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chapter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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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chapter35

你在這裏,我沒有不舒服

警員的聲音沈得發悶, 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那份難以言說的覆雜:“人是找到了,只是……他記不清事了,頭部受了撞擊, 醫生說是創傷性失憶, 您過來一趟吧, 我們實在沒辦法跟他溝通。”

失憶。

兩個輕飄飄的字,卻像有千鈞重, 狠狠砸在蓮生的心口。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連呼吸都漏了一拍。

剛才還因找到人而沸騰的狂喜,瞬間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凍得他四肢發麻。

可他還是瘋了一樣沖出門。

康康托付給了鄰居,趕往醫院, 鞋底摩.擦著走廊地面,發出急促的聲響。

明姜和沈雲青守在病房外, 看見他來, 兩人臉上都帶著不忍。

“蓮生……你做好準備。”沈雲青低聲開口, 聲音裏滿是澀意。

蓮生沒說話,只是擡手, 輕輕推開了病房門。

病房裏很靜,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病床邊, 卻暖不透那片冰冷。

岑凜就坐在床上。

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角到頭頂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 滲著淡淡的血色,手臂上插著輸液管, 整個人消瘦了一圈, 近日裏面對他溫和清雋的氣質被一層疏離的冷意取代。

他聽見動靜, 緩緩擡眼。

目光落在蓮生身上,沒有半分波瀾,沒有溫柔,沒有熟悉,沒有心疼,只有一片陌生的漠然。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蓮生的腳步釘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疼,聲音輕得發顫:“岑……岑醫生。”

他一步步走近,眼眶瞬間紅透,指尖都在抖,想要去碰他,又怕驚擾了他。

半個月的思念,半個月的等待,半個月的哭與盼,全都堵在胸口,快要溢出來。

可下一秒,岑凜微微偏頭,避開了他的觸碰,薄唇輕啟,語氣冷得像湖中化不開的水。

“你是誰?”

三個字,輕描淡寫,卻比任何刀刃都鋒利。

蓮生僵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你是誰。

頭頂的小蓮蓬“唰”地一下蔫了下去,比岑凜失蹤的那幾天還要無力,還要脆弱。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望著床上的人,眼眶裏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一滴,又一滴,落在手背上,滾燙得灼人。

“岑醫生……你別開玩笑了……”他吸著鼻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是蓮生啊,是蓮生……你看看我,你怎麽會不認識我……”

岑凜只是皺著眉,眼神裏帶著一絲不耐和警惕,依舊是那副冰冷的模樣。

“我不認識你。”

他重覆了一遍,語氣篤定,沒有半分猶豫。

“你到底是誰?”

蓮生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抵在冰冷的墻壁上,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望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心口那片剛剛被找回來的溫度,再次被徹底掏空。

直到護士進來換藥,蓮生才真正看清,岑凜身上藏在病號服下的傷有多嚇人。

肩背有深可見骨的挫傷,手臂上纏著一圈又一圈紗布,腿上打著厚重的石膏,醫生說左腿骨裂,差一點就徹底斷裂,身上還有多處被鈍器擊打的痕跡。

他根本不是簡單的車禍失蹤,是被人蓄意傷害。

蓮生捂住嘴,才沒讓哭聲溢出來。

不管岑凜記不記得他,他都不走了。

他搬去了醫院陪護,白天守在床邊,晚上蜷在陪護椅上,把自己活成了岑凜的影子。

之後的幾天裏,值班看守岑凜的警員總能看到蓮生買好岑凜常喝的玉米粥送過來,向他們問好:“劉先生周先生你們好!”

警員點點頭,“蓮生來了,你進去看看吧,醫生剛剛查過房。”

蓮生禮貌點頭,推門而入。

他進去時,岑凜正在緩緩翻身。

岑凜傷重不能動,翻身總會疼得眉骨發緊,他性子冷硬,從不喊疼,只是死死攥著床單。

蓮生看在眼裏,心像被針紮一樣。

他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用靈力輕輕覆在岑凜的傷處,溫和的暖意一點點滲進皮膚,緩解刺骨的疼。

岑凜渾身一僵,下意識要躲,蓮生卻放軟了聲音,像哄孩子一樣輕:“別動……會疼的,我輕輕的。”

那縷暖意實在舒服,岑凜掙紮了兩下,竟沒再推開。

他垂著眼,看著少年垂在他肩邊的發頂,看著他頭頂蔫蔫卻依舊努力散發暖意的小蓮蓬,心裏莫名頓了一下。

“你……”

蓮生以為是他不喜歡這樣,輸送完靈力後立刻松開手,把給他帶來的粥打開。

他知道岑凜胃口差,醫院的餐食一口都不肯碰,所以蓮生記著他所有喜好,把他以前最愛的清粥小菜帶來了,盛在保溫桶裏,一口一口吹涼了餵到他嘴邊。

岑凜沒動,沒說吃,也沒說不吃,只是眸光平靜地看著他。

蓮生也不惱,只是把勺子又遞近一點,眼睛紅紅的,卻還在笑:“就吃一口好不好?你太瘦了……會疼的。”

他眼神太幹凈,太真誠,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像一汪軟泉,砸得岑凜心口莫名發悶。

沈默了許久,岑凜竟微微張口,咽下了那一口粥。

蓮生瞬間眼睛亮了起來,小蓮蓬都悄悄翹起來一點,像得了天大的獎勵。

“從前都是你照顧我,現在也輪到我了,你覺得還好嗎?”

那模樣,傻得讓岑凜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粥還可以。”岑凜道。

喝完後,蓮生簡單收拾了一下,又走到病床前,收走小桌板上的保溫桶。

收完保溫桶的最後一節摞起來後,盯著他的動作的岑凜才沙啞著聲音開口:“晚上……你還來嗎?”

聞言,蓮生愕然擡眸,眸中流露出一絲欣喜,“我來!我一定來!”

……

孩子從傍晚時就哭鬧不停,蓮生只好帶著孩子來醫院看病。

捏著單子,蓮生嘆了口氣。

康康有些發燒,不過還好不嚴重,醫生給開了些藥,休息一晚就沒事了,但孩子一直抓著他,咿咿呀呀地不準他走。

蓮生沒辦法,只能拜托明姜帶著粥過去給岑凜。

病房裏,岑凜和明姜面面相覷。

明姜剛要把粥放在桌板上,岑凜冷冽的目光立刻刀子般的掃過去,“你是誰?”

“……”明姜皺了皺眉,“你爹,好兒子,過來吃飯了。”

岑凜皺著眉頭,像看傻子一樣盯著他。

最後明姜被他盯得沒辦法了,只得無奈攤手道:“行了,你老婆讓我帶給你的,不是你說要喝粥的?”

……老婆?

是誰?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明姜立刻毫不留情地道:“我說老岑,你失憶也就罷了,忘了什麽也別忘了他啊,人家那麽小就跟了你,還給你生了兩個孩子,男人生子多不容易啊,人家還沒說什麽呢,你好意思這麽對人家嗎?”

聽完這段貫口的岑凜:“?”

岑凜:“……”

“……你頭腦有疾?”岑凜道。

“有病的是誰?老岑,你別顧左右而言他,今天康康病了,蓮生帶他去看醫生才拜托我過來的,你別跟我矯情,喝了——”

岑凜沒搭理他,自己接過來喝了。

而蓮生這邊也沒那麽順利,折騰到半夜,才把孩子哄睡,一直到第二天,他才把孩子送回家,又照顧了康康一整天。

才繼續回去照看岑凜。

**

蓮生是夜裏到病房的。

進門時,岑凜正在睡覺,他只好輕輕坐在一旁的小床上入睡。

但是夜裏岑凜傷口疼得睡不著,總是淺眠,稍有動靜就醒,所以蓮生不敢睡熟,只要他輕輕一動,蓮生立刻就醒,迷迷糊糊地摸他的額頭,替他掖好被角,聲音軟糯又困倦:“岑醫生……是不是疼?我給你吹吹,給你送點靈氣……”

他會下意識靠在床邊,輕輕握住岑凜沒有受傷的手,像抓住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岑凜能感受到少年掌心的溫度,幹凈、溫熱、帶著讓人安心的氣息。

他沒有甩開。

好幾次,他睜開眼,就看見蓮生趴在床邊睡得不安穩,眉頭輕輕皺著,夢裏都在小聲呢.喃他的名字。

“岑醫生……”

“別丟下我……”

岑凜看著他眼底淡淡的青黑,看著他明明自己也難過,卻還拼盡全力照顧他的模樣,冷硬的心口似乎裂開了一道細縫。

他依舊想不起眼前的人是誰,依舊說不出一句溫柔的話。

可在蓮生再一次小心翼翼替他擦拭傷口、指尖輕顫卻不敢弄疼他時,岑凜忽然開口,聲音低沈沙啞,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遲疑:

“……你不累嗎?”

不是質問,不是驅趕,只是一句極輕的疑問。

蓮生手一頓,擡頭看向他,眼眶瞬間又紅了。

而岑凜只是別開眼,耳尖卻悄悄泛上一絲極淡的熱意。

“你昨天沒來。”岑凜聲音很輕,“有人跟我說,你是我……伴侶。”

“是真的?”

蓮生的手指猛地一顫,他擡眼,撞進岑凜深邃又平靜的目光裏。

那裏面沒有了最初的冰冷警惕,多了一絲他看不懂的遲疑,一絲輕淺的探尋。

心口像是被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意與暖意一同湧上來,堵得他鼻尖發澀。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頭,繼續一點點替岑凜擦拭著手臂上淺淡的擦傷,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場易碎的夢。

頭頂的小蓮蓬微微顫動,蔫了許久的瓣尖,終於悄悄翹起來一點。

“……是真的。”

“……是真的。”

蓮生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敢擡頭的怯意,像怕這個答案會把眼前人再次推開。

岑凜沒有立刻說話。

病房裏只剩下棉簽輕擦皮膚的細微聲響,安靜得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

他只是垂著眼,看著蓮生低垂的發頂,看著那株小小的蓮蓬乖乖對著他。

看著少年泛紅的耳尖,明明什麽都記不起來,可心口那一塊卻莫名地發悶發軟。

他不習慣這樣的情緒,更不習慣這樣直白的關系。

不安。

仿徨。

不安定得讓人不舒服。

可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皺眉,沒有疏離,沒有說“別胡說”。

良久,岑凜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很輕,卻異常清晰。

不是認可,不是拒絕。

是……

我聽到了,我不否認。

蓮生的心輕輕一跳,猛地擡頭看他。

岑凜卻已經別開了臉,望向窗外,下頜線繃得微微發緊。

只是燈光下,他耳尖那一點淡紅,悄悄漫到了耳廓,藏都藏不住。

他依舊沒什麽表情,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卻比平時低了半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別扭:“……以後,不用這麽小心翼翼。”

蓮生一怔。

岑凜頓了頓,指尖在被子下面輕輕蜷了一下,像是在說一件很為難的事:“你在這裏……我傷口沒那麽疼。”

蓮生看著他泛紅的耳尖,看著他僵硬卻不肯趕他走的側臉,忽然就紅了眼眶,卻輕輕笑了出來。

他很小聲很小聲地說:“好,那我一直陪著你。”

岑凜沒回頭,也沒再說話。

“還有那個孩子……”

聽他主動提起孩子,蓮生眼睛微微一亮,立刻輕聲應道:“你想見他嗎?他叫康康,是我們的兒子,昨天只是有點發燒,今天已經好多了。”

岑凜指尖幾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兒子。

這兩個字落在耳裏,並不刺耳,反而奇異地讓他緊繃的心弦松了些許。

他沒有立刻應聲,只是沈默片刻,聲音依舊淡,卻帶上了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遲疑:“……等我再好一點。”

他現在這副模樣,滿身是傷,記憶空白,連自己都顧不好。

心底深處,竟莫名不想讓那個孩子看見他這般狼狽的樣子。

蓮生立刻聽懂了他的意思,鼻尖一酸,輕輕“嗯”了一聲,小蓮蓬溫順地晃了晃。

“好,那等你好些了,我帶他來看你。”

岑凜沒再說話,只是望向窗外的目光,悄悄柔和了一瞬。

之後,蓮生怕他悶,拿過手機翻了翻康康的視頻,小聲給他講:“康康特別黏人,平時在家就愛抱著我脖子,誰抱都不肯……”

他說得眉眼彎彎,語氣裏全是軟乎乎的歡喜。

岑凜原本只是安靜聽著,視線落在他柔和的側臉,可聽著聽著,心口那處剛剛軟下來的地方,忽然泛起一陣沒來由的悶堵。

他記不起任何事,分不清這情緒從何而來。

只是一遍遍地聽見康康這個名字,看見蓮生眼底全然的溫柔,他冷靜慣了的神經,莫名被扯得發緊。

不是生氣,不是討厭,是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被擠占了註意力的空落。

他不習慣,也不喜歡。

像在海上漂浮著的浮木,不安穩極了。

指尖在被單下無意識蜷縮,指節微微泛白,岑凜薄唇微抿,原本平淡的眼神,又沈了些許。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在介意什麽。

只是冷不丁開口,聲音比平時更淡,淡得近乎生硬:“他總纏著你?”

蓮生沒察覺異樣,點點頭,笑得軟:“嗯,小孩子都這樣。”

岑凜垂眸,長睫遮住眼底翻湧的、自己都無法解讀的情緒,語氣沒起伏,卻帶著一絲連他都未察覺的排他感:“你大部分時間,都在陪著他?”

蓮生一怔,猛地擡頭。

男人依舊是那副沒什麽表情的樣子,下頜線繃得筆直,可那雙深黑的眼睛裏,沒有怒意,只有一種茫然的執拗。

像是在困惑。

為什麽你身邊的位置,不是我。

蓮生瞬間懂了,心口一軟,耳尖發燙。

他不是別的什麽,是失憶後,他作為岑凜這個人的情感本能在爭搶控制權。

蓮生湊近一點,輕輕握住他的手,聲音放得極輕,只說給他一人聽:“康康是孩子,可你是……是我放在心尖上的岑醫生。”

“我陪著他,也陪著你。”

“一直。”

岑凜指尖猛地一顫。

那股悶堵、茫然、空落的情緒,在這一刻忽然被填滿,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陣陌生的暖意。

他依舊不懂這是什麽情緒,卻下意識地,輕輕回握了一下。

耳廓那點淡紅再次蔓延,他別開臉,硬撐著平日裏的冷淡,半晌才悶悶地、極輕地應了一個字:“……好。”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快到傍晚了,蓮生說著就要起身去給岑凜買晚飯,手腕剛一動,衣角卻被岑凜猝不及防地扣住。

力道很輕,卻攥得很緊,像是怕他一去不回。

蓮生回頭,撞進一雙格外認真的眼底。

岑凜望著他,眉頭微蹙,像是在思考一道極其艱澀的題,語氣卻異常鄭重:

“他們說你是我伴侶,為什麽……你還要跟我分房睡?”

蓮生猛地僵在原地,耳尖瞬間燒透。

病房裏的空氣,驟然軟得一塌糊塗。

與此同時,市公安局刑偵支隊。

長明的照明燈照得人眼底發澀,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凝重。

幾份文件狠狠拍在桌面上,之前順藤摸瓜鎖定的致明生物公章、往來賬目、加密通訊記錄攤了整整一桌,線索密密麻麻,連白板上的照片和關系網都覆雜得要命。

“致明就是個頂包的。”偵查的王警官指尖重重點在一份跨境轉賬記錄上,聲線壓得極低,“所有黑錢、所有實驗痕跡、所有對外的槍口,全是擺出來給我們看的,真正的主控端,一路指向羅氏集團。”

“羅氏?羅景同?”

有人低聲重覆了一遍,會議室裏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羅景同這三個字,在這座城市裏分量太重。

不止一次向警局捐贈設備與基金,數次公開表彰,對外永遠是謙和仁厚的企業家形象,位高權重,人脈盤根錯節,連上層都對他多有敬重。

“……我實在不願意相信羅老會做這種事。”一名老刑警揉著眉心,語氣沈重,“我們沒有一擊致命的實錘,貿然動他,不止是引火燒身,整個支隊都會被推到風口浪尖。”

“但是……不動不行啊。”王警官指節泛白,眼神冷硬,“岑凜的車禍、致明的強毒素汙染物非法排放、失蹤的樣本,所有線頭最後都纏在羅景同身上。”

他沈默片刻,語氣松了一分,卻更顯謹慎:“準備一下,以配合調查的名義,請他過來一趟。”

“以禮相待,他畢竟……德高望重。”

這句話落下,所有人都明白。

這不是邀請,是圍捕前最後的體面。

……

羅氏老宅藏在城市半山腹地,院墻以整塊青灰石壘砌,高而厚重。

庭院極廣,青石鋪路蜿蜒向前,黑松蒼勁,太湖石錯落成景,一汪池水靜如鏡面,連風都不敢肆意驚擾。

主別墅是中西合璧的老派建築,米黃石材沈穩內斂,深色實木窗框線條冷硬,沒有張揚的奢華,卻處處透著沈澱百年的權勢與壓迫感。

一樓燈火半明,落地窗拉著深灰色綢緞窗簾,將內裏的動靜牢牢掩住,整座宅子安靜得近乎肅穆。

警方的車悄無聲息從四面八方合圍,沒有鳴笛,沒有強光,車輪碾過路面都輕得近乎無聲。

角落的蜘蛛緩緩織完最後一圈,輕輕動用幾條腿,做好最後的收網。

別墅裏,書房門虛掩一條細縫。

羅景同正與一位面色深沈的中年人對坐弈棋。

紫檀木棋盤,黑子白子涇渭分明,落子無聲,卻每一步都暗藏殺機,棋盤之上,已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跟隨羅景同多年的經理躬身立在一側,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三人能聽見:“先生,小姐已經登上私人飛機,落地加拿大,全程無人追蹤,安全。”

羅景同指尖捏著一枚溫潤的白子,頓了半秒,只淡淡“嗯”了一聲,聽不出半分喜怒。

對面的中年人指尖落下一子,棋子輕敲棋盤,發出一聲脆響:“羅總先把最要緊的人送出去,是早就料到,這盤棋要到收官的時候了?”

“商場如戰場,家也是戰場。”羅景同垂眸,目光落在膠著的棋盤上,語氣輕淡,卻字字藏鋒,“總要留一條後路,有些人、有些事,該舍的時候,半分都不能猶豫。”

中年人指節輕輕敲了敲棋盤邊緣,語氣意味深長:“致明那步棋已經被警方吃掉,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落子?”

羅景同指尖緩緩轉動棋子,目光掃過全盤。

他的“車”橫沖直撞,看似掌控全局,實則早已深陷敵陣,前後堵死,是一枚不折不扣的棄子。

沈默不過兩秒。

他忽然擡手,幹凈利落地拿起那枚橫沖直撞的“車”,指尖一松,棋子徑直落出棋盤,在桌面滾了一圈,最終寂然停住。

“棄車。”

聲音輕,卻決絕得沒有半分回旋餘地。

中年人眼瞳微微一縮:“棄車……保帥?”

羅景同擡眼,眼底之色深不見底。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助理,語氣平淡無波:“上次交代的事,都處理幹凈了?”

助理垂首,語氣恭敬無比:“回先生,所有痕跡、經手人、對外證據鏈,全部截斷,無跡可查。”

羅景同這才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只剩刺骨的冷。

“棋盤之上,從來只有活下去的人,才有資格定輸贏。”羅景同又道,“我羅家絕對不會倒,反而還會蒸蒸日上。”

話音剛落,棋子落地的輕響還未散盡。

門外,已經傳來警方人員沈穩而規律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羅景同緩緩起身,伸手理了理熨帖無痕的襯衫袖口,神情平靜無波,仿佛不是去接受調查,只是去赴一場尋常的家宴。

他望著門外透進來的微光,輕聲道:

“走吧。”

**

“為什麽跟我分房睡?”岑凜見他不回答,又開口相問,神色嚴肅認真,“我們夫妻關系不好?還是我滿足不了你?”

蓮生耳尖瞬間燒透。

他被這直白又認真的一問,弄得手足無措,指尖都輕輕蜷了起來,那株小小的蓮蓬在發間微微發顫。

“我、我只是……”蓮生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裏,眼神都不敢往他臉上放,只敢落在他扣著自己衣角的手背上,“我怕你還沒習慣……怕惹你不舒服。”

他失憶了,連過往都一片空白。

蓮生不敢逼,不敢湊,只敢小心翼翼守在旁邊。

岑凜眉峰微蹙,像是沒聽懂這個理由,指尖非但沒松,反而又輕輕收了收,將那截衣角攥得更穩了些。

他傷口還疼,動作不大,卻每一下都帶著不容拒絕的認真。

“你在這裏,我沒有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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