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心口空空，天地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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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心口空空，天地漆黑
雲桑的手被寧策按住, 下意識換了另一只手去開門。
這才想起那只手裏還握著聖旨。
她舉起聖旨，半轉過身。
“你讓開！”
雲桑促喘著氣, 提高聲音：“我要去承極殿謝旨面聖……”
沒等她說完，手裏的聖旨已被寧策一把抽出，扔去了殿角。
人也被他蠻橫地掰轉過來，肩膀摁得很緊，死死釘到了門上。
那雙向來溫潤的眼眸裏只剩下黯雲洶湧，怒意濤天：
“你以為你拿皇叔壓我, 我就只能束手無措是嗎？”
她真的好聰明，好算計！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他逼進了絕路。
她甚至，都沒讓虛谷瞞他。
虛谷也不敢瞞他，說她想要買一副促人蘇醒的藥方，可他竟以為她是想要用固亞什的身上。
他以為，他跟她明明已經說好了，他不會要那人的性命, 她也不會再怨他，他忍下了男人的嫉妒, 由著她每日去病榻前探視！
他以為她會永遠地站在自己這一邊，他以為，她永遠不會舍得放開自己的手！
“阿梓……”
寧策胸腔裏仿佛有什麽要撕裂開，“你今天若是敢踏出洛陽半步，我發誓……”
狠話逸到了嘴邊，又強抑了住。
雲桑卻沒肯給他退讓的機會。
“你發誓啊。”
女孩被寧策死死按靠在門上, 門扇上的繁覆雕花碦著脊背, 壓得仿佛心臟都在疼。
“你心裏清楚，我今天，一定能走出洛陽城！”
她仰著頭：“霍靖為什麽會投靠你, 杜齡他們又為什麽會舍棄太子轉而跟你，不就是因為覺得你是明主，認定你大公無私，虛懷納諫，嚴明法度嗎？你今日若是敢違抗聖上的旨意，毀掉締結盟國友好的婚事，你覺得那些朝臣們會怎麽想你？林苑接二連三地出事，先是太子，後是固亞什，你能保證沒有人起過疑嗎？一次兩次，也許算了，但今天你若敢攔我們，我猜猜旁人會怎麽想你？你將來還想做大周的聖君，合縱南北，一統天下，青史留名，那便只能是癡人說夢！”
寧策盯著雲桑翕合的唇瓣，只覺從裏面吐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如同尖刀剜在了自己心上。
一點一點地掏空，直至心口空空，天地漆黑。
他把他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告訴她了。
他的宏圖，他的野心，他的忌憚。
所以她才能如此精準地一刀捅在他最脆弱的地方，一下子，就能斷了他所有的退路。
“你既然這樣恨我，阿梓……”
寧策聲音帶著顫，“又為什麽要幫我拉攏霍靖，為什麽幫我去圖罕偷罪證，玄嶺北道固亞什那一箭射來的時候，你就該讓我死掉！甚至更早，在涇陽，在我們小時候逃去洛陽的時候，在南阜關，在玉瀛宮，你就應該舍棄掉我！讓我從一開始，就只把你當成像樂安那樣的妹妹，輕而易舉就能放手，輕而易舉就能舍棄，不會被你傷害，不會像現在這樣變得軟弱，任由著你拿刀子剜我的心！”
“就因為我沒答應殺薩鷹古嗎？或者說……就因為我沒能放棄拿固亞什去做交易？我已經答應你，不會傷他性命了，難道還不夠嗎？”
雲桑仰頭看著他：“你不傷固亞什的性命，卻也不會讓他毫發無損地回到突厥，對嗎？你需要薩鷹古的那五萬騎兵，必然會不擇手段幫他除掉這個唯一的兄弟。”
“我太了解你了，長平哥哥，固亞什還沒走出京畿，你就能有千種萬種的法子讓他殘了，廢了，讓他永遠也成不了薩鷹古的威脅！不是嗎？”
寧策臉色蒼白，下頜緊繃，眉眼闃黑：
“我就算讓整個突厥的人都死完了又如何？就算我今日不殺他，將來也一定會殺他。”
“那薩鷹古呢？”
雲桑眼角泛淚，“你為什麽就不肯現在殺他？我給過你機會，我什麽尊嚴、嫉妒心、自由都拋下了地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非要權衡得失，是你自己不要我！”
她試圖抽手，卻被寧策鉗制得緊緊的。
他並不是執拗的人。
一條路走不通，就換另一條。
從前失了淮陰的私兵，轉頭就去拉攏安北侯府，也是一樣能成功。
如今薩鷹古的五萬私兵，他也可以不要了！
但他受不了她這樣處心積慮地騙他、算計他！
“你說這些做這些，到底是為了驗證你在我心裏的位置，還是因為其實你一心就想要跟固亞什在一起，所以故意拿那些明知讓我為難的要求來逼我放手？”
寧策竭力抑制情緒：“你現在就去承極殿外拒婚，說你還在為陸進賢守節，自古沒有寡婦和親的先例，我保你抗旨無罪。”
雲桑輕嘲，“可哥哥上次不是說，我這個寡婦是自封的，朝廷從沒下過旨意嗎？再說歷來寡婦不和親，只是因為盟國不肯要，現在固亞什又不介意，我是不是守寡，都沒有關系。我就是願意嫁給他，剛才整個大殿的人都聽見了！就算我不嫁他，你難道還敢娶一個被聖上賜過婚的人不成！”
感受到他一瞬的脫力，她掙紮轉身，伸手去開殿門。
手再次被握了住。
人被緊緊攏進他懷中，頭頂的聲音明明居高臨下著，卻一字一句透著無計可施的低微與無措：
“阿梓，算我求你了。”
“薩鷹古的騎兵我不要了，可以了嗎？”
“你今日要是走了，我不知道，我以後，會做出什麽樣的事來……”
雲桑狠咬唇瓣，眼淚簌簌：
“好啊，哥哥有什麽手段盡管使出來，你要是敢在路上對阿什動手，我一定與他同生共死，不離不棄，還會讓人把你所有的陰謀算計，散布得天下皆知！”
她用盡全力抽出手，“咣——”的狠狠拍在門扇上：
“來人！”
殿外，一直守在殿檐下的禮官正不知所措，聞聲大起膽子湊近，小心翼翼喚道：
“郡主？”
雲桑強抑語氣：“去請杜中書過來，魏王殿下有事跟他說。”
語畢，掙開身，去角落揀起聖旨，垂著眸，倔強著不去看寧策一眼。
可低頭越過他時，目光還是落在了他袖間顫抖的手指上。
她腳步頓下，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靜無波：
“哥哥放手吧，我也不是故意要跟你鬧別扭，我只是……想按自己的心意活著。”
人生那麽長，而他的心裏，總會有比她更重要的事。
所以，他不肯幫她庇護的人，她會自己去守護。
他不肯幫她殺的人，她會自己去殺。
“以後，你會遇到許許多多……更適合你的女子……”
“阿梓祝你，一匡天下，萬世永安。”
雲桑推門出殿，垂著眼，頭也不回的，快步離去。
風從殿門湧了進來，卷起大殿內垂落的帷幔，發出低沈的簌簌聲。
寧策還站在門邊，依稀感覺那樣的聲響是從自己身體裏傳出來的，破碎不絕的，像是有什麽東西裂了開，散了滿地。
再也拼不完整。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一步做錯了？
他不過就是想殺一個突厥人，一個曾經想殺他、一個她信誓旦旦說絕不喜歡的突厥人……
有錯嗎？
是他……
求得還不夠嗎？
還是只因為……
他由始至終，都不是她真正喜歡的那個人。
所以這般輕輕松松的，就被舍棄了？
殿門外，屋檐的雪靜靜落了地，又靜靜化作了石階上的水，映著朱紅的廊柱，顏色像血。
他想起小時候養的那只貍奴。
哀嚎掙紮著，被祖父下令摜死在寢殿外的石階上。
那時階上滿地，也是這樣的血色。
祖父的聲音，冷漠而宏沈——
“付出感情的代價就是這樣，給了旁人能隨時傷害你的利刃，讓你只能像現在這樣，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尊嚴盡喪，仍舊無力回天……”
殿廊盡頭，傳來了朝臣們匆匆而至的腳步聲。
寧策扶住殿門的門框，用盡全力，站直身軀。
蜷起不斷顫抖的手，壓住嘴唇，將喉間翻湧著的那股血腥，狠狠咽了回去。
再擡眼時，面上神色，已是無懈可擊。
*
雲桑出了宮，由禮官陪同著回了郡主府。
禮官小心稟奏道：“按禮制，郡主若是外嫁和親，這座郡主府朝廷是可以收回的。將來郡主也可以奏請朝廷，在突厥的定居地另建府邸，若得批準，禮部和工部會派人去處理。”
雲桑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她早就做了準備，將之前嫁妝裏靠近京城的田產做了分劃，安排給了上次從涇陽帶回來的婦婢，讓她們有田產可依。
秋蘭和許長史等人聽聞雲桑今日就要離京出嫁，俱是猝不及防。
許長史磕磕絆絆，“郡主……這……這若是要立刻去突厥，卑職也馬上去準備……”
雲桑道：“你不用準備。你妻兒老小都在洛陽，自然是要留在這裏。之前魏王不是幫你舉薦了個職務嗎？我覺得挺好的，我答應了。”
許長史戰戰巍巍，又忍不住垂淚，“那個職務是不錯，但卑職也一直記得郡主的知遇之恩，沒真想過要離開郡主府……”
雲桑彎唇寬慰：“長史千萬不要有負罪感，人生在世，就該大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自己也會這麽選的。”
又轉向眼圈泛紅的秋蘭和小茉等人：“眼下朝廷事多，府邸無人征用的話，大家也可以繼續住在這裏。但凡奴籍在我手裏的，我都已經簽了放良文書，也分了田產，將來大家不論做什麽選擇，都不會艱難。”
秋蘭抹了下眼睛，“可奴婢總是要跟郡主一起去突厥的吧？奴婢哪兒都不去，只想跟著郡主！”
雲桑搖了搖頭。
這一路上還不知會遇到什麽危險，怎麽可能帶著秋蘭？
“禮部和鴻臚寺會安排送嫁的女官，你們都安心留在洛陽吧。”
她交代完，便轉身離去，留下一廳堂惶然啜泣的仆婢。
固亞什帶著鷹衛們，等在了花廳外。
依稀聽見了裏面的動靜，他走上前：
“你真不要他們了？”
側首看向回廊邊精致的庭園亭臺，“你真想好了，這些都不要了，跟我去突厥？”
雲桑低頭系著鬥篷，掩住眸中情緒，語氣輕快：
“樹挪死，人挪活，從前我也一無所有，還不是能掙出這份家業？去了突厥，也許掙得更多。”
固亞什眼神晶亮地凝視雲桑，忍不住翹起了嘴角，旁邊巴圖也湊過來笑，被他一肘撞開。
禮部擰不過郡主，也不敢被扣上抗旨的罪名，只得由著雲桑自己定了吉日吉時。
送嫁的儀仗來不及準備周全，陪嫁諸物也只能稍後幾日再分批運出。
就連華輦香車都被郡主拒絕了，只要求抽調兩百隨軍禁軍，外加郡主府的五十護衛，務必將她和突厥王子守護得密不透風。
雲桑戴上帷帽，直接騎上了逐風，與固亞什那匹幾乎一模一樣的追雲並轡同行著，離府出城。
整座洛陽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驚動了。
但也許，在相繼經歷了楚兵北伐、太子瀕死、朝權交替的諸多大事之後，郡主驟然和親突厥的小王子似乎也算不得什麽接受不了的了。
雲桑跟著固亞什，由鷹衛和郡主府的護衛相隨著，驅馬出了北城門。
城門外，分列聚集著聞訊來看熱鬧的百姓和維持秩序的驍騎衛。
人潮如織，鼓噪喧囂。
就像上輩子北上和親的那一日。
雲桑想起了什麽，踟躕著，輕挽韁繩，在馬背上徐徐回頭。
身後的城樓上，寧策一襲素袍獵獵，被禮官們簇擁著兀立城樓，臉色蒼白，居高臨下。
熟悉的溫潤眼眸，一如前世，淡漠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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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女鵝不要走啊，麻麻還想看許長史的絲竹班子上新！[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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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她說完，手裏的聖旨已被寧策一把抽出，扔去了殿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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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你拿皇叔壓我, 我就只能束手無措是嗎？”
她真的好聰明，好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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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都沒讓虛谷瞞他。
虛谷也不敢瞞他，說她想要買一副促人蘇醒的藥方，可他竟以為她是想要用固亞什的身上。
他以為，他跟她明明已經說好了，他不會要那人的性命, 她也不會再怨他，他忍下了男人的嫉妒, 由著她每日去病榻前探視！
他以為她會永遠地站在自己這一邊，他以為，她永遠不會舍得放開自己的手！
“阿梓……”
寧策胸腔裏仿佛有什麽要撕裂開，“你今天若是敢踏出洛陽半步，我發誓……”
狠話逸到了嘴邊，又強抑了住。
雲桑卻沒肯給他退讓的機會。
“你發誓啊。”
女孩被寧策死死按靠在門上, 門扇上的繁覆雕花碦著脊背, 壓得仿佛心臟都在疼。
“你心裏清楚，我今天，一定能走出洛陽城！”
她仰著頭：“霍靖為什麽會投靠你, 杜齡他們又為什麽會舍棄太子轉而跟你，不就是因為覺得你是明主，認定你大公無私，虛懷納諫，嚴明法度嗎？你今日若是敢違抗聖上的旨意，毀掉締結盟國友好的婚事，你覺得那些朝臣們會怎麽想你？林苑接二連三地出事，先是太子，後是固亞什，你能保證沒有人起過疑嗎？一次兩次，也許算了，但今天你若敢攔我們，我猜猜旁人會怎麽想你？你將來還想做大周的聖君，合縱南北，一統天下，青史留名，那便只能是癡人說夢！”
寧策盯著雲桑翕合的唇瓣，只覺從裏面吐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如同尖刀剜在了自己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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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宏圖，他的野心，他的忌憚。
所以她才能如此精準地一刀捅在他最脆弱的地方，一下子，就能斷了他所有的退路。
“你既然這樣恨我，阿梓……”
寧策聲音帶著顫，“又為什麽要幫我拉攏霍靖，為什麽幫我去圖罕偷罪證，玄嶺北道固亞什那一箭射來的時候，你就該讓我死掉！甚至更早，在涇陽，在我們小時候逃去洛陽的時候，在南阜關，在玉瀛宮，你就應該舍棄掉我！讓我從一開始，就只把你當成像樂安那樣的妹妹，輕而易舉就能放手，輕而易舉就能舍棄，不會被你傷害，不會像現在這樣變得軟弱，任由著你拿刀子剜我的心！”
“就因為我沒答應殺薩鷹古嗎？或者說……就因為我沒能放棄拿固亞什去做交易？我已經答應你，不會傷他性命了，難道還不夠嗎？”
雲桑仰頭看著他：“你不傷固亞什的性命，卻也不會讓他毫發無損地回到突厥，對嗎？你需要薩鷹古的那五萬騎兵，必然會不擇手段幫他除掉這個唯一的兄弟。”
“我太了解你了，長平哥哥，固亞什還沒走出京畿，你就能有千種萬種的法子讓他殘了，廢了，讓他永遠也成不了薩鷹古的威脅！不是嗎？”
寧策臉色蒼白，下頜緊繃，眉眼闃黑：
“我就算讓整個突厥的人都死完了又如何？就算我今日不殺他，將來也一定會殺他。”
“那薩鷹古呢？”
雲桑眼角泛淚，“你為什麽就不肯現在殺他？我給過你機會，我什麽尊嚴、嫉妒心、自由都拋下了地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非要權衡得失，是你自己不要我！”
她試圖抽手，卻被寧策鉗制得緊緊的。
他並不是執拗的人。
一條路走不通，就換另一條。
從前失了淮陰的私兵，轉頭就去拉攏安北侯府，也是一樣能成功。
如今薩鷹古的五萬私兵，他也可以不要了！
但他受不了她這樣處心積慮地騙他、算計他！
“你說這些做這些，到底是為了驗證你在我心裏的位置，還是因為其實你一心就想要跟固亞什在一起，所以故意拿那些明知讓我為難的要求來逼我放手？”
寧策竭力抑制情緒：“你現在就去承極殿外拒婚，說你還在為陸進賢守節，自古沒有寡婦和親的先例，我保你抗旨無罪。”
雲桑輕嘲，“可哥哥上次不是說，我這個寡婦是自封的，朝廷從沒下過旨意嗎？再說歷來寡婦不和親，只是因為盟國不肯要，現在固亞什又不介意，我是不是守寡，都沒有關系。我就是願意嫁給他，剛才整個大殿的人都聽見了！就算我不嫁他，你難道還敢娶一個被聖上賜過婚的人不成！”
感受到他一瞬的脫力，她掙紮轉身，伸手去開殿門。
手再次被握了住。
人被緊緊攏進他懷中，頭頂的聲音明明居高臨下著，卻一字一句透著無計可施的低微與無措：
“阿梓，算我求你了。”
“薩鷹古的騎兵我不要了，可以了嗎？”
“你今日要是走了，我不知道，我以後，會做出什麽樣的事來……”
雲桑狠咬唇瓣，眼淚簌簌：
“好啊，哥哥有什麽手段盡管使出來，你要是敢在路上對阿什動手，我一定與他同生共死，不離不棄，還會讓人把你所有的陰謀算計，散布得天下皆知！”
她用盡全力抽出手，“咣——”的狠狠拍在門扇上：
“來人！”
殿外，一直守在殿檐下的禮官正不知所措，聞聲大起膽子湊近，小心翼翼喚道：
“郡主？”
雲桑強抑語氣：“去請杜中書過來，魏王殿下有事跟他說。”
語畢，掙開身，去角落揀起聖旨，垂著眸，倔強著不去看寧策一眼。
可低頭越過他時，目光還是落在了他袖間顫抖的手指上。
她腳步頓下，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靜無波：
“哥哥放手吧，我也不是故意要跟你鬧別扭，我只是……想按自己的心意活著。”
人生那麽長，而他的心裏，總會有比她更重要的事。
所以，他不肯幫她庇護的人，她會自己去守護。
他不肯幫她殺的人，她會自己去殺。
“以後，你會遇到許許多多……更適合你的女子……”
“阿梓祝你，一匡天下，萬世永安。”
雲桑推門出殿，垂著眼，頭也不回的，快步離去。
風從殿門湧了進來，卷起大殿內垂落的帷幔，發出低沈的簌簌聲。
寧策還站在門邊，依稀感覺那樣的聲響是從自己身體裏傳出來的，破碎不絕的，像是有什麽東西裂了開，散了滿地。
再也拼不完整。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一步做錯了？
他不過就是想殺一個突厥人，一個曾經想殺他、一個她信誓旦旦說絕不喜歡的突厥人……
有錯嗎？
是他……
求得還不夠嗎？
還是只因為……
他由始至終，都不是她真正喜歡的那個人。
所以這般輕輕松松的，就被舍棄了？
殿門外，屋檐的雪靜靜落了地，又靜靜化作了石階上的水，映著朱紅的廊柱，顏色像血。
他想起小時候養的那只貍奴。
哀嚎掙紮著，被祖父下令摜死在寢殿外的石階上。
那時階上滿地，也是這樣的血色。
祖父的聲音，冷漠而宏沈——
“付出感情的代價就是這樣，給了旁人能隨時傷害你的利刃，讓你只能像現在這樣，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尊嚴盡喪，仍舊無力回天……”
殿廊盡頭，傳來了朝臣們匆匆而至的腳步聲。
寧策扶住殿門的門框，用盡全力，站直身軀。
蜷起不斷顫抖的手，壓住嘴唇，將喉間翻湧著的那股血腥，狠狠咽了回去。
再擡眼時，面上神色，已是無懈可擊。
*
雲桑出了宮，由禮官陪同著回了郡主府。
禮官小心稟奏道：“按禮制，郡主若是外嫁和親，這座郡主府朝廷是可以收回的。將來郡主也可以奏請朝廷，在突厥的定居地另建府邸，若得批準，禮部和工部會派人去處理。”
雲桑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她早就做了準備，將之前嫁妝裏靠近京城的田產做了分劃，安排給了上次從涇陽帶回來的婦婢，讓她們有田產可依。
秋蘭和許長史等人聽聞雲桑今日就要離京出嫁，俱是猝不及防。
許長史磕磕絆絆，“郡主……這……這若是要立刻去突厥，卑職也馬上去準備……”
雲桑道：“你不用準備。你妻兒老小都在洛陽，自然是要留在這裏。之前魏王不是幫你舉薦了個職務嗎？我覺得挺好的，我答應了。”
許長史戰戰巍巍，又忍不住垂淚，“那個職務是不錯，但卑職也一直記得郡主的知遇之恩，沒真想過要離開郡主府……”
雲桑彎唇寬慰：“長史千萬不要有負罪感，人生在世，就該大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自己也會這麽選的。”
又轉向眼圈泛紅的秋蘭和小茉等人：“眼下朝廷事多，府邸無人征用的話，大家也可以繼續住在這裏。但凡奴籍在我手裏的，我都已經簽了放良文書，也分了田產，將來大家不論做什麽選擇，都不會艱難。”
秋蘭抹了下眼睛，“可奴婢總是要跟郡主一起去突厥的吧？奴婢哪兒都不去，只想跟著郡主！”
雲桑搖了搖頭。
這一路上還不知會遇到什麽危險，怎麽可能帶著秋蘭？
“禮部和鴻臚寺會安排送嫁的女官，你們都安心留在洛陽吧。”
她交代完，便轉身離去，留下一廳堂惶然啜泣的仆婢。
固亞什帶著鷹衛們，等在了花廳外。
依稀聽見了裏面的動靜，他走上前：
“你真不要他們了？”
側首看向回廊邊精致的庭園亭臺，“你真想好了，這些都不要了，跟我去突厥？”
雲桑低頭系著鬥篷，掩住眸中情緒，語氣輕快：
“樹挪死，人挪活，從前我也一無所有，還不是能掙出這份家業？去了突厥，也許掙得更多。”
固亞什眼神晶亮地凝視雲桑，忍不住翹起了嘴角，旁邊巴圖也湊過來笑，被他一肘撞開。
禮部擰不過郡主，也不敢被扣上抗旨的罪名，只得由著雲桑自己定了吉日吉時。
送嫁的儀仗來不及準備周全，陪嫁諸物也只能稍後幾日再分批運出。
就連華輦香車都被郡主拒絕了，只要求抽調兩百隨軍禁軍，外加郡主府的五十護衛，務必將她和突厥王子守護得密不透風。
雲桑戴上帷帽，直接騎上了逐風，與固亞什那匹幾乎一模一樣的追雲並轡同行著，離府出城。
整座洛陽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驚動了。
但也許，在相繼經歷了楚兵北伐、太子瀕死、朝權交替的諸多大事之後，郡主驟然和親突厥的小王子似乎也算不得什麽接受不了的了。
雲桑跟著固亞什，由鷹衛和郡主府的護衛相隨著，驅馬出了北城門。
城門外，分列聚集著聞訊來看熱鬧的百姓和維持秩序的驍騎衛。
人潮如織，鼓噪喧囂。
就像上輩子北上和親的那一日。
雲桑想起了什麽，踟躕著，輕挽韁繩，在馬背上徐徐回頭。
身後的城樓上，寧策一襲素袍獵獵，被禮官們簇擁著兀立城樓，臉色蒼白，居高臨下。
熟悉的溫潤眼眸，一如前世，淡漠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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