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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誰說她與朕定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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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誰說她與朕定過情?……

婉凝斟酌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措詞、界定,反正……肯定跟尋常人家打手心、罰跪的法子不一樣。比如我小時候貪吃蜜糖, 母親打我再多次的手心,我其實也只是害怕吃糖會被打的後果,而不是從此不再喜歡吃糖。”

“先帝教導魏王堂兄,卻不是要他害怕吃糖後的責罰,而是要他真心實意的,不再喜歡吃糖。”

“以前在長安, 你可曾見過天竺人養的大象?跟一座小樓般的高大,卻只被一根細鐵鏈拴著。我問父親,那些拿棍子驅趕大象的人就不怕嗎?明明大象一個轉身就能把他們全部踩死。父親卻說不會,這些象都是幼時被捉來,關進狹小到無法轉身的籠子裏,挨餓、不許睡覺,直到它們的意志被徹底摧毀、崩潰, 放棄原有的反抗本能,即使它們如今擁有輕易掙脫的力量, 也再不會嘗試掙脫。”

“我覺得以前先帝教導魏王堂兄,就跟這樣的法子有些像。”

婉凝繼續道:“我聽父親說,堂兄四歲多的時候,敬懷太子妃擔心他一個人覺得孤獨,便悄悄讓人給他送去了一只貍奴。後來那只貓兒被先帝下令搜了出來,堂兄跪在雨地裏苦求了許久, 先帝卻是一點兒情面都沒給, 讓人把貓摜死在了堂兄寢殿的臺階上。又過了兩三年,敬懷太子妃因為大周攻齊而服了毒。當時整個東宮人心惶惶,連我母親也被召了去在殿外聽侍。太子妃那時懷孕已經八個月, 先帝帶了人過去,說太子妃身懷寧氏血脈,她自己可以死,但孩子必須生下來,就下令讓禦醫署一定要吊住太子妃的性命,直至生產。太子妃被劇毒折磨得痛苦不已,偏又死不了,只能不停又哭又喊。那晚,先帝把魏王堂兄也帶了過去,讓他站在他母親的殿外聽著,不許求情,也不許掉淚。”

“後來太子妃就這樣掙紮了兩三日,終於生下了清河王。魏王堂兄雖留在東宮,卻始終沒能見到他母親最後一面,直到太子妃咽了氣,先帝才許他去榻前看了眼,說:‘她不滿大周出兵東齊,便以死相脅,殘害皇嗣,行不合法,德不配位。為君者,合當賞罰分明,倘若你縱容了她的這種行為,也就等同認可了她的主張,在臣子眼中,你從此只會是一個屈服私情、懦弱昏聵的主君。”

“先帝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母親也在旁邊,回家後對我父親慨嘆,說這就是皇族啊,到底與尋常人家不同。我父親是學儒之人,又是太子老師,聽完說,你看史書裏那些亡國之君,全都是憑著一己私欲任性妄為的人,想要成為明君,頭一件事就是得活得沒有私情,決計不能自己想怎樣就怎樣,自然就是該跟尋常人家養孩子不一樣。身為君王,不管做什麽決定,哪怕動過一絲要循私心的念頭,也要立刻撥正到帝王該有的思維裏,永遠只會想身為大周的主君該怎麽做,而不是自己這個人想要怎麽做。”

“如今我自己做了母親,女兒也是寧氏血脈,回頭再看,只覺得心裏戚戚。可不是嗎,那就是與尋常人家不同。尋常人家打手心、罰跪,先帝卻跟那些馴象人似的,看著好像不會傷人性命,實則摧折、打擊、磨滅,硬是要把孩子身上所有不適合君王的本性一點點全都給剜除掉,只為讓他從小就長成完美無缺的國之儲君……”

雲桑聆聽著婉凝的敘述,垂目繞著手裏的線團。

細細的絲線,雜亂地纏繞在指尖,擠扯出連心的緊澀。

腦海裏,恍惚回響記憶中的聲音——

“我……總會下意識衡量每個抉擇的得失對錯。我從小,就是這樣被養大的,阿梓。有些習慣……很難改。但以後,我也許可以試著去改。”

“夏山關的夜宴上……我伸手去握趙飛鵬自戕的刀時,心裏其實閃過一瞬的念頭,覺得他死了,對大局有利無弊,我不該攔他,可那一瞬的念頭過後,我滿心滿眼的,想的都是倘若他死了,你會是怎樣的心情……”

“你讓我,變得都不像我自己了,阿梓。”

“我也會害怕,害怕自己拔骨抽筋變得軟弱多情之後,卻仍得不到你給的一絲安全感。”

“阿梓,算我求你了。”

“你今日要是走了,我不知道,我以後,會做出什麽樣的事來……”

……

燈影朦朧。

婉凝講完舊事,折著手裏的嬰兒衣服,又輕嘆了聲:

“不過,孩子本身的性情還是更像父母吧,所以魏王堂兄行事氣度雖像先帝,可待人還是一直那般溫和寬容,不像真被先帝養壞了……唉,你說阿寶將來的性格,萬一像陳王怎麽辦?”

雲桑回過神,笑了笑,“不會的,女孩肯定更像母親。 ”

她有些含糊地寬慰著婉凝,伸出手,將身畔的窗戶推開了些,用力呼吸了一口湧入的涼涼海風。

窗外暮色冥冥,籠罩在漪漪水波之上。

雲桑望著船下江水,腦中聲音牽扯出百般滋味,又只餘苦澀——

“阿梓,哥哥只是利用了你。”

“還記得我祖父離世前說過的話嗎?生在皇家,你能相信的人,能依靠的人,永遠只有你自己。”

“即使是意義有些重要的人,只要不傷性命,就算是仁慈的交易了。”

“對我而言,是這樣。”

“你配嗎?為了一個突厥男人,舍棄我,舍棄大周……”

“小時候我想不明白,為什麽祖父就非得殺我的貍奴。”

“現在,我懂了。”

……

恍恍惚惚的,又想起那晚在漪瀾閣,也是這樣倚窗臨水,她走投無路,當著寧策的面把固亞什珍愛的額飾扔進了池中,滿心愧疚,無以覆加。

他之前肯留固亞什性命,大抵,是因為對她還有一絲情分。

然汝水一別,她棄周投楚,他在鳳陵峽畔下了死手地火攻楚船,儼然已是與她斷情絕義。

固亞什若還活著,於國無利,那大概……也只是他用來捕殺她的誘餌。

*

潁川大營,北周中軍帳。

帳內明燭高擎,從午後開始的沙盤演兵,一直持續到了入夜。

月初北境鐵騎連破三關,與南楚大軍在滄河平原正面交鋒,迄今各自折損近七八千有餘,戰況焦灼。

霍靖站在沙盤前,移動軍棋,演練戰役,道:

“如果我們順利拿下豫州,就能打開直通建康的戰道,但眼下蕭曁親自領兵十萬,正與禹都督在上游交戰,隨時都能撤兵回攻。東面,南楚的海域水師一直盤踞下游江都,那領兵的呂聖契據說是個文武全才,也不可小覷。”

周圍站著的崔恒、霍廷安、袁戟、趙術亦等安北侯府文武官員,也在一起研究盤中軍陣。

崔恒取過移杵,將沙盤中央刻“騎”、“步”、“水”字樣的木棋重新挪到了一番,接下剛才霍靖的話,朝上行禮道:

“陛下請看,依照適才安侯的推演,倘若蕭曁回攻,同時呂聖契由水路東行,以他們的兵力,立刻就能形成夾攻包圍之勢,將我們困死其間。”

南下督戰的寧策,被眾將簇擁居中,垂目凝視盤中數目懸殊的南北兩軍。

良久,從崔恒手中接過移杵,玄色長袖輕輕振落——

“蕭曁需要水路的支援。”

杵尖沿著水路,挪至關口,“倘若,朕有辦法讓呂聖契過不了濡須塢,諸君可有把握拿下豫州?”

霍靖等人面面相覷一瞬,眼露訝喜。

崔恒俯身到沙盤上,重新移動軍棋,“如果失了水路支援,那蕭曁便無合圍的可能!若此刻速戰速決,趁著山洪多發時節、而南方兵馬不熟悉北岸河域,將南楚一部分軍力引入東兗山地,確有機會突襲豫州!”

霍靖審視沙盤,也點了點頭。

如此一來,這套打法就再沒什麽需要猶豫的地方了。

趙術亦見狀,跪地請令:“末將願請為前鋒,引楚軍兵力入兗!”

一旁的霍廷安則看向寧策,猶豫了下,問道:

“陛下說有辦法讓呂聖契過不了濡須塢,是準備讓高忝駿從淮州出兵去阻截他嗎?”

高忝駿從前是趙王府舊系,又與安北侯府各據一方戰場,時常在軍需、策略上有些小摩擦。霍廷安年少氣盛,十分不喜被競爭對手壓了一頭,唯恐論功之際敗給了舊系的軍將。

寧策淡笑了下,“朕還在猶豫。不過高將軍……確實也是不錯的人選。”

他換了話題,靜色環視帳中諸人,“適才崔司馬的話也提點了朕,一旦戰事延長,拖進了南方的雨季,大周兵將也必然勢弱,受水土之苦。所以煩請諸位務必竭盡全力,盡快打開攻取建康的戰道。”

眾將齊齊抱拳領命:“是!”

諸人又商議了一些細則,行禮退出中軍帳。

霍廷安剛才聽了寧策那句模棱兩可的“猶豫”,心裏卻更篤定了陛下肯定是要啟用高忝駿去對陣呂聖契,好勝心直沖腦門,才退出了大帳,忙不疊就去父親面前請命道:

“引敵入兗交給趙術亦去做,那到時候打豫州就讓我上吧!我請為前鋒!死也要把城門給撞開了!”

一行人說著話,漸漸行遠。

垂落的帳簾外透入營地裏密密層層的篝火光亮,和遠處騎兵步卒操練軍刃的鏗鏘聲。

寧策坐到桌案後,開始提筆寫信。

鼎臣掃了眼沙盤,跟去主上身畔,遲疑問道:

“陛下真要讓高將軍去截南楚水師?可淮州兵力只有十萬,高將軍也沒有太多水戰經驗……”

寧策垂目寫信,沒有答話。

他自是不會用高忝駿去對陣呂聖契,但也不介意讓臣下偶爾會錯意。

自古君王牽制平衡,讓任何一股軍將勢力獨大,都是大忌。

他靜靜寫了會字,想到高忝駿治下的塬川軍營,緩緩開口:

“固亞什還在塬川?”

“是,一直在營地附近。”

“沒人試圖營救過?”

“沒有,舜華一直在那兒守著,沒覺察到任何動靜。”

寧策沈默片刻,“嗯”了聲。

她不正面來救,那多半……會去尋突厥的路子。

吩咐鼎臣:“讓伊爾登部的密使來一趟,再去看看容衡的消息送來沒有。”

鼎臣領命,出了帳。

不知過了多久,營帳的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像是有些躊躇地緩緩放下,踏進來一道衣飾鮮艷的女子身影。

寧策擡眼。

霍青窈端著托盤,面色窘迫地站在帳門口:

“陛下,臣女……臣女哥哥,讓我送些點心過來給陛下。”

寧策沈默一瞬,溫聲道:

“有勞霍姑娘了。”

青窈幾乎是屏著呼吸的,低頭走到寧策案旁,將托盤上的茶點一一放好,挪開手時差點撞到硯臺,忙僵在了原處。

寧策垂首寫了幾行字,見霍青窈還杵在案畔,緩緩擡頭,看了她一眼。

青窈心跳陡快,慌忙視線游移:

“我……那個……”

她後悔來這兒了!

要不是剛才哥哥一個勁慫恿,說現在宮裏正在選後,朝臣宗親都舉薦過她,主上今夜親臨潁川,是個不可多得親近的機會,非要她來!

可剛才……他明明也讓她進帳了。

帳裏只有他一個人,他肯讓她進來,至少,是不討厭她的。

哥哥也說過,備選的名單已經都交去了禮部,就算她做不了他的皇後,也會是他的嬪妃……

青窈心事紛紛,亂的抓不住意識,視線游移,掃過案上攤開的紙頁,想起哥哥叮囑她對待男子一定要懂得噓寒問暖、要多交流,遂結結巴巴問道:

“陛下……在忙公務嗎?”

寧策收回視線,重新蘸了朱砂,低眸書寫:

“朕讓中書令給豫州學府的府正寫信,說大周願意以五百南楚戰俘交換前月在彭城被擄去的三十名官員女眷。”

青窈見他肯與自己分享,心頭一瞬隱甜,忙道:

“交換戰俘,可以直接送信去南楚的中軍營,陛下為什麽要給州學的人寫信?”

她從小跟在父兄身邊,上次離京後更是常駐潁川大營,以往也是聽過陣前交換俘虜之事的。

寧策道:“這次涉及女眷。豫州州學,是南楚的儒學名府。”

青窈聽不懂他的意思。

“可是五百換三十,南楚人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

她不想顯得蠢笨,獻計道:“陛下直接讓我哥去送封信就好,南楚軍營就在河對岸,他騎馬過去一會兒就能送到!”

寧策笑笑,淡聲道:“不必了。”

青窈望著男子精致沈靜的側顏,呆呆立了會兒。

“是不是……我剛才的話很蠢?我爹就總說,以我的腦子,是根本沒法聽懂陛下話的……”

她想起父親的那些話,心中忽而情緒塞堵,垂了頭,沮喪輕嘆:

“換做是雲桑郡主,她就一定能明白的。”

寧策手裏的筆停了下來,壓在奏疏上的一點,碾了碾。

良久,重新繼續書寫,聲音漠然:

“霍姑娘慎言,大周已經沒有姓雲的郡主了。”

霍青窈擡眸,張了張口,幾番糾結,問道:

“她,她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青窈的母親和外祖皆喪命於楚軍手中,她恨南楚。但雲桑幾番救她性命,那份情誼也絕不是假的。

“外面傳言紛紛,說她投降南楚,背叛大周、背叛陛下,可我知道她不可能是那樣的人,不然當初她為什麽要孤身闖入圖罕,幫陛下跟突厥人談判、幫大周得利?而且我知道……”

霍青窈用力呼吸了下,到底讓北境女子的直率天性占了上風——

“而且我知道她與陛下定過情。她喜歡陛下,她怎麽可能去投南楚?”

寧策停住了筆。

擡起頭,墨眸靜謐,似無波瀾。

“誰跟你說的,她與朕定過情?”

他和雲桑的事,連容衡和宗室的人都不知道。

“郡主在上林苑自己告訴我的。可就算她不說,我也看得出來。女孩子之間看彼此的小心思,總是再容易不過,她很早就喜歡陛下,早在玄嶺的時候,她故意送香囊給我哥哥,其實就是想跟陛下慪氣不是嗎?”

青窈想起過往種種,心頭一陣酸楚。

誠然,雲桑投了南楚,與寧策再無可能,於自己而言並不是壞事。可她也永遠記得上林苑遇險時,雲桑不顧一切來救自己的那一幕。她霍青窈是將門之女,合該坦蕩磊落!

“反正我就是不信她會背叛大周,背叛陛下。她去南楚,一定是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若有機會再見她,我一定親自問她!她要是想投南楚,為什麽上次來潁川大營還……”

青窈絮絮叨叨地分析著。

寧策看著面前的女子。

她今夜前來,顯然用心裝扮過,發髻上挽著一支略顯突兀的嵌水晶銀釵,映著燭光,亮晃晃地搖來搖去。

阿梓小時候,好像……也喜歡這樣亮晶晶的東西。

長安地窖裏,小臉上滿是血汙,擡手擦臉時卻害怕弄臟了腕上的水晶珠串,一直拽著衣袖遮著。

追在他身後時,伸著小手,手腕間也是一閃一閃的。

每次他偷偷回頭覷她,都能看見。

“長平王……哥哥……殿下……”

“你……你可不可以別走這麽快,我好害怕……那些南楚兵……”

“不,不是,我沒有害怕,我是隴西雲氏的女兒!”

“我們在一起,一定可以逃出去的!以後還能一起報仇,殺光那些南楚人……”

寧策自嘲地牽起嘴角,一瞬即斂。

“她騙你的,沒有過那樣的事。”

她從來,都那麽的會騙人。

騙他不知容六郎是誰,騙他說要去為他們的孩子祈祀……

他低頭握筆,“她叛國已成事實,從今往後,都只是兩軍對壘之際、你父兄需要斬殺的敵人。”

“回去代朕謝謝你兄長的點心。”

寧策溫著聲,下了逐客令。

青窈默默捧起托盤,告辭退出大帳。

寧策垂目重新落筆,捏著筆的手指用力舒展了一下,又再度蜷緊。

鼎臣從帳外進來,奉上容衡的八百裏急傳密信:

“陛下。”

寧策放下筆,接過信展開。

容衡的字跡飄逸張揚——

海州貨港諸事已畢,此刻正往江都密會容氏長老。

要招攬的其餘幾人,呂聖契我只怕無力說服,只能牽線到衛鋆。建武二十一年,衛鋆曾在長安隆慶寺與你對論,事後一直褒讚不絕,如今也願意給機會,但要求你親自過來與他見一面。現下他人已抵達江都,受邀主持嵐川雅集。若能由他出面勸降呂聖契,或能有六七成把握。

利弊已陳,決斷在君,速定。

寧策折起信,湊到燭火處燃盡。

繼而回靠原位,默然斟酌良久。

末了,啟聲吩咐鼎臣:

“讓舒華和蓮華明日過來,隨朕去一趟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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