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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駭人的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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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駭人的殷紅

玉瀛宮, 漪瀾閣。

燈燭燃亮,照出閣內狼藉舊物。

裝書刀的盒子, 作書衣和封皮的絹帛,用來塗古籍石匣的香料……都是雲桑和寧策少時在此拓印和裝裱古籍留下的東西。

雲桑撿起一個掉落在架前的木匣,打開看了眼,捧去內室。

一直寸步不離守著她的舒華也在近前幫忙,取了笤帚清掃銅爐邊的灰燼,視線游移間, 瞥見對面榭廊裏,張隨躬身引領著寧策,正朝這邊而來。

她忙放了笤帚,迎過去行禮:

“殿下。”

寧策駐足,目光越過舒華,落向閣窗內的燈影。

舒華道:“郡主在漪瀾閣整理舊物。”

糾結一瞬,又放低了些聲:“前夜殿下走了以後, 郡主……沐了浴,出來之後人有些低燒, 婢子想讓禦醫來瞧,但郡主不許,不過好在很快退了燒,就是胃口不怎麽好,也不說話,一有空就來漪瀾閣整理東西。”

舒華從小被養作死士, 武功極好, 卻不曾受過禁中女官的教育,前夜漪瀾閣裏發生了什麽,她看見雲桑破損的衣裙就猜到一二, 可越是如此,越不知道該如何置喙。

寧策一語不發,朝漪瀾閣走去。

剛到門口,恰逢雲桑踮腳從內室前的隔架上取下一個盒子,抱著轉過身。

她雙腿有些乏力,又似忍著些隱痛,落腳轉身的剎那,動作不易覺察地滯了滯,然後擡頭,揚眸,視線不偏不倚地與寧策的撞到了一處。

兩人皆是無聲沈默。

寧策轉過頭,問跟來的舒華:

“不是讓你封了漪瀾閣嗎?”

舒華怔了下。

郡主生辰那晚,殿下來漪瀾閣砸燒了一整夜舊物,事後讓人用隔板封了整間水閣和通往這裏的廊榭,可前晚……不是他自己又拆了嗎?

雲桑將手裏的盒子放到旁邊的桌案上:

“是我非要來的,跟舒華無關,我現在就走。”

她低著頭,越過寧策。

寧策俊眉輕蹙,下意識地伸手拉住她,又旋即松開。

女孩擡起面龐,明眸氤氳,肌膚透著些蒼白病色。

寧策吩咐舒華:“去京畿大營,把虛谷先生帶過來。”

舒華如釋重負,忙不疊領命離去。廊榭另一頭,張隨也早就領著周圍的宮人避退了下去。

雲桑驟生忐忑,“為什麽要讓虛谷先生來?”

寧策望向窗外水池,語氣淡漠:

“下午阿栩來打聽過你,想確認你身體無恙。”

雲桑心中思緒紛雜。

虛谷一來,她懷孕之事就再瞞不住。

她什麽法子都試遍了,可前夜寧策離開時一點兒情面都沒留,言語間極盡冷嘲,顯然沒有要對她網開一面的可能。

容子期的人,眼下就在洛陽。

周楚交戰,到處風聲鶴唳,前日在夜宴上聽說京城裏已經捉過好幾回南楚探子了。從她收到容子期讓她去寂光寺的密文到現在,也有好幾日了。不管是她想要掙脫寧策的囚罰,還是需要確認不會牽連到容氏派來的人,都必須盡快出宮。

而這個孩子,是如今她手裏唯一能握住的籌碼。

“京畿大營離皇城這麽遠,來回要差不多兩個時辰,哥哥又何必非讓人把虛谷先生帶來?”

雲桑擡眸,判研寧策的神色,“總不能是……我就這樣讓哥哥在意,非得要虛谷先生診治才肯放心?”

寧策仍舊望著窗外,下頜線條微微繃緊。

“你想多了,阿梓。”

他冷著聲,“前夜我忘了給你避子湯。虛谷開藥,萬無一失,不然有了意外,我也不會留,還得造殺孽。”

四下安靜了一瞬。

寧策恍惚聽見,身畔女孩像是幽微地“噢”了聲。

他循聲側眸,見雲桑也正凝視向他,微抿著唇,睫毛輕顫了下,眼底覆雜情緒浮泛剎那,又隨即掩去。

他忽有些莫名煩躁。

想起前夜她似乎也這樣看過自己,烏發汗濕,淚眸氤氳,讓他的一顆心仿佛狠狠抵在了針氈上,每一次艱澀的律|動,都能牽扯出絲絲劇痛。

是……怨他太狠嗎?

可真正心狠的,不是她自己嗎?

處心積慮地欺騙,頭也不回地離開,為了別的男人求情流淚下跪!

他那樣地期冀過,渴望過,如同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似的,甚至可恥可笑地在腦海裏想象過他們的洞房花燭、魚水合巹,可如今卻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毀了!只剩下前夜那般的痛苦不堪,彼此折磨。

寧策陡然胸窒,撤了目光,轉身就走。

雲桑伸手拽住他衣袖,“哥哥……”

“你故意說這些話讓我難受,對嗎?”

她殷殷含淚,“你既然這樣恨我,那為什麽……不幹脆現在就讓我死了?”

寧策看著雲桑。

一顆心仿佛在沸水裏翻滾煎熬著。

誠如阿栩所說,一個人在意另一個人,總是藏不住的。

她那麽聰明,又怎會一點兒都看不出他對她的在意?

所以才有膽子百般試探,誘他低頭,逼他讓步。

可他憑什麽要讓步?

“我為什麽要讓你死,阿梓?”

寧策反手握住雲桑的手腕,將她用力拽拉至近前,居高臨下,眸中情緒翻湧:

“我就要這樣關你一輩子,讓你後悔,讓你痛苦!你向來懂我,難道不知道,我是個多麽睚眥必報的人?長安地窖裏我可以對臨死的祖父捅刀,後來因為記恨我的皇叔皇嬸,連帶著也沒放過他們的兒女,我的親妹妹樂安背叛過我一次,我這一生一世都不會對她心軟。所以憑什麽我……就非得對你網開一面?”

雲桑望著寧策,淚珠大顆滾落,嘴角費力地彎了彎:

“那哥哥也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不是嗎?倘若我鐵了心要尋死,你能攔得住嗎?你有那麽多的事要做,不可能時時刻刻守著我。舒華的功夫再好,我也有把握騙得了她。除非你不讓我吃飯、不讓我喝水,否則只要我願意,我就可以咬舌,走在路上的時候也可以撞墻、投水、拔簪刺喉,就算沒有簪子,我也能把筆劈成兩片,往自己的太陽穴裏貫進去……”

“你閉嘴!”

寧策狠攥住雲桑的手臂,泛紅的眼居高臨下,逼視著她,“你給我閉嘴。”

他當然知道一個人存了死志,不論身邊再多的人守在,總是會得逞的。

他自己的母親,不就是那樣做的嗎?

寧策驀然有些喘不過氣,移開視線,死死盯著屋梁下的濃黑陰影,視野裏一片模糊晦暗,混沌不明,心像是被細線狠狠勒緊,連皮肉帶骨血地拉扯著。

“你要是敢尋死……”

他用力吸了口氣,“我就讓你郡主府的人也跟著你死。我說到做到,阿梓。”

他話說得狠厲,心裏卻明白,她到底,還是把他看了個透徹。

他舍不得她死。

他怎麽可能舍得她死?

寧策被心底湧起的挫敗與自恨裹挾了神思,有些無力地松開雲桑。

雲桑伸臂抱住他:

“我沒說真要尋死。你非要逼我,是你不肯給我機會……”

“你想要什麽樣的機會?”

寧策胸膛裏的心跳聲,糾結、痛苦,垂眸看著她:

“我沒法讓固亞什活過來,也不會放你離開,所以你現在……還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兩日不見,他俊昳的面龐清減了。

眉峰下頜的曲線都透著淩厲與蒼寂,溫柔雙眸、紅了眼角,定定凝視著她,等待著。

雲桑亦回望著他。

她知道他想要怎樣的答案。

可她,永遠不可能原諒他殺了固亞什,也永遠會介意前世被他用作了交易的籌碼。就算他始終對她另眼相待、君恩不減,她仍只會活在終有一日成為他逐權棄子的擔憂裏,一輩子寢食難安!

那樣的人生,她憑什麽要去過?

“我就想讓哥哥陪陪我,就像前晚那樣……”

雲桑朝寧策靠近,呼吸拂在他頸間:

“我被關得難受,一個人孤獨寂寞了……就想讓你陪陪我,可以嗎?”

寧策的心一片飄忽流離。

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擡手想將雲桑拉開,可她的唇卻已移到了他的喉結上,微啟著含了住。

朝露般的柔軟,清涼濕潤。

寧策攥在雲桑衣領上的手指僵滯的厲害,好幾次想拽開她,可兜兜轉轉,終又是半途脫了力。

他向來瞧不起被美色所惑的男人。

十四歲孤身前往封邑,周圍侍奉的人得了戚皇後的授意,變著法子往他的書房裏送畫冊、送女人,引他墮落,但凡他有一瞬的軟弱,早就廢在了封邑,一輩子回不來京城。

可倘若……

惑他之人,是她,他又該怎麽辦呢?

天知道,他又能……怎麽辦呢?

寧策肩背繃緊,氣息逐漸淩亂,而面前的少女又踮了腳,蓄著意的,一點一點往上吻住了他的唇,溫柔輾轉。

他心跳如雷,視野闃暗。

她卻還不肯罷休,探了舌尖,去吮他口中的味道。

寧策腦子裏有什麽東西鏗然斷裂開,倉皇間又想起了前夜那個讓他潰不成軍的吻,想起了那些淪肌浹髓般的血液嘯叫、倒灌百骸……

原先攥著雲桑後領的手,不知何時已移到了她的後腦,扣住,理智尚來不及回籠,手臂已將人狠狠嵌向自己,低頭用力吻了住。

他原本就是為了求乞這樣的慰藉才特意找來玉瀛宮的,不是嗎?

反正他那些陰暗可鄙的情緒,總會在她的面前袒露無疑。

他的不堪,他的卑劣,他少時跌落神壇的狼狽與掙紮,他如今被欲念所裹挾而生的失控、瘋狂,患得患失的痛苦、嫉恨……都早就被她看了個纖毫畢現,透透徹徹!

他還有什麽可裝的呢?

他就是在意她,就是經不住她的挑|弄!

他在她面前就是這樣無能為力、可恥可悲的一個男人!

寧策吻得強橫,幾乎徑直抵開了雲桑的齒關,舌頭沿著她口腔上下地掃蕩著,另一只手箍至她腰|間,將人緊緊抱進了懷裏。

誰也不知道最後是怎麽進的內室、帶翻了燈燭,也不知道是誰的後背撞關了槅門……雲桑只覺透不過氣,意識迷糊麻痹,恍恍惚惚間就被人壓到了榻上。

榻上還放著她白日整理出的舊物,都是他們小時候在這兒拓印和裝裱古籍留下的東西。

用作書衣和封皮的絹帛堆在了榻角,上面裝著防蟲香料的袋子坍塌下來,散了滿床,空氣裏彌漫開白芷、佩蘭和丁香的味道。

寧策全然不顧那些塌散的香料,只伸指攥住雲桑衣襟,大力拽開,一路往下,不留情面。

像他這樣素日以溫潤表象待人的男子,在這種時候發起狠來,總是沈默而強勢。

雲桑感覺最後一層的阻擋也被扯了去,燈燭明照,從未有過的袒|露到底讓她忍不住想掙開,卻又瞬時被摁了回去,扣了腳踝,無力後仰,闔眸歂沈。

寧策俯身,吻著,濡研輾磨。

頭頂的紗帳被外廂透來的燈影暈染出酒色,煙霧般的縹緲沸湧,又如漣漪般散開。

空氣裏,都是丁香的氣味。

雲桑腦子一片空白。

恍惚想起在玄嶺城做的那個的丁香香囊……

瑞雪散,絳雪釀,華燭淚。

連名字,都纏意繾濃。

有那麽一瞬,她想,若是後來的很多事都不曾真的發生,就好了。

她沒有在玄嶺北道重遇阿什,也沒有再遇到薩鷹古、沒去過突厥……

她和寧策,還能像從前一樣。

她和他,還有一點希望。

滾燙的親吻撤了去,卻沒在那兒留任何回避的機會,臌隆充斥而來。

雲桑陡然睜眼,恰逢寧策俯身封住了她的唇。

寬闊的肩,堅實的胸膛,肌理賁繃著,籠罩住她全部的視線。

他們從前也親密過,卻不似此時,不隔寸縷,容不得任何修飾與躲藏。

她惶覺陌生,又仿佛覺得本該如此,迷迷糊糊地喚了聲:“長平哥哥……”

寧策俯看雲桑,見少女烏發如雲,嫣唇含朱,儼然情動。

他被滅頂的愜意裹挾住神思,越發不管不顧。

雲桑的肩頭,硌到了榻頭的木匣。

匣子撞落到地上,裏面的東西散落出來——

夾紙頁的竹夾板,刷紙的毛刷,還有修補大小字跡的各種筆。

都是他們小時候拓印用的東西。

雲桑想去撈那木匣,手卻被寧策扣了回去,壓回枕側。

“還在意這些做什麽?”

他墨眸闃暗,歂息沈沈,“你跟著固亞什,頭也不回地離開洛陽時……不早就將這裏的一切拋諸腦後嗎?”

雲桑擡眼看他,對上濃欲席卷的汗濕眉眼。

“哥哥那麽恨我的話……”

她用力吸了口氣,“大可把匣子裏的那些東西用到我身上。以前我跟人試過的,能受得住,還能讓你解氣……”

寧策側頭掃了眼地上淩亂散落著的竹夾板和筆刷,腦子裏嗡嗡一片紛雜嘈亂。

他知她大膽,郡主府裏堂而皇之地養著那麽多男人,之前跟著固亞什在隴西就暗結私情……後來,又一起去了突厥……

寧策遽然掐斷思緒,不敢再想,但卻到底如毒蛇藏了心,翻攪啃噬,隱忍不得。

他低頭看雲桑,似想開口問些什麽,卻終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摁在她腕間的手不自覺用了力,怒意滔天地俯身,撬開齒關地吻她,逼她承納。

榻頭放著的幾個匣子,又相續咣鐺跌落,東西散了滿地。

寧策恍然不覺,只知自己的心像是被挖開了一個口,痛的發抖,沒法呼吸,只有將她狠狠鑿進他的掌控裏,將她身上那些屬於旁人的痕跡盡數抹凈,才能歂過氣,活過來。

他發了狠,也在隨之而至的暢快間幾番浮沈,一時不知是夢是醒,直到隱隱聽見雲桑極其壓抑地低哼出聲,擡手摸到她滿臉的淚水,方才停了下來。

空氣裏,彌散著黏膩如血的氣味。

寧策退開身,倉皇低頭,只見外廂透入的稀疏燈光映在榻上,照出一片駭人的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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