’的故事。”他既然站，盛淵便冷聲讓他站好，沒有絲毫心軟，“你覺得你之所以能來站讀書最要感謝的人是誰？”
盛文康乖乖回答：“姐和大小姐。”
是盛文翠工作優秀才會被調到罐頭廠工作，也是大小姐下令做的調任安排，就連子弟學校都是受著罐頭廠的補助。
“哥, 我記著大小姐好呢, 也沒想過鬥米仇。”盛文康解釋，“就算我以後真不能再去子弟學校上學，那也是因為我自己的出身問題。他們有疑慮或者擔心, 都是很正常的事。我不可能會想著怪大小姐。”
迎著盛淵的目光，盛文康聲音越來越小，吞吞吐吐說著自己心裏想法。
“是嗎？”
“當然，我也確實是真覺得大小姐人很好，就像是報紙上說的——她心裏是有大愛的人。所以才多問了這一句，我其實是讓你安慰我的。”
大小姐都那麽好一個人了，指不定都樂意幫他了呢？盛文康悄悄瞅了眼親哥，怎麽還不準人做夢想想了？
“我跟你說過的，永遠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沒有誰是生來就該幫你的。我不是，別人更不是。”
盛淵不是個喜歡說教的人，但有些原則是必須要跟盛文康講清楚。
“別人再好跟你也沒關系，你永遠不能借此去奢望些什麽。既對別人不公平，也磨了你自己的志氣。你不可能一輩子都指著別人的善心來生活。路是在你腳下。但命，要握在你自己手裏。”
小家夥蔫蔫的：“我知道了，哥。”
盛淵看著他自覺去面壁，手按著報紙一端，眼裏無端有兩分陰沈。
大小姐能不能知道愛惜點自己？
別人都知道朝外面走，怎麽她偏偏要往裏進？
就那麽弱的身子，吃塊雪糕都能住院，還硬著往病發區走...盛淵越想眉頭越皺，他把報紙拍在盛文康身上，轉身走了出去。
盛文康悄悄動了下腳：“哥？”
盛淵都不用回頭：“站好。”
盛文康脖子就跟裝了聲控開關似的，“哢噠”一聲，他瞬間就扭了回去，腰背不自覺都挺直了幾分。
“數著秒，半個小時後回家。”
小家夥更蔫吧了：“知道了。”
海市日報的頭版頭條不僅盛淵看得見，江果也看得見。她第一時間撥溫暖電話占線，轉而就打給了溫成。
溫成不怎麽看報紙，第一開始都沒反應過來江果的意思。
“啥玩意？你說溫暖去哪兒？！”溫成聽完電話，“蹭”地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外套沒拿都沖了出去。
一直受命關註溫成情況的陸康幾乎是跟他前後腳出了辦公室，見他衣著單薄，幾乎是飛一般地拿了外套跟上。
“別碰老子，”溫成沒讓他往自己肩膀上搭衣服，厲聲斥問，“你不是說溫暖這幾天都來上班了嗎？她出外勤出哪兒去了？”
他這兩天雖然沒見溫暖，但有問過陸康跟張秘書。他們都說她是打卡出外勤了，個個都言之鑿鑿，恨不得當場發誓。
陸康心虛，不敢搭話。
“你等我回來收拾你。”溫成撞開陸康，坐進車裏，就一腳油門，直奔著工地。
檢查結果還沒出，工地封著，裏外都不讓人進。
“別攔我。”溫成試圖往裏沖，跟擋在門口的工作人員起了摩擦，“我妹在裏面，你們讓我進去。”
工作人員一板一眼開口：“同志，裏面的人現在都是要進行七天三檢，抽血化驗的。您不能進去。”
“去你媽的抽血化驗，我妹在裏面，她沒病，你聽不懂人話嗎？”溫成莽，見著縫就追人跟前，恨不得懟著他們臉說話。
工作人員跟他拉開距離：“同志，你再這樣就是妨礙我們工作了，我們有權拘你的。”
“你就是拘我，我也得見我妹一面。”溫成穿著個毛衣就往裏面擠。
不親眼看看溫暖，溫成不可能放的下心。
門口鬧騰不休，恰好趕上中午送飯，一來幾輛三輪車都停在門口。
排在最後蹬三輪車的老頭取下帽子扇了扇風：“小夥子，剛謝謝你啊。老了，車都蹬不動了，要沒你剛剛推那半路，我可就掉隊了。”
戴著帽子的男人壓低帽檐，眼掃四周，警惕地看了眼門口的工作人員和正跟工作人員起沖突的溫成，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眉。
“沒事。”
門路的工作人員不認識溫成，但負責場內安保的工人不可能不認識溫成。當下便一邊打圓場，一邊派人去跟工地上的領導通風報信。
知道溫成是工地老板，又有工人作保他不是蓄意鬧事，工作人員也並不想跟溫成起沖突，轉頭抽了一多半人去對接餐食。
溫暖從裏面出來的時候，孫家兄弟就已經到了。
雖然隔了個大門和一排的工作人員，但孫旺還是執著於給溫成遞煙。
“溫總。”
“別喊我。”溫成現在看見誰都一肚子氣，什麽東西都不接，眼就直勾勾地盯著工地裏面。
溫暖是功臣，連帶著孫旺看溫成，都覺得他不是脾氣壞，而是有個性。
有錢人嘛，有個性多正常。
他收回煙盒，繼續跟溫成聊了兩句，溫成一句都沒搭理。直到看見了溫暖，他才氣沈丹田，吼了聲。
“溫小暖，你給我滾過來！”
聲音渾厚，震得孫旺手裏的打火機都往下躥了一截。
溫暖遇事先笑：“哥哥~”
“滾出來，回家。”
“回不了，我們現在都得準備接受抽血檢驗。”
溫成見著溫暖了，心落定一大半，他才後知後覺感受到了胳膊上的涼意。
他搓了搓胳膊：“回家抽也一樣，你現在先給我滾出來。”
“現在真出不來。”溫暖不敢離他太近，只蹙眉看了眼門口執勤的人，“哥，誰把你外套給扒下來了？”
“你甭給我扯這個，你要不現在就給我出來，要麽就讓我進去。”溫成氣不打一處來，“溫暖，你有沒有腦子？就你這破身子，換季都恨不得擱醫院包房久住的主，還他媽地敢往這裏面沖，你是這麽多年藥還沒吃夠吧？”
“哥，你先把衣服穿上。”溫暖眼尖，看見門口又停了輛車，陸康跟張秘書一道，正抱著衣服從後座下來。
“穿個屁。”溫成現在根本不聽人說話，手劇烈地搖晃著大門，試圖把門給晃開，“趕緊把門給我開開。”
“溫總，”陸康力氣大，按著溫成給他罩上了外套，緊緊地給他裹在身上。
溫成就一小孩脾氣，明明都快凍成狗了，還非要矯情地掙紮。
“起開，我不穿。”
“溫大成，”溫暖上前一步，手裏接過孫旺找人要的暖水袋，隔著門縫就砸在了他身上，“你給我穿好衣服！”
霎時間，是個人都看出溫暖生氣了。剛剛還梗著脖子如鬥雞的溫成瞬間就安靜如肉雞，乖巧地等人挑選上桌。
陸康眼疾手快地伺候好大少爺穿衣服，從下到上地把扣子給他扣到脖頸處。要不是這外套的扣子扣不到腦門，陸康真想兜頭把他給罩著。
鬧心。
“太緊了。”溫成不自在地動了動。
溫暖看著他，一字一句：“別動。”
再度，溫成安靜如雞。
別說是工作人員握拳輕咳，就是張秘書等熟人也忍不住憋笑。
溫成吭哧：“你給我點面子。”
剛剛他咋咋呼呼也沒想過給溫暖面子啊？
溫暖不搭理他，看著陸康跟張秘書一道把他給裹成球，又聯手給他灌了杯工作人員遞來的熱水。
“哥，你回去吧，我再等個幾天就回去了。”溫暖朝他笑了下，聲音又恢覆成溫柔的模樣，“工地上現在配的都有醫生，24小時待命的。放心吧，保準七天之後又是個活蹦亂跳的我。”
放心是不可能放下心的。
溫成問工作人員：“裏面的人不讓出，我進去總行了吧。我跟我妹天天接觸，萬一我也有風險了呢？”
工作人員順著他的話看向工地上的領導，短短幾天，孫旺已經跟他們都打熟了交道。
“溫總開玩笑呢，小溫總都是這兩天才來的，更別說我們溫總了。他都有半年沒來過工地了，估計我們工地門朝哪開的，他現在都不知道。別當真，鬧著玩呢，溫總說到底還是不放心我們小溫總，麻煩大家體諒體諒，我們溫總就這一個妹妹。”孫旺收到溫暖視線，笑著跟工作人員的領頭解釋幾句，又悄悄做了個手勢，“您往這邊走，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您說。”
領頭會意，腳步移動。
知道孫旺能控場，溫暖再度看向親哥，頗有些無奈：“別鬧了，哥。我肯定沒事，都註意著呢。你現在就算進來了，也是跟我一樣蹲著七天，白耽誤時間。”
“那總不能讓我一個人擱外邊擔心你吧。”溫成天生重情，最受不了的就是置身事外。
溫暖只能給他安排事：“你不用擔心我，看好罐頭廠，別讓榮叔抓著機會卷土重來了。”
榮富強曾提議讓溫成廢除早會後的聆聽時間，溫成出乎意料地答應極快，手起刀落就把其他嘎七嘎八的冗雜事情一並給廢了。
榮富強又不是個傻子，多半已經想到自己進了溫暖的圈套。
一步一陷阱，步步不踩空。
溫暖上輩子跟盛文康明裏暗裏鬥了那麽多年，都沒有榮副總這半個月給她帶的成就感大。畢竟盛文康也做不到每個陷阱都踩的那麽精準，即使有盛淵暗中推波助瀾也不行。
盛淵跟絕大多數人都不一樣，別人都是設套都是往多了設，增大對手踩中幾率。他不是，最多就只有一個或兩個，挖地深不見底，跌進去就出不來。
她背靠著盛淵，上輩子的盛文康多少都是放水的。
不敢惹。
溫暖餘光撇過溫成側後，不知看見了什麽，微微蹙眉。
溫成心思都在她說話上，聽完只握了握拳頭，神情自得：“榮叔不敢！”
這幾天榮富強幾乎是都是避著他們走，會上也沒有再提任何的反對意見。
溫成現在就像只螃蟹，已經開始在廠裏橫著走了。
“榮叔的野心不是現在有的，他想要的東西也絕對不是一個副總。別輕視了他。”溫暖提醒溫成，“這幾天第三車間正是生產的關鍵時期，下個月產品就要過檢運港城了。你在外面責任重大，千萬別讓人鉆了空子。”
“哥，咱們罐頭廠可都靠你了。”
溫成責任在肩，重重地點了下頭：“你放心。”
好說歹說才算忽悠走溫成，溫暖只叮囑張秘書一句。
“我不在的幾天盯緊了第三車間，一個閑人都不能放進去。”
張秘書見著溫暖就跟找到主心骨一樣：“明白。”
門口因溫成聚的一堆人，很快隨著溫成幾個人的離去又散開。孫旺跟領頭互相點煙，隔著一扇門稱兄道弟，和和睦睦。
孫二旺正帶人拉隔離帶，準備開門接今天的午飯。
“小溫總，天冷，您先回辦公室。一會兒飯分好了，我給您送過去。”
“不用。”
溫暖手插厚羊毛外套的兜裏，眼睛直直看向正彎腰卸飯桶的眾人。
她微擡下巴，看向故意卸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穿了件灰不拉幾的外套，戴著與其他人一樣的土帽子，下巴纏了塊土破布當圍巾，渾身上下透著窮酸勁兒，毫不起眼。
一道淺淺的警戒線，兩方各離一米有餘。
溫暖驕矜開口：“這人怎麽沒見過？”
“啊？”孫二陽楞了下。
每天接飯這活其實也不歸他管，工地上還堅守未走的文秘和經理也有不少。
他今天是剛好趕上了。
但大小姐今天難道不也是第一次接餐嗎？
她怎麽人還能認熟臉呢？
他尷尬地看了眼面前裹得狗都問不出味的男人：“…那，那我找人問問？”
面前男人不慌不忙，就像是沒聽見他們說話般，依舊彎著腰，繼續賣力地從三輪車上往下接成桶的飯食，步伐都不顯踉蹌。
一看就是幹活的老手，很是熟練。
孫二旺眼尋四周，突然眼睛一亮，看見了平日裏接受飯食的經理：“吳…”
“算了，”溫暖無意跟跟直起腰的男人對視，繼而便移開視線，擺了下手，興致闌珊，“不重要。”
“…是。”孫二旺揮了下手，又讓經理退下了。
溫暖不再看外頭人忙碌，轉身回了辦公樓。
隔離線外的人搬著飯桶腳步微動，上前半步，卻很快便被巡邏隊給制止。
“退後退後，註意安全 。”
安全？
盛淵最不怕的就是安全。
——
從小生病，溫暖其實並不害怕吃藥，但避不了的打針卻還是每次都會紅了眼眶。
他們工地現在是間隔抽血，化驗三次，按著早先排好的順序，所有管理層都排在最後。輪到溫暖抽血的時候，都已經是到晚上了，護士都換了一次班，甚至都已經在打哈欠了。
他們工地算是突發情況，能調到這的護士大都是師傅帶徒弟，一個有經驗的護士領著一群剛下學的新護士試手。
溫暖顯然運氣不太好，護士一針紮下去都沒找到脈，幹疼不出血。
一連紮了三回，換了兩個胳膊。
紮出血的時候，護士比她都如釋重負，明顯地松了口氣。
溫暖全程都沒說話，抽完血的時候嘴唇都是白的。
在外，她還能強撐著，一回到辦公室，就悄默地開始捋自己袖子，一邊往上推衣角，一邊給自己輕輕吹傷口，有點忍不住想掉金豆豆。
又青又疼，難看死了。
偏著這時還有人給她打電話，溫暖一開始沒接，但那人顯然極有耐心，連著打了兩遍。
溫暖蹙著眉頭，很不高興地接了：“什麽事？”
電話那頭的江輝聽她語氣不善，還有心情笑了下：“怎麽了？誰給你氣受了？”
“沒有。”
溫暖現在兩個胳膊都是疼的，電話都懶得拿，開了免提，徑直地放在桌上。
“有什麽事就直說。”她沒心情聽他兜圈子。
江輝以為她生氣自己沒來看她：“我這兩天去了京市一趟，今天中午才回的海市。一收到消息就跟你打電話了，但你沒接。現在剛開完會，正準備去吃飯。小暖，你吃飯了嗎？”
現在也才將將七點，只是冬天黑得早，顯得夜深。
溫暖回答都懶得回，“嗯”了聲便想著掛電話。
江輝顯然是被她掛電話掛出心理陰影了：“先等一下。小暖，明天上午我想去看你，你有什麽想要的嗎？我給你帶過去。”
“不用。”
江輝還以為她在鬧脾氣：“關於你這次的報紙我剛也看了，你處理的很好，很讓人驚喜。但可能稍微有些冒進了，你其實可以不用去的…”
他認真替她分析幾句，可電話那頭的溫暖連“嗯”都沒有了。
生意場的男人最會察言觀色，江輝及時剎住，溫和地笑了下。
“我這次去京市給你帶了不少禮物，很多都是當下最流行的包和首飾，都是當季新款，你應該會喜歡。明天早上，我給你送過去。”
“不必。”溫暖再度拒絕，果斷幹脆，“江總，我必須要提醒你一句，我也是有助理、有秘書的人。不管我缺什麽東西，都會有人及時地給我送來，用不著你專門跑這一趟。其次呢，我也不是你之前的那些女朋友，包包首飾這類的東西，我喜歡的都能自己買，不喜歡的別人送上門我也不要，就不勞你費心再跑一趟了。”
話說到這，她便掛了電話。
溫大小姐從不缺人追，校園時的桌兜就經常塞滿各種零嘴和禮物。
但大小姐同樣不是垃圾堆，不會什麽東西都收。
溫暖不高興的時候，誰的面子她都不給。
“咚—咚——”
門口響起兩道敲門聲，溫暖看了眼墻上掛鐘，也是到巡邏宿舍的時間。
她輕輕地放下袖子，帕子蘸溫水，輕擦了擦眼角：“來了。”
夜裏風寒，溫暖特意穿了件厚重的棉外套，毛茸茸的帽子蓋過頭頂，整個人都裹成了圓滾滾的樣子，只露出那雙清澈透亮的杏眸。
門剛一開，就能聽見寒夜北風的肆虐與呼嘯。
今晚的風也太大了。
她輕輕擡眸，眼前被來人的全黑的寒衣所籠罩，襯得走廊都無端暗沈幾分。
“盛...你怎麽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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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鞠躬，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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