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 120 章 哥哥在呢
關燈
小
中
大
第120章 第 120 章 哥哥在呢
前塵往事, 夢境囈音。
雲桑昏昏沈沈的，稍微再有了些意識時, 睜開眼，看見面前躍動的火光。
身上的衣物幹燥了許多，原本冷熱交替的戰栗也止了住，人被寧策擁在懷裏，肩膀和腿上的傷口被他拆了繃帶，敷上搗碎的筧草, 再又重新纏好。
“我們……”
雲桑醒過神，環顧四周，意識到還在剛才逃離的溪谷裏，撐身去滅面前的火堆：
“楚兵還在後面，點火他們就瞧見了！”
寧策低頭綁系著雲桑腿上的繃帶，摁住她：
“你身體還沒完全回暖，再等一刻。”
他當然明白點火的後果, 但雲桑適才昏迷，差點兒驚厥, 身體狀況再經不起任何耽擱。
雲桑靠著寧策肩頭，漸漸回想起了昏過去之前的種種。
一些模糊的記憶湧入腦海，心狂跳起來，望向還在垂眸為自己裹著繃帶的男子：
“我……我剛才，跟你說了什麽？”
她依稀記起，他好像, 提到了她的前世。而她迷迷糊糊的, 循著他的問題，也說了很多很多。上輩子的紫微臺，都斤山, 薩鷹古的汗帳……
她以前也曾跟他提過一次前世，想讓他幫她殺了薩鷹古，彼時兩人情緒上頭，他一心以為她只是想為固亞什脫險，什麽也沒聽進去。
可現在，為什麽又要突然提呢？
寧策沒有答話，系好雲桑腿上的繃帶，又幫她攏好裙裾，取過木枝，將火堆拔得更明旺了幾分。
雲桑連忙掙紮起身，制住他的手：
“不能再燒了，追兵一定會看到的！”
她朝前俯身，試圖搗散火堆，卻被寧策反手握了手腕，拉了回去。
“看到就看到。”
他語氣平靜，“無非，就是被他們捉去。”
雲桑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會從他嘴裏說出來。
“什麽叫無非就是被他們捉去？你可知道他們若捉住了你，他們……”
她住了口，沒法繼續再往下說。
“他們會要我的命。”
寧策淡然接話，垂目拔攏被搗散的柴火：
“不止要我的命，還會將我淩遲腰斬，五馬分屍……”
“你別說了！”
雲桑想起楚帝確實說過這般的話，忙伸手去捂寧策的嘴，掌緣觸到他的唇角，又顫抖著收回。
“你不希望那樣嗎，阿梓？
火光畔，寧策緩緩移來視線，靜默一瞬：
“前世我對你做過的那些事……你難道不希望，如此報應到我身上嗎？”
雲桑陡然怔滯。
收回的手停在半空，唇瓣翕合。
原來，不是幻覺。
寧策仍只定定凝視著她，語氣抑得澹然：
“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告訴我，我曾經不顧你的哀求，把你嫁給突厥的老可汗，換了薩鷹古的五萬騎兵。我曾經，害得你孤苦無依，害得你在突厥自戕慘死……”
雲桑的手終於捂在了他的嘴上。
“你別再說了！”
她身體不受控制的微微發抖，淚眸氤氳，“我不知道我剛才到底跟你說了什麽……就算，就算真有那些事……薩鷹古也已經死了，我親手給自己報了仇！我沒什麽遺憾，也不想再提從前的事！”
寧策的唇，靜靜貼在雲桑的手心上。
目光，凝在她蘊淚的眉眼間。
她的反應讓他終於能篤定，那些從固亞什口中聽來的故事，那些他從她囈語間拼湊而出的猜測……
都是真的。
他曾經，那樣地傷了她。
他怎麽能……
他怎麽可能……
寧策陡然透不過氣，肺腑間的呼吸生出利刺，紮得胸腔裏鮮血淋漓。擡起手，想要把雲桑阻攔在自己唇前的手拉開，然而指間幾番收緊，又都惶惶然使不出力氣。
幾滴灼燙的濕潤，緩緩滑落進雲桑的掌心。
她幡然回神，撤開手，闔眸亦是墜下一串淚珠。
為什麽沒有跟他提那些事？
百般糾結的，也想過，又放棄。
就是……因為承受不了這樣的死局吧？
再也跨不過去，再也低不了頭。
其實，他知道了，又能怎樣呢？為他不曾經歷、毫無記憶的事道歉、愧疚？而自己，就能因此徹底忘卻前塵了？
雲桑飛快地擡手拭了下面頰，轉頭扶住旁邊的石壁，用力撐起身：
“我沒事了，我們快走吧。”
寧策坐在原地，猶如凝塑，一動未動。
雲桑心緒萬千，惶然移動著視線，巡視通往谷北的路徑。
隨即視線緊攫，驟見對面的山林間，火把光亮疾速逼至！
“嗖——”
一陣銳利的嘯聲，夾雜著巨大勁力撲面襲來。箭雨密密匝匝而至，釘向四周樹幹和地面。
雲桑扭頭見寧策竟仍坐在明旺的火堆旁，儼然成了所有攻襲的目標。
“哥哥！”
又一輪的箭矢飛馳而至，火堆裏的柴枝也被擊散開來，火星四濺！
雲桑轉身撲向寧策。
寧策感覺到撲入懷中的身軀，回過神，緊然收臂、抱住雲桑翻身伏倒，避開如雨落下的箭矢。
七八名楚兵從林間躍出，大聲喊道——
“北周皇帝在這兒！”
“找到了！”
“大將軍有令，要捉活口！”
帶火的鳴鏑被射入夜空，當先的幾名楚兵揮舞手中兵刃，朝寧策齊攻而上。
寧策半跪起身，一手護住雲桑，另一手掠至自己後腰，將蹀躞間的銀色軟劍遽然彈開，絞進最前楚兵的刀柄與腕間空隙，剎那便旋碎了對方手筋，撤力時再甩向後兩名執刀之人，拉劃過二人脖頸，帶出噴濺鮮血！
又一批的楚兵，從夜林處沖了過來。
寧策劍鋒纏住兩柄襲來的軍矛，劍身一瞬被拉得繃直，旁邊一名楚兵看出機會，揮刀朝他砍下。雲桑在寧策臂間俯身，揀起先前斃命士兵的軍刀，用盡全力抵住那斬落的一擊！
“阿梓！”
刀刃相擊，火星迸起，雲桑雙臂直顫，卻死死沒有松手。
寧策一手執劍，一手握住雲桑攥著刀柄的手，橫刀翻挑，自對方肋下劈入。
雲桑身體脫力，被寧策攬進懷中。
越來越多的楚兵湧進溪谷，火把的光亮和吶喊聲充斥四下！
幾名楚兵沖殺到了近前，手中白刃翻舉。
身後方，尖銳的速音破空掠過。
一把銀亮的彎刀擦著楚兵執刃的手腕飛了過來，“咣——”的一聲，釘入石壁間。
“桑桑！”
固亞什帶著幾名突厥鷹衛躍下谷坡，直奔寧策和雲桑面前。
鷹衛們架住楚兵攻勢。
固亞什取回彎刀，俯身至雲桑跟前，神色焦灼。
寧策半跪在地，將雲桑交給固亞什：
“帶她走。”
固亞什收刀入鞘，抱過雲桑。
雲桑攥住寧策衣袖，“那你呢？”
驟然出現的固亞什應該就是他安排的退路，既是退路，他們就該一起走！
寧策擡起手，用力將衣袖從她指間一點點抽出：
“你不用管我，阿梓。我做事向來百般算計，不會只留一條退路。”
女孩的手從袖間掰了開來，卻還跟他十指交握地不肯松開。
“前世我對你做過的那些事，也……一定都是真的。”
寧策看著她，“像我這樣權衡算計的心腸，定然，能做得出把你賣給薩鷹古的事。你恨我實屬應該，不該有一絲心軟。你走吧，不要回頭！”
他掰開雲桑的手，揀起了地上的軟劍。
雲桑恍然失神，被固亞什一把扛起，轉身大步朝來時的谷坡上攀去。
雲桑從失神中幡醒，扭身回望谷底楚兵火把湧聚，西南方，容子期也帶著一隊甲兵馳近，而原先幫忙抵擋攻襲的突厥鷹衛卻在固亞什的呼哨聲中收刀回撤。
“寧策還在那裏！”
雲桑掙脫開來，“你們要拋下他？”
固亞什將她半拽半拉地帶上到坡頂，牽過留在那裏的坐騎：
“他在上林苑和文登海設計殺我，我現在什麽都知道了，為什麽要救他？我也早跟他說好了，我只肯帶你一個人走！上馬吧，桑桑。”
固亞什醒來後，聯系到塔魯部的阿特，又讓他們送回了追雲和逐風。此刻他把逐風的韁繩遞給雲桑，見她臉色蒼白，又收了回來：
“算了，你還是跟著我一起，我帶著你！”
雲桑被固亞什拉起了手，衣袖垂拂在腕間，陡感一陣冰涼。
她低下頭，看見袖口濡濕的大片血跡，再循往下，裙擺上亦是泅染一片。
自己的傷口在肩頭和大腿，血跡斷然染不到這些地方，那這些血……
雲桑掀眸望向谷底，咬唇抑顫。
難怪，她的傷口明明早已止血，寧策仍要一步步走在能夠掩蓋血跡的溪水間。
難怪，剛才禦敵，他始終半跪在地，不曾起身……
明知固亞什只肯救她一人，明知身後追兵數萬！他點燃那堆為她取暖的火時，到底……
是懷著怎樣的心情？
雲桑閉上眼，淚水潸然，隨即用力吸了口氣，伸手抽出了固亞什腰間彎刀！
“桑桑！”
雲桑高燒未退，適才在火堆旁的舉刀一擊已耗盡了所有力氣，握刀奔下林坡，踉蹌急切間甚至跌滾灌木叢，又即刻拄著彎刀重新起身，直至奔回火光密集的谷底。
鷹衛們正往回撤，見固亞什追下坡，忙拼死攔住他：
“那邊不可能有勝算！王子大病初愈，過去只能是送死！”
溪谷裏，寧策已被容子期帶來的兵馬團團圍住。
蕭曁下了命令要生擒，士兵們沒敢放箭，只是以車輪戰不斷攻襲上前。
容子期被護衛簇擁著站在外圍，緊緊盯著刀影寒光之中的寧策，見他滿身血跡，神情卻始終不露驚惶。
容子期收回目光，對身邊的軍長施了個眼色。
軍長會意，悄悄擡起短弩。
就在這時，一名手握彎刀的少女奔入了視線。
軍長連忙放低短弩。
寧策半跪在地，仰頭避開襲至面門的兵刃，手中軟劍銀光翻轉，掠圓直斬，回首間，瞥見執刀而至的雲桑：
“你回來做什麽！”
他伸臂將雲桑攬過，避開兵刃，“固亞什呢？你跟他走！”
她如今身世曝光，不論落到追隨蕭曁還是痛恨蕭曁的人手裏、都難逃淪為棋子的命運，唯有固亞什是最適合護住她的人：
“你不用管我，這些楚兵也不會立刻要我的性命……”
“他們也不敢要我的性命！”
雲桑掙脫開，重新擋到寧策的身前。
蕭曁不是讓他們的父女關系傳得普天皆知嗎？
那現在只要他不親自來下令，她就篤定這些楚兵不敢把自己怎麽樣！
雲桑舉起手裏的彎刀，果見周圍的楚兵們猶豫起來，不敢再上前，紛紛移目去尋軍長的指示。
她循著他們的視線，望見了站在林緣處的容子期。
他也正看著她，鳳眸在火把的光亮中映得通紅。
雲桑知道他恨毒了寧策，想起他這些日子的瘋魔，不敢耽擱，仍朝前舉著刀，身體往後挪了挪，對寧策低聲道：
“你挾持住我，慢慢往坡上退，我的馬在上面，他們追不上。”
寧策望著面前少女的背影，一動未動。
他不曾告訴她，入溪谷之前他就受了傷，後來在火堆旁撲倒她時又中數箭，如今，早已走不了路。
她這樣以死相逼，拖得了一時，卻拖不過兩人的體力都即將耗盡。
倘若她重新落進蕭曁手中，以她的性情，為護自己 ，必是要拼得玉石俱焚。
“我說了，我不用你管，阿梓。”
寧策用力吸了口氣，語氣強抑平靜，在女孩看不見的角度，定定凝視。
他背負寧氏博弈天下的野心而生，一生窮極權衡，殊不知這世間弈局的執棋人，其實可以有很多很多，而他的阿梓……
絕無替代。
寧策手中的劍緩緩擡起，刃底抵至自己頸間，望著雲桑的背影：
“你若放不下從前的情分，阿梓，就想想我從前對你的算計利用，想想我前世把你賣給了突厥可汗，以後……”
“我不在乎了！”
雲桑朝前舉著刀，視野裏躍動的火光模糊一片：
“我不在乎了！你從前賣過我也好，對我算計利用過也好，我都不在乎了！在燕山的時候，那個修士曾對我說，這輩子若活通透了，再回頭看前世，那些曾經放不下的事，就能徹底放下了。我不知道，不知道怎樣才算活通透了，我只知道……你送我離開中原的那些日子裏，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沒有一天……覺得真心快樂過！所以……這輩子，長平哥哥，倘若我還想要活得幸福，就只能是守在你的身邊，哪怕永遠得不到名分，哪怕終有一日仍會被你舍棄，但只要還能這樣跟你過一天、過一刻，我就是快活的！”
雲桑一字字說完，淚水早已濡濕了面龐。
身後寧策攥握劍柄的手，也徹底凝固。
顫抖的視線裏，仿佛除卻火光勾勒的那道倩影再無一人一物。
天地之間，只餘彼此。
思緒尚不及平覆，人已撂劍伸手，將雲桑用力攬入懷中，緊緊相擁。
林緣處的容子期，亦是定定僵怔。
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是這樣的！
容子期奪過身邊軍長手裏的短弩，朝前舉起，錯亂的思緒裏仿佛又看見了前世的燕山雪原——
伏兵，亂戰，被裂冰卷入暗流的少女屍身……
渾身血痕一如此刻的寧策，拼了命地想要將她撈出，卻因此被更多的箭矢射中……
明明那樣……
才是他應該重蹈的結局！！
容子期舉弩瞄準，視線定在圍兵中央緊緊相擁的兩個人，雙手抖得厲害，指尖扣在機括上，怎麽都使不出力氣。
谷坡上，傳來南楚斥候的提聲示警——
“有北周兵！”
話音未落，幾支連發而至的箭矢就已夾雜巨大勁力破林而至！
“容侍中小心！”
軍長拔刀揮擋開冷箭，自己被接續而來的又一輪急矢射中了胸膛，容子期亦覺手臂劇痛，趔趄數步，被護過來的楚兵舉盾掩去後方。
鼎臣帶著一隊人馬躍出林間，“嗖嗖——”又是數箭，釘入幾名殺襲而來的楚兵咽喉。
“陛下！”
鼎臣殺至寧策身旁。
北坡上的鷹衛們也再攔不住固亞什。
固亞什奔到雲桑身邊，俯身取回彎刀，視線飛快地在她和寧策身上游移一瞬，來不及說什麽，轉頭加入到廝殺中。
南楚軍長暴斃，容子期又受了不輕的傷，群龍無首的楚兵們，頹勢漸顯。
鼎臣護送著寧策先行撤離，一面稟奏道：
“高將軍已經發兵漢江！南楚調了大半兵力來圍殺陛下，官道上防禦薄弱，沒遇太多阻礙！元正看贏面在我們這邊，也猶豫了，等在峽口接應！”
一行人迅速撤至到溪谷口的河畔。
河岸邊停著一艘單桅黑船，一名五十多歲的褐袍男子帶人站在搭岸的船板上，見寧策被攙扶著過來，視線掠過他，移至緊跟在他身邊的雲桑身上。
寧策擡眼循見他的視線，握過雲桑的手，緊攥在自己掌中：
“元教主。”
元正將他的舉動盡收眼底，“陛下向來精明，眼下這是裝也懶得裝一下了？好歹表個態，願意體恤臣下情緒，也不至於弄得這麽狼狽。”
寧策盯著元正，淡笑了下，“教主放達於朝權之外，不曾投周拜楚，又何須自言臣下？且朕也學不來鄭莊公，能施明面縱容、暗地捧殺的謀術。”
元正聽懂了寧策話間的暗示。
他之前熱血上頭，獲悉寧策半途返轉竟是為救蕭曁之女，而自己一路被蒙在鼓中，猶如小醜，一氣之下滯在東山谷按兵不動。但其實心裏也清楚，正如寧策所言，如今天下兩分，他既然不可能投楚，就終究背叛不了寧策。今日若意氣用事，強行要挾占了上風，來日必免不了承受天威的反殺報覆，屆時又當何去何從？
元正不再多言，示意部屬幫忙扶人上船。
黑船升帆起錨。
寧策被扶進了艙室，船上的醫師進來為他查看傷勢，剜出了傷口裏殘存的箭簇。
鼎臣在甲板上等到了部屬用火鏑傳回的消息，入艙稟報：
“追兵沒跟出谷，突厥王子他們也已經成功撤離了。”
寧策頜了下首。
鼎臣見他目光凝在幫醫師遞送繃帶的雲桑身上，一只手仍緊握著她的左手不曾松開過，思索片刻，上前尋了個由頭將醫師帶出艙室，在外面關上了門。
雲桑還在低頭理著繃帶，突然聽見關門聲，擡起眼。
寧策手臂上的傷口還沒處理完，醫師卻竟然離開了……
她取過旁邊的藥碟，想將左手從寧策的掌心中抽出，去蘸藥露，卻被他反手握了手腕。
“你自己的傷呢？”
寧策伸手想看雲桑肩頭的傷，指尖拉開她的半片衣襟，又停滯不前。
艙室裏的光線並不明亮，一點兒昏黃搖曳的燭螢，勾勒出執手相對的輪廓。療傷的衣衫，都半褪著，相望著的眼眸隱在帳影裏，暗沈沈的，透著叫人心房顫動的灼亮。
窗外隱約傳來船行河上的流水聲，嘩啦啦的，壓不住呼吸間漸起的輕促。
不知是誰先靠近得誰，額頭輕輕相抵，緊接著彼此顫抖的唇，也緊緊貼在了一起。
兩人都在戰溧著，唇上那一點的交融帶出過電般的激靈，漣漪般的擴散進四肢百骸，承受不住的想逃，又同時急切的想要得到對方的慰藉。
唇瓣分開彼此，探進來柔軟含濕的舌尖，寧策的手從雲桑的發間滑下，將她整個人朝自己用力擁近。
從前他吻她，多少總帶著點想要占據、想要確認愛意的念頭，心事重重的，情緒糾結的，忍不住的強勢、試探、判研……而如今，只是循著本能，帶著想要融於彼此的渴望，愛憐著，輾轉著，仿佛只能靠著這樣才能攫取到生存下去的空氣一般。
雲桑的意識也白茫茫的，手從寧策的面龐滑落，攀到他尚未纏裹好繃帶的肩頭，觸到那裏呈露的矯健與汗濕，燙得指尖微微一蜷，又滑至他胸前，感應著一下比一下急促的心跳。
直到艙外甲板上，傳來了好幾次來回的腳步聲。她從眩暈間強自抽離，睜著微微失焦的眼眸：
“好像……有人要找你……”
寧策的額頭還抵著她的，好半晌，平覆住氣息，嗓音暗啞的低低“嗯”了聲。
兩人靜靜相依著，誰都沒有動，心裏還裝著無數想要說的話、無數想要問的事，卻誰都沒有開口。
屋外鼎臣的踱步聲，又傳了進來。
雲桑知道，定是有了什麽緊要事，需要寧策定奪。
而那樣的緊要事，又必然，與她的父親脫不了幹系。
她微微吸了口氣，“要不……哥哥先去忙吧，我好像還有些發燒，想先休息一下。”
寧策探了探雲桑額頭的溫度，側過身，將她扶躺到榻上。
“好，那你好好休息。”
他俯低捧過她臉頰，吻住唇，輾轉又親了半晌，定定凝視：
“什麽也別多想，有哥哥在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前塵往事, 夢境囈音。
雲桑昏昏沈沈的，稍微再有了些意識時, 睜開眼，看見面前躍動的火光。
身上的衣物幹燥了許多，原本冷熱交替的戰栗也止了住，人被寧策擁在懷裏，肩膀和腿上的傷口被他拆了繃帶，敷上搗碎的筧草, 再又重新纏好。
“我們……”
雲桑醒過神，環顧四周，意識到還在剛才逃離的溪谷裏，撐身去滅面前的火堆：
“楚兵還在後面，點火他們就瞧見了！”
寧策低頭綁系著雲桑腿上的繃帶，摁住她：
“你身體還沒完全回暖，再等一刻。”
他當然明白點火的後果, 但雲桑適才昏迷，差點兒驚厥, 身體狀況再經不起任何耽擱。
雲桑靠著寧策肩頭，漸漸回想起了昏過去之前的種種。
一些模糊的記憶湧入腦海，心狂跳起來，望向還在垂眸為自己裹著繃帶的男子：
“我……我剛才，跟你說了什麽？”
她依稀記起，他好像, 提到了她的前世。而她迷迷糊糊的, 循著他的問題，也說了很多很多。上輩子的紫微臺，都斤山, 薩鷹古的汗帳……
她以前也曾跟他提過一次前世，想讓他幫她殺了薩鷹古，彼時兩人情緒上頭，他一心以為她只是想為固亞什脫險，什麽也沒聽進去。
可現在，為什麽又要突然提呢？
寧策沒有答話，系好雲桑腿上的繃帶，又幫她攏好裙裾，取過木枝，將火堆拔得更明旺了幾分。
雲桑連忙掙紮起身，制住他的手：
“不能再燒了，追兵一定會看到的！”
她朝前俯身，試圖搗散火堆，卻被寧策反手握了手腕，拉了回去。
“看到就看到。”
他語氣平靜，“無非，就是被他們捉去。”
雲桑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會從他嘴裏說出來。
“什麽叫無非就是被他們捉去？你可知道他們若捉住了你，他們……”
她住了口，沒法繼續再往下說。
“他們會要我的命。”
寧策淡然接話，垂目拔攏被搗散的柴火：
“不止要我的命，還會將我淩遲腰斬，五馬分屍……”
“你別說了！”
雲桑想起楚帝確實說過這般的話，忙伸手去捂寧策的嘴，掌緣觸到他的唇角，又顫抖著收回。
“你不希望那樣嗎，阿梓？
火光畔，寧策緩緩移來視線，靜默一瞬：
“前世我對你做過的那些事……你難道不希望，如此報應到我身上嗎？”
雲桑陡然怔滯。
收回的手停在半空，唇瓣翕合。
原來，不是幻覺。
寧策仍只定定凝視著她，語氣抑得澹然：
“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告訴我，我曾經不顧你的哀求，把你嫁給突厥的老可汗，換了薩鷹古的五萬騎兵。我曾經，害得你孤苦無依，害得你在突厥自戕慘死……”
雲桑的手終於捂在了他的嘴上。
“你別再說了！”
她身體不受控制的微微發抖，淚眸氤氳，“我不知道我剛才到底跟你說了什麽……就算，就算真有那些事……薩鷹古也已經死了，我親手給自己報了仇！我沒什麽遺憾，也不想再提從前的事！”
寧策的唇，靜靜貼在雲桑的手心上。
目光，凝在她蘊淚的眉眼間。
她的反應讓他終於能篤定，那些從固亞什口中聽來的故事，那些他從她囈語間拼湊而出的猜測……
都是真的。
他曾經，那樣地傷了她。
他怎麽能……
他怎麽可能……
寧策陡然透不過氣，肺腑間的呼吸生出利刺，紮得胸腔裏鮮血淋漓。擡起手，想要把雲桑阻攔在自己唇前的手拉開，然而指間幾番收緊，又都惶惶然使不出力氣。
幾滴灼燙的濕潤，緩緩滑落進雲桑的掌心。
她幡然回神，撤開手，闔眸亦是墜下一串淚珠。
為什麽沒有跟他提那些事？
百般糾結的，也想過，又放棄。
就是……因為承受不了這樣的死局吧？
再也跨不過去，再也低不了頭。
其實，他知道了，又能怎樣呢？為他不曾經歷、毫無記憶的事道歉、愧疚？而自己，就能因此徹底忘卻前塵了？
雲桑飛快地擡手拭了下面頰，轉頭扶住旁邊的石壁，用力撐起身：
“我沒事了，我們快走吧。”
寧策坐在原地，猶如凝塑，一動未動。
雲桑心緒萬千，惶然移動著視線，巡視通往谷北的路徑。
隨即視線緊攫，驟見對面的山林間，火把光亮疾速逼至！
“嗖——”
一陣銳利的嘯聲，夾雜著巨大勁力撲面襲來。箭雨密密匝匝而至，釘向四周樹幹和地面。
雲桑扭頭見寧策竟仍坐在明旺的火堆旁，儼然成了所有攻襲的目標。
“哥哥！”
又一輪的箭矢飛馳而至，火堆裏的柴枝也被擊散開來，火星四濺！
雲桑轉身撲向寧策。
寧策感覺到撲入懷中的身軀，回過神，緊然收臂、抱住雲桑翻身伏倒，避開如雨落下的箭矢。
七八名楚兵從林間躍出，大聲喊道——
“北周皇帝在這兒！”
“找到了！”
“大將軍有令，要捉活口！”
帶火的鳴鏑被射入夜空，當先的幾名楚兵揮舞手中兵刃，朝寧策齊攻而上。
寧策半跪起身，一手護住雲桑，另一手掠至自己後腰，將蹀躞間的銀色軟劍遽然彈開，絞進最前楚兵的刀柄與腕間空隙，剎那便旋碎了對方手筋，撤力時再甩向後兩名執刀之人，拉劃過二人脖頸，帶出噴濺鮮血！
又一批的楚兵，從夜林處沖了過來。
寧策劍鋒纏住兩柄襲來的軍矛，劍身一瞬被拉得繃直，旁邊一名楚兵看出機會，揮刀朝他砍下。雲桑在寧策臂間俯身，揀起先前斃命士兵的軍刀，用盡全力抵住那斬落的一擊！
“阿梓！”
刀刃相擊，火星迸起，雲桑雙臂直顫，卻死死沒有松手。
寧策一手執劍，一手握住雲桑攥著刀柄的手，橫刀翻挑，自對方肋下劈入。
雲桑身體脫力，被寧策攬進懷中。
越來越多的楚兵湧進溪谷，火把的光亮和吶喊聲充斥四下！
幾名楚兵沖殺到了近前，手中白刃翻舉。
身後方，尖銳的速音破空掠過。
一把銀亮的彎刀擦著楚兵執刃的手腕飛了過來，“咣——”的一聲，釘入石壁間。
“桑桑！”
固亞什帶著幾名突厥鷹衛躍下谷坡，直奔寧策和雲桑面前。
鷹衛們架住楚兵攻勢。
固亞什取回彎刀，俯身至雲桑跟前，神色焦灼。
寧策半跪在地，將雲桑交給固亞什：
“帶她走。”
固亞什收刀入鞘，抱過雲桑。
雲桑攥住寧策衣袖，“那你呢？”
驟然出現的固亞什應該就是他安排的退路，既是退路，他們就該一起走！
寧策擡起手，用力將衣袖從她指間一點點抽出：
“你不用管我，阿梓。我做事向來百般算計，不會只留一條退路。”
女孩的手從袖間掰了開來，卻還跟他十指交握地不肯松開。
“前世我對你做過的那些事，也……一定都是真的。”
寧策看著她，“像我這樣權衡算計的心腸，定然，能做得出把你賣給薩鷹古的事。你恨我實屬應該，不該有一絲心軟。你走吧，不要回頭！”
他掰開雲桑的手，揀起了地上的軟劍。
雲桑恍然失神，被固亞什一把扛起，轉身大步朝來時的谷坡上攀去。
雲桑從失神中幡醒，扭身回望谷底楚兵火把湧聚，西南方，容子期也帶著一隊甲兵馳近，而原先幫忙抵擋攻襲的突厥鷹衛卻在固亞什的呼哨聲中收刀回撤。
“寧策還在那裏！”
雲桑掙脫開來，“你們要拋下他？”
固亞什將她半拽半拉地帶上到坡頂，牽過留在那裏的坐騎：
“他在上林苑和文登海設計殺我，我現在什麽都知道了，為什麽要救他？我也早跟他說好了，我只肯帶你一個人走！上馬吧，桑桑。”
固亞什醒來後，聯系到塔魯部的阿特，又讓他們送回了追雲和逐風。此刻他把逐風的韁繩遞給雲桑，見她臉色蒼白，又收了回來：
“算了，你還是跟著我一起，我帶著你！”
雲桑被固亞什拉起了手，衣袖垂拂在腕間，陡感一陣冰涼。
她低下頭，看見袖口濡濕的大片血跡，再循往下，裙擺上亦是泅染一片。
自己的傷口在肩頭和大腿，血跡斷然染不到這些地方，那這些血……
雲桑掀眸望向谷底，咬唇抑顫。
難怪，她的傷口明明早已止血，寧策仍要一步步走在能夠掩蓋血跡的溪水間。
難怪，剛才禦敵，他始終半跪在地，不曾起身……
明知固亞什只肯救她一人，明知身後追兵數萬！他點燃那堆為她取暖的火時，到底……
是懷著怎樣的心情？
雲桑閉上眼，淚水潸然，隨即用力吸了口氣，伸手抽出了固亞什腰間彎刀！
“桑桑！”
雲桑高燒未退，適才在火堆旁的舉刀一擊已耗盡了所有力氣，握刀奔下林坡，踉蹌急切間甚至跌滾灌木叢，又即刻拄著彎刀重新起身，直至奔回火光密集的谷底。
鷹衛們正往回撤，見固亞什追下坡，忙拼死攔住他：
“那邊不可能有勝算！王子大病初愈，過去只能是送死！”
溪谷裏，寧策已被容子期帶來的兵馬團團圍住。
蕭曁下了命令要生擒，士兵們沒敢放箭，只是以車輪戰不斷攻襲上前。
容子期被護衛簇擁著站在外圍，緊緊盯著刀影寒光之中的寧策，見他滿身血跡，神情卻始終不露驚惶。
容子期收回目光，對身邊的軍長施了個眼色。
軍長會意，悄悄擡起短弩。
就在這時，一名手握彎刀的少女奔入了視線。
軍長連忙放低短弩。
寧策半跪在地，仰頭避開襲至面門的兵刃，手中軟劍銀光翻轉，掠圓直斬，回首間，瞥見執刀而至的雲桑：
“你回來做什麽！”
他伸臂將雲桑攬過，避開兵刃，“固亞什呢？你跟他走！”
她如今身世曝光，不論落到追隨蕭曁還是痛恨蕭曁的人手裏、都難逃淪為棋子的命運，唯有固亞什是最適合護住她的人：
“你不用管我，這些楚兵也不會立刻要我的性命……”
“他們也不敢要我的性命！”
雲桑掙脫開，重新擋到寧策的身前。
蕭曁不是讓他們的父女關系傳得普天皆知嗎？
那現在只要他不親自來下令，她就篤定這些楚兵不敢把自己怎麽樣！
雲桑舉起手裏的彎刀，果見周圍的楚兵們猶豫起來，不敢再上前，紛紛移目去尋軍長的指示。
她循著他們的視線，望見了站在林緣處的容子期。
他也正看著她，鳳眸在火把的光亮中映得通紅。
雲桑知道他恨毒了寧策，想起他這些日子的瘋魔，不敢耽擱，仍朝前舉著刀，身體往後挪了挪，對寧策低聲道：
“你挾持住我，慢慢往坡上退，我的馬在上面，他們追不上。”
寧策望著面前少女的背影，一動未動。
他不曾告訴她，入溪谷之前他就受了傷，後來在火堆旁撲倒她時又中數箭，如今，早已走不了路。
她這樣以死相逼，拖得了一時，卻拖不過兩人的體力都即將耗盡。
倘若她重新落進蕭曁手中，以她的性情，為護自己 ，必是要拼得玉石俱焚。
“我說了，我不用你管，阿梓。”
寧策用力吸了口氣，語氣強抑平靜，在女孩看不見的角度，定定凝視。
他背負寧氏博弈天下的野心而生，一生窮極權衡，殊不知這世間弈局的執棋人，其實可以有很多很多，而他的阿梓……
絕無替代。
寧策手中的劍緩緩擡起，刃底抵至自己頸間，望著雲桑的背影：
“你若放不下從前的情分，阿梓，就想想我從前對你的算計利用，想想我前世把你賣給了突厥可汗，以後……”
“我不在乎了！”
雲桑朝前舉著刀，視野裏躍動的火光模糊一片：
“我不在乎了！你從前賣過我也好，對我算計利用過也好，我都不在乎了！在燕山的時候，那個修士曾對我說，這輩子若活通透了，再回頭看前世，那些曾經放不下的事，就能徹底放下了。我不知道，不知道怎樣才算活通透了，我只知道……你送我離開中原的那些日子裏，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沒有一天……覺得真心快樂過！所以……這輩子，長平哥哥，倘若我還想要活得幸福，就只能是守在你的身邊，哪怕永遠得不到名分，哪怕終有一日仍會被你舍棄，但只要還能這樣跟你過一天、過一刻，我就是快活的！”
雲桑一字字說完，淚水早已濡濕了面龐。
身後寧策攥握劍柄的手，也徹底凝固。
顫抖的視線裏，仿佛除卻火光勾勒的那道倩影再無一人一物。
天地之間，只餘彼此。
思緒尚不及平覆，人已撂劍伸手，將雲桑用力攬入懷中，緊緊相擁。
林緣處的容子期，亦是定定僵怔。
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是這樣的！
容子期奪過身邊軍長手裏的短弩，朝前舉起，錯亂的思緒裏仿佛又看見了前世的燕山雪原——
伏兵，亂戰，被裂冰卷入暗流的少女屍身……
渾身血痕一如此刻的寧策，拼了命地想要將她撈出，卻因此被更多的箭矢射中……
明明那樣……
才是他應該重蹈的結局！！
容子期舉弩瞄準，視線定在圍兵中央緊緊相擁的兩個人，雙手抖得厲害，指尖扣在機括上，怎麽都使不出力氣。
谷坡上，傳來南楚斥候的提聲示警——
“有北周兵！”
話音未落，幾支連發而至的箭矢就已夾雜巨大勁力破林而至！
“容侍中小心！”
軍長拔刀揮擋開冷箭，自己被接續而來的又一輪急矢射中了胸膛，容子期亦覺手臂劇痛，趔趄數步，被護過來的楚兵舉盾掩去後方。
鼎臣帶著一隊人馬躍出林間，“嗖嗖——”又是數箭，釘入幾名殺襲而來的楚兵咽喉。
“陛下！”
鼎臣殺至寧策身旁。
北坡上的鷹衛們也再攔不住固亞什。
固亞什奔到雲桑身邊，俯身取回彎刀，視線飛快地在她和寧策身上游移一瞬，來不及說什麽，轉頭加入到廝殺中。
南楚軍長暴斃，容子期又受了不輕的傷，群龍無首的楚兵們，頹勢漸顯。
鼎臣護送著寧策先行撤離，一面稟奏道：
“高將軍已經發兵漢江！南楚調了大半兵力來圍殺陛下，官道上防禦薄弱，沒遇太多阻礙！元正看贏面在我們這邊，也猶豫了，等在峽口接應！”
一行人迅速撤至到溪谷口的河畔。
河岸邊停著一艘單桅黑船，一名五十多歲的褐袍男子帶人站在搭岸的船板上，見寧策被攙扶著過來，視線掠過他，移至緊跟在他身邊的雲桑身上。
寧策擡眼循見他的視線，握過雲桑的手，緊攥在自己掌中：
“元教主。”
元正將他的舉動盡收眼底，“陛下向來精明，眼下這是裝也懶得裝一下了？好歹表個態，願意體恤臣下情緒，也不至於弄得這麽狼狽。”
寧策盯著元正，淡笑了下，“教主放達於朝權之外，不曾投周拜楚，又何須自言臣下？且朕也學不來鄭莊公，能施明面縱容、暗地捧殺的謀術。”
元正聽懂了寧策話間的暗示。
他之前熱血上頭，獲悉寧策半途返轉竟是為救蕭曁之女，而自己一路被蒙在鼓中，猶如小醜，一氣之下滯在東山谷按兵不動。但其實心裏也清楚，正如寧策所言，如今天下兩分，他既然不可能投楚，就終究背叛不了寧策。今日若意氣用事，強行要挾占了上風，來日必免不了承受天威的反殺報覆，屆時又當何去何從？
元正不再多言，示意部屬幫忙扶人上船。
黑船升帆起錨。
寧策被扶進了艙室，船上的醫師進來為他查看傷勢，剜出了傷口裏殘存的箭簇。
鼎臣在甲板上等到了部屬用火鏑傳回的消息，入艙稟報：
“追兵沒跟出谷，突厥王子他們也已經成功撤離了。”
寧策頜了下首。
鼎臣見他目光凝在幫醫師遞送繃帶的雲桑身上，一只手仍緊握著她的左手不曾松開過，思索片刻，上前尋了個由頭將醫師帶出艙室，在外面關上了門。
雲桑還在低頭理著繃帶，突然聽見關門聲，擡起眼。
寧策手臂上的傷口還沒處理完，醫師卻竟然離開了……
她取過旁邊的藥碟，想將左手從寧策的掌心中抽出，去蘸藥露，卻被他反手握了手腕。
“你自己的傷呢？”
寧策伸手想看雲桑肩頭的傷，指尖拉開她的半片衣襟，又停滯不前。
艙室裏的光線並不明亮，一點兒昏黃搖曳的燭螢，勾勒出執手相對的輪廓。療傷的衣衫，都半褪著，相望著的眼眸隱在帳影裏，暗沈沈的，透著叫人心房顫動的灼亮。
窗外隱約傳來船行河上的流水聲，嘩啦啦的，壓不住呼吸間漸起的輕促。
不知是誰先靠近得誰，額頭輕輕相抵，緊接著彼此顫抖的唇，也緊緊貼在了一起。
兩人都在戰溧著，唇上那一點的交融帶出過電般的激靈，漣漪般的擴散進四肢百骸，承受不住的想逃，又同時急切的想要得到對方的慰藉。
唇瓣分開彼此，探進來柔軟含濕的舌尖，寧策的手從雲桑的發間滑下，將她整個人朝自己用力擁近。
從前他吻她，多少總帶著點想要占據、想要確認愛意的念頭，心事重重的，情緒糾結的，忍不住的強勢、試探、判研……而如今，只是循著本能，帶著想要融於彼此的渴望，愛憐著，輾轉著，仿佛只能靠著這樣才能攫取到生存下去的空氣一般。
雲桑的意識也白茫茫的，手從寧策的面龐滑落，攀到他尚未纏裹好繃帶的肩頭，觸到那裏呈露的矯健與汗濕，燙得指尖微微一蜷，又滑至他胸前，感應著一下比一下急促的心跳。
直到艙外甲板上，傳來了好幾次來回的腳步聲。她從眩暈間強自抽離，睜著微微失焦的眼眸：
“好像……有人要找你……”
寧策的額頭還抵著她的，好半晌，平覆住氣息，嗓音暗啞的低低“嗯”了聲。
兩人靜靜相依著，誰都沒有動，心裏還裝著無數想要說的話、無數想要問的事，卻誰都沒有開口。
屋外鼎臣的踱步聲，又傳了進來。
雲桑知道，定是有了什麽緊要事，需要寧策定奪。
而那樣的緊要事，又必然，與她的父親脫不了幹系。
她微微吸了口氣，“要不……哥哥先去忙吧，我好像還有些發燒，想先休息一下。”
寧策探了探雲桑額頭的溫度，側過身，將她扶躺到榻上。
“好，那你好好休息。”
他俯低捧過她臉頰，吻住唇，輾轉又親了半晌，定定凝視：
“什麽也別多想，有哥哥在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