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愛與恨，皆難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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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愛與恨，皆難純粹……
雲桑雖遇小產, 但好在月份尚早，又有虛谷親自照料, 不出一旬，已能行動無礙。
為恐寧策提早帶人清場，她先將法事地點選在城北寶華寺，捱到臨行前一日，才又改作了城南的寂光寺。
法事當日，寧策亦隨雲桑到了東掖門。
雲桑下了宮輦, 在馬車前駐足，對寧策道：
“哥哥還是別去了，你現在身份不比尋常，若被人瞧見，不知會怎麽揣測，總是不好的。”
寧策道：“無妨，我不在意。”
雲桑堅持：
“還是別去吧。”
她斂眸低聲, “我怕……那孩子心裏有怨。”
寧策聞言，目光一瞬陡黯。
他這幾日痛苦之餘, 也想了很多事，然而戰況焦灼、朝政繁忙，雲桑又病體孱弱、情緒低落，他遲遲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再與她好好談談。原本打算趁佛寺清靜，與她執手相處，試著捋一下隔在兩人間的諸多心結, 如今眼見又要推遲了。
“好。”
他收斂情緒, 輕聲道：“那我就不去了。”
雲桑聽寧策應允下來，點了點頭，轉身朝馬車而去。
寧策註視著她的背影, 見少女緩行遲遲、單薄纖弱，忍不住又伸手將她拉住，轉向自己。
周圍宮侍十數，還有驍騎衛的隨扈，都在看著。
寧策凝視著雲桑，欲言又止，末了，擡手幫她攏了攏鬥篷的領沿，拉緊風帽：
“寺裏的事，舜華已經都安排好了，你別太累，早些回來。”
雲桑垂眸頜首，“嗯。”
宮門開啟，風湧獵獵。
寧策目送馬車轔轔駛出了東掖門。
鼎臣交代隨扈的部屬，過來向寧策稟述：
“寂光寺所在的建福坊，街巷出入口全都部署了戍衛，不會有什麽問題。”
眼下周楚戰況膠著，宮中內廷看著風平浪靜，實則朝中軍報每日就如雪片似的，京畿一帶全副戒備，不敢有一絲的大意。
寧策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又問鼎臣：“固亞什有起色嗎？”
鼎臣道：“臣昨日按殿下吩咐，送了虛谷先生過去診治，先生也說是吸進去太多毒煙，有可能就一直這樣昏下去，直到身體耗盡，心竭人亡。虛谷先生說他沒有十足把握，而且非要救的話，必定費時費力，他一步也離不得人。”
寧策沈默片刻，“讓他盡全力。但有所需，莫不應允。”
*
雲桑的馬車抵至城南寂光寺。
寺內早已提前安排妥當，經幡高懸，檀香裊裊，梵音繚繞。
住持親迎了雲桑入大雄寶殿，兩側僧人排班而立，手持念珠，低眉行禮。
雲桑與寧策未婚而合，到底有悖禮法，不易張揚，是以寺中法事未示緣由，香案上也無祭者名姓，只供奉佛像金尊，端坐蓮臺。
雲桑由住持引領著，跪至佛像前。
法事初啟，先由住持行灑凈之儀，禮請善神。
繼而殿內僧人低聲唱謁經文，手持錫杖，繞殿徐行。
雲桑在石罄與木魚的交互聲，雙掌合十，靜拜神前。
前世她被送去突厥時，孤苦無助，在心裏求遍了所有知道名字的神佛。
後來，也不知是不是神靈感知，在她絕望之際送來了固亞什，帶著她，逃出了那座原本會成為她埋骨處的都斤山。
這一世，她最大的心願就是想讓那個少年好好的活下去，可終究，又失敗了。
而這次，她甚至連替他向仇人捅刀都做不到。
倘若她真因此恨毒了寧策，就該像前世跟薩鷹古同歸於盡那樣，為他拔刀覆仇！而倘若她真那麽在意寧策、舍不得傷他分毫，就合該忘卻一切，把阿什之死歸咎於馬革裹屍的將領宿命，不再多想，也不再去計較什麽前世將來，只顧念眼前歡喜，定下心去做寧策的女人，竭盡所能地跟他磨合廝守。
可她偏偏……就是這樣懦弱糾結的一個人。
愛也好，恨也好，皆難純粹。
雲桑闔上雙眸，緊咬牙關。
僧侶們的誦經聲還在繼續，如松濤夜潮，縈繞不絕。
如此過得大半個時辰，法事暫告一段落。
舒華上前扶了雲桑起身，見她面色蒼白、眼尾濕紅，不由得擔心：
“郡主要先休息一下嗎？”
雲桑點頭，“這裏的法事不能斷，你且留在這兒看著他們繼續，我去側院休息一下，待身體好些再過來。”
舒華這幾日一直自責難受。先前守在雲桑身邊，卻全然沒曾發覺對方有可能懷了孕，害得胎兒出了意外，眼下聽雲桑有所吩咐，她忙出門安排了側院的戍衛，又喚來兩名可靠的宮女送雲桑去好好休息，自己留在了正殿主持接下來的程序。
雲桑跟著引路的小沙彌去了西側院。
寂光寺是京城小有名氣，平日常有達官顯貴的女眷過來用齋禮佛，因此寺院在西側專門辟了庭園供女客休憩。庭園遠離香火之處，安寧幽靜，回廊兩側種著芭蕉與海棠，此時尚未到花時，只見綠枝疏影，斑駁搖風。
雲桑幼時曾隨母親來過這裏。
彼時雲昭容像是求子心切，在寂光寺內修繕經堂，捐贈法器，廣施功德。西側院內最為古老的息心堂，就是由昭容施善擴建，又迎了昔日大胤名匠範文正所塑的水月觀音像，奉於堂內。是以前日雲桑以思及骨肉親緣為由，臨時將祈福寺院改至到寂光寺，也未曾讓寧策起過什麽疑心。
小沙彌按雲桑的吩咐，將她一行引至息心堂，便行禮退了下去。
雲桑步入正堂，見當中供奉著七尺來高的觀音木像，所用楠木紋理天成，自顯古樸，其像氣韻靜穆，寶相莊嚴，神色慈和。正堂兩側，又有幾案、書架與經卷紙筆等物，東面連通的一間內室裏則設一張可供休憩的竹榻。
雲桑環顧四下一番，對跟來的兩名宮女道：
“我有些餓了，想吃些東西。藥若是煮好了，也一並送來。”
雲桑出行所用的茶點藥劑皆是從宮裏帶來，不經旁人之手，卻需要重新煨熱。
宮女領了吩咐，出門去了側院的炊室。
雲桑聽她們腳步聲走遠，忙又沿著息心堂內的四壁循看一番，見兩面窗戶都是關死的，唯一能開啟的一扇、後面對著一個極狹窄的天井，並不像能讓人通行。
可容子期千方百計送了“寂光寺，息心堂”的密語讓她來這兒，必然有他的安排。
雲桑關上窗戶，開始搜索起正堂兩側的書架和書案，想看看有沒有別的線索。
一連翻了幾排，皆毫無所獲。
正轉身想去另一側，忽聽身後的水月觀音像發出了“嗡”的一聲悶響。
她循聲扭頭，見佛像緩緩轉動片刻，停住，露出底座下方一個三尺來寬的漆黑洞口。
洞口內，齊整的石階朝下盤落。
雲桑後退兩步，盯著那洞口，見一名黑衣武衛捧著琉璃燈盞先行登出，朝自己躬身一禮，轉身朝洞內伸出手：
“少主小心臺階。”
一幅天青流雲錦的衣袖在洞口閃過，揮開武衛想要攙扶的手。
“我看得見。”
容子期熟悉的南朝口音自下傳來，隨即整個人踏階而上，眉目昳麗，視線巡逡，找到靠墻處的雲桑，快步朝她走來：
“你怎麽現在才來？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天嗎？”
雲桑不敢置信，“你怎麽自己來了？”
她收到密語時，想過容子期可能會派人來，卻實沒想到他會親自過來。
眼下周楚交戰，他身份特殊，親臨洛陽簡直等同拿命開玩笑。
容子期像是窩在密道裏憋了十幾天的火，“你以為我自己想來嗎？你從我這兒騙了商契，銀票剛到手就把礦山賤賣，我送銀票給你讓你找機會南下，你這麽久……”
雲桑目光越過他，驚訝看向佛像下又相繼出來的幾個黑衣人：
“你們這個地洞到底有多大？”
容子期被迫截斷了話頭，神色驟沈，冷颼颼的目光仿佛要在雲桑臉上盯出兩個洞來。
這時，屋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幾名武衛迅速散去屋門兩側，領頭之人朝容子期看了眼。
容子期點了下頭。
屋門從外面“吱呀”打開，先前去熱茶點的兩名宮女拎著食盒，推門而入。人尚未來得及反應，便雙雙被埋伏在門後的黑衣人擊暈癱倒，手裏的食盒被穩穩托住，沒發出半點兒的聲音。
屋門再度被掩上。
武衛將宮女綁了手腳、堵住嘴，塞去了內室榻下。
容子期轉向雲桑：“我們走吧。”
雲桑遲疑道：“去哪兒？”
“你說去哪兒？”
容子期看著她，“建康城，去不去？”
說完又瞥開眼，神色三分不耐七分傲倨。
雲桑沈默住。
她之所以來，就是為了尋一個逃離的機會。
之前容子期就三番兩次提過要她去南楚。她先前想過，這次見面不管他找人傳什麽樣的信，必定少不了又要鼓動她南逃，她遂就幹脆順勢下坡，讓接頭之人想辦法把自己送出洛陽。
可不曾想到，容子期會親自來，並且一上來就要她馬上走。
“我……”
雲桑猶豫之際，兩名武衛已經先提燈下了洞口。
容子期朝窗外看了眼，“我時間不多，你要是再猶豫，我就不等了。”
他撇下雲桑往洞口走去。
“等等！”
雲桑追過去，呼了口氣，“我跟你走。”
容子期唇角弧度一現即隱，伸手勾過雲桑的衣袖，把她朝前拽了拽：
“那你趕緊下，我在後面跟著。”
雲桑跟著前面武衛的動作，下階入了洞口。
容子期緊隨雲桑身後，帶著餘下武衛也下了地洞。
“隆—”的一聲悶響，地面的水月觀音像重新轉回原位，紋絲合縫地關閉了地洞的出口。
雲桑跟著武衛下了三十來級臺階，借著他們手中琉璃燈盞的微弱光亮，見前面甬道幽深，四壁礫石裸露，儼然像是人工挖掘的地道。
如此大的工程，少說也要花一兩年的時間，從她收到信到現在，不過短短大半月，就算容氏富甲天下、能動用諸多人力，也不可能這麽短時間在敵國都城地下挖出這麽長的一條密道來。
她禁不住扭頭去看容子期。
地道雖深卻窄，只容得一人通行，容子期走在雲桑的身後，目光時不時研掃她的背影。
數月不見，她瘦了，身體不知是不是受了傷，步子邁得沒有以前那麽輕快，有幾次踩到地上的礫石還會失衡地撐一下石壁。他有意伸手拉住她，又想起她以前有些害怕男人碰，雖然對自己上下其手的次數也不少……幾番躑躅，手伸出去、又收回，冷不丁見她扭頭朝自己看來，忙移開眼道：
“別亂看，趕緊走。”
雲桑放緩腳步朝他退近，邊走邊側頭繼續問道：
“這條密道通去哪兒？”
“洛陽城外。”
“那……到了城外，你又怎麽打算離開京畿？”
“我自有安排，你問那麽多做什麽？”
“你不說清楚，我怎麽知道有沒有把握？萬一路上被官兵發現……”
“發現就發現，我既然敢來，自然有辦法離開。”
容子期想起上次閬江河畔的分別，想起彼時自己無望的氣餒與挫敗，心中堵住一口惡氣：
“你要是覺得跟著我沒把握，那就回去好了，繼續留在你們北周，再被送去蠻荒之地和親，到時候別哭！”
雲桑頓住腳步。
“你就是因為這個，覺得我上次是被迫去的突厥和親，所以特意來接應我走？”
雲桑看著容子期。
容子期盯著她，“難道你不是被迫嗎？”
他似乎從女孩的話語神情中讀出些什麽，忽覺煩亂，不願再多想，在雲桑的肩頭推了下：
“先出去再說！”
雲桑也知輕重緩急，沒再繼續追問，跟著前面提燈的武衛繼續朝前走去。
就這樣行了莫約兩炷香的工夫，最前面的武衛停在了一處石階前，將手裏的燈盞掛到嵌進旁邊土壁的鐵桿上。
這裏的石階與寂光寺佛像下的不同，像是不久之前才剛剛壘建而成，周圍還堆著些殘餘的石塊，兩側的甬壁也似新挖，散發著泥土與樹根的潮濕氣味。
雲桑跟著武衛，慢慢沿著石階而上，擡頭隱約看見上方透入的一點光亮，越往上走，光亮越漸擴展開來，到了最頂端，方才發現密道的出口在一處被藤蔓遮蓋的斜坡上。
兩名武衛先行出洞，察探情況，覆在洞口的蔓藤被撥開，又簌簌地垂甩下來。
雲桑剛想伸手撥開蔓藤，冷不丁容子期身高腿長地從背後靠近，擡手護開兩人頭頂的蔓藤枝芽，嘴裏不耐道：
“有你這麽亂扒拉的嗎？藤條彈回來豈不甩我一臉？”
雲桑有些無語，想扭頭辯駁，手卻已被容子期拉了住，握去了袖間。
隨即就這樣相攜著，被他半拽半拉地帶出了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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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女鵝開始邁向第三次訂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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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事當日，寧策亦隨雲桑到了東掖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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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還是別去了，你現在身份不比尋常，若被人瞧見，不知會怎麽揣測，總是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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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別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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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宮侍十數，還有驍騎衛的隨扈，都在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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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策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又問鼎臣：“固亞什有起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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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策沈默片刻，“讓他盡全力。但有所需，莫不應允。”
*
雲桑的馬車抵至城南寂光寺。
寺內早已提前安排妥當，經幡高懸，檀香裊裊，梵音繚繞。
住持親迎了雲桑入大雄寶殿，兩側僧人排班而立，手持念珠，低眉行禮。
雲桑與寧策未婚而合，到底有悖禮法，不易張揚，是以寺中法事未示緣由，香案上也無祭者名姓，只供奉佛像金尊，端坐蓮臺。
雲桑由住持引領著，跪至佛像前。
法事初啟，先由住持行灑凈之儀，禮請善神。
繼而殿內僧人低聲唱謁經文，手持錫杖，繞殿徐行。
雲桑在石罄與木魚的交互聲，雙掌合十，靜拜神前。
前世她被送去突厥時，孤苦無助，在心裏求遍了所有知道名字的神佛。
後來，也不知是不是神靈感知，在她絕望之際送來了固亞什，帶著她，逃出了那座原本會成為她埋骨處的都斤山。
這一世，她最大的心願就是想讓那個少年好好的活下去，可終究，又失敗了。
而這次，她甚至連替他向仇人捅刀都做不到。
倘若她真因此恨毒了寧策，就該像前世跟薩鷹古同歸於盡那樣，為他拔刀覆仇！而倘若她真那麽在意寧策、舍不得傷他分毫，就合該忘卻一切，把阿什之死歸咎於馬革裹屍的將領宿命，不再多想，也不再去計較什麽前世將來，只顧念眼前歡喜，定下心去做寧策的女人，竭盡所能地跟他磨合廝守。
可她偏偏……就是這樣懦弱糾結的一個人。
愛也好，恨也好，皆難純粹。
雲桑闔上雙眸，緊咬牙關。
僧侶們的誦經聲還在繼續，如松濤夜潮，縈繞不絕。
如此過得大半個時辰，法事暫告一段落。
舒華上前扶了雲桑起身，見她面色蒼白、眼尾濕紅，不由得擔心：
“郡主要先休息一下嗎？”
雲桑點頭，“這裏的法事不能斷，你且留在這兒看著他們繼續，我去側院休息一下，待身體好些再過來。”
舒華這幾日一直自責難受。先前守在雲桑身邊，卻全然沒曾發覺對方有可能懷了孕，害得胎兒出了意外，眼下聽雲桑有所吩咐，她忙出門安排了側院的戍衛，又喚來兩名可靠的宮女送雲桑去好好休息，自己留在了正殿主持接下來的程序。
雲桑跟著引路的小沙彌去了西側院。
寂光寺是京城小有名氣，平日常有達官顯貴的女眷過來用齋禮佛，因此寺院在西側專門辟了庭園供女客休憩。庭園遠離香火之處，安寧幽靜，回廊兩側種著芭蕉與海棠，此時尚未到花時，只見綠枝疏影，斑駁搖風。
雲桑幼時曾隨母親來過這裏。
彼時雲昭容像是求子心切，在寂光寺內修繕經堂，捐贈法器，廣施功德。西側院內最為古老的息心堂，就是由昭容施善擴建，又迎了昔日大胤名匠範文正所塑的水月觀音像，奉於堂內。是以前日雲桑以思及骨肉親緣為由，臨時將祈福寺院改至到寂光寺，也未曾讓寧策起過什麽疑心。
小沙彌按雲桑的吩咐，將她一行引至息心堂，便行禮退了下去。
雲桑步入正堂，見當中供奉著七尺來高的觀音木像，所用楠木紋理天成，自顯古樸，其像氣韻靜穆，寶相莊嚴，神色慈和。正堂兩側，又有幾案、書架與經卷紙筆等物，東面連通的一間內室裏則設一張可供休憩的竹榻。
雲桑環顧四下一番，對跟來的兩名宮女道：
“我有些餓了，想吃些東西。藥若是煮好了，也一並送來。”
雲桑出行所用的茶點藥劑皆是從宮裏帶來，不經旁人之手，卻需要重新煨熱。
宮女領了吩咐，出門去了側院的炊室。
雲桑聽她們腳步聲走遠，忙又沿著息心堂內的四壁循看一番，見兩面窗戶都是關死的，唯一能開啟的一扇、後面對著一個極狹窄的天井，並不像能讓人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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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桑關上窗戶，開始搜索起正堂兩側的書架和書案，想看看有沒有別的線索。
一連翻了幾排，皆毫無所獲。
正轉身想去另一側，忽聽身後的水月觀音像發出了“嗡”的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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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內，齊整的石階朝下盤落。
雲桑後退兩步，盯著那洞口，見一名黑衣武衛捧著琉璃燈盞先行登出，朝自己躬身一禮，轉身朝洞內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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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天青流雲錦的衣袖在洞口閃過，揮開武衛想要攙扶的手。
“我看得見。”
容子期熟悉的南朝口音自下傳來，隨即整個人踏階而上，眉目昳麗，視線巡逡，找到靠墻處的雲桑，快步朝她走來：
“你怎麽現在才來？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天嗎？”
雲桑不敢置信，“你怎麽自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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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周楚交戰，他身份特殊，親臨洛陽簡直等同拿命開玩笑。
容子期像是窩在密道裏憋了十幾天的火，“你以為我自己想來嗎？你從我這兒騙了商契，銀票剛到手就把礦山賤賣，我送銀票給你讓你找機會南下，你這麽久……”
雲桑目光越過他，驚訝看向佛像下又相繼出來的幾個黑衣人：
“你們這個地洞到底有多大？”
容子期被迫截斷了話頭，神色驟沈，冷颼颼的目光仿佛要在雲桑臉上盯出兩個洞來。
這時，屋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幾名武衛迅速散去屋門兩側，領頭之人朝容子期看了眼。
容子期點了下頭。
屋門從外面“吱呀”打開，先前去熱茶點的兩名宮女拎著食盒，推門而入。人尚未來得及反應，便雙雙被埋伏在門後的黑衣人擊暈癱倒，手裏的食盒被穩穩托住，沒發出半點兒的聲音。
屋門再度被掩上。
武衛將宮女綁了手腳、堵住嘴，塞去了內室榻下。
容子期轉向雲桑：“我們走吧。”
雲桑遲疑道：“去哪兒？”
“你說去哪兒？”
容子期看著她，“建康城，去不去？”
說完又瞥開眼，神色三分不耐七分傲倨。
雲桑沈默住。
她之所以來，就是為了尋一個逃離的機會。
之前容子期就三番兩次提過要她去南楚。她先前想過，這次見面不管他找人傳什麽樣的信，必定少不了又要鼓動她南逃，她遂就幹脆順勢下坡，讓接頭之人想辦法把自己送出洛陽。
可不曾想到，容子期會親自來，並且一上來就要她馬上走。
“我……”
雲桑猶豫之際，兩名武衛已經先提燈下了洞口。
容子期朝窗外看了眼，“我時間不多，你要是再猶豫，我就不等了。”
他撇下雲桑往洞口走去。
“等等！”
雲桑追過去，呼了口氣，“我跟你走。”
容子期唇角弧度一現即隱，伸手勾過雲桑的衣袖，把她朝前拽了拽：
“那你趕緊下，我在後面跟著。”
雲桑跟著前面武衛的動作，下階入了洞口。
容子期緊隨雲桑身後，帶著餘下武衛也下了地洞。
“隆—”的一聲悶響，地面的水月觀音像重新轉回原位，紋絲合縫地關閉了地洞的出口。
雲桑跟著武衛下了三十來級臺階，借著他們手中琉璃燈盞的微弱光亮，見前面甬道幽深，四壁礫石裸露，儼然像是人工挖掘的地道。
如此大的工程，少說也要花一兩年的時間，從她收到信到現在，不過短短大半月，就算容氏富甲天下、能動用諸多人力，也不可能這麽短時間在敵國都城地下挖出這麽長的一條密道來。
她禁不住扭頭去看容子期。
地道雖深卻窄，只容得一人通行，容子期走在雲桑的身後，目光時不時研掃她的背影。
數月不見，她瘦了，身體不知是不是受了傷，步子邁得沒有以前那麽輕快，有幾次踩到地上的礫石還會失衡地撐一下石壁。他有意伸手拉住她，又想起她以前有些害怕男人碰，雖然對自己上下其手的次數也不少……幾番躑躅，手伸出去、又收回，冷不丁見她扭頭朝自己看來，忙移開眼道：
“別亂看，趕緊走。”
雲桑放緩腳步朝他退近，邊走邊側頭繼續問道：
“這條密道通去哪兒？”
“洛陽城外。”
“那……到了城外，你又怎麽打算離開京畿？”
“我自有安排，你問那麽多做什麽？”
“你不說清楚，我怎麽知道有沒有把握？萬一路上被官兵發現……”
“發現就發現，我既然敢來，自然有辦法離開。”
容子期想起上次閬江河畔的分別，想起彼時自己無望的氣餒與挫敗，心中堵住一口惡氣：
“你要是覺得跟著我沒把握，那就回去好了，繼續留在你們北周，再被送去蠻荒之地和親，到時候別哭！”
雲桑頓住腳步。
“你就是因為這個，覺得我上次是被迫去的突厥和親，所以特意來接應我走？”
雲桑看著容子期。
容子期盯著她，“難道你不是被迫嗎？”
他似乎從女孩的話語神情中讀出些什麽，忽覺煩亂，不願再多想，在雲桑的肩頭推了下：
“先出去再說！”
雲桑也知輕重緩急，沒再繼續追問，跟著前面提燈的武衛繼續朝前走去。
就這樣行了莫約兩炷香的工夫，最前面的武衛停在了一處石階前，將手裏的燈盞掛到嵌進旁邊土壁的鐵桿上。
這裏的石階與寂光寺佛像下的不同，像是不久之前才剛剛壘建而成，周圍還堆著些殘餘的石塊，兩側的甬壁也似新挖，散發著泥土與樹根的潮濕氣味。
雲桑跟著武衛，慢慢沿著石階而上，擡頭隱約看見上方透入的一點光亮，越往上走，光亮越漸擴展開來，到了最頂端，方才發現密道的出口在一處被藤蔓遮蓋的斜坡上。
兩名武衛先行出洞，察探情況，覆在洞口的蔓藤被撥開，又簌簌地垂甩下來。
雲桑剛想伸手撥開蔓藤，冷不丁容子期身高腿長地從背後靠近，擡手護開兩人頭頂的蔓藤枝芽，嘴裏不耐道：
“有你這麽亂扒拉的嗎？藤條彈回來豈不甩我一臉？”
雲桑有些無語，想扭頭辯駁，手卻已被容子期拉了住，握去了袖間。
隨即就這樣相攜著，被他半拽半拉地帶出了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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