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仍帶著笑，眸色卻寸寸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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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仍帶著笑，眸色卻寸寸暗……
今歲的新年慶典, 因為孝德帝病重和戰事的緣故，籌備得有些倉促。
為了歡迎突厥的兩位王子, 朝廷決定將宮宴的地點被改至上林苑，又加設了圍獵大典。
所謂圍獵，是由侍衛和獵手提前將獵物壓入包圍圈中，逐漸縮小它們奔跑移動的範圍，供執弓在外圍的貴人們逐一慢慢獵殺。皇室的排場宏大，單是出動的獵手就有上百名之眾, 外圍還有裝備精銳的戍護禁軍，確保整個射獵過程沒有任何危險。
是日大雪初歇，整片獵場之上銀裝素裹，太子攜親貴重臣，登上林苑高臺，眺望獵手們驅趕獵物，女眷們則坐在另一側的松翠閣, 透過珠簾風屏，欣賞遠處風光, 賀歲閑聊。
年輕些的貴女們，圍著雕渠流水的長桌而坐，以茶代酒，玩流觴行令，談笑風生。
閑聊間，也有朝外面高臺上打量的, 悄聲議論——
“你們看見那兩個突厥王子沒有？菩薩天尊, 幸好這次和親沒輪到那個大王子……”
貴女們壓著聲，低低抑笑。
“那個小王子，生得倒還行。”
“但到底也是突厥人, 茹毛飲血的。”
“聽說他母親是漢人。”
“禮部和鴻臚寺不是說也要給他選結親的對象嗎？既然你這麽感興趣，趕緊自告奮勇啊！”
女孩們低聲笑起來。
樂盈的神色十分不好。
早上太子告訴她，聽那個突厥大王子的意思，他們那邊竟然看中了自己，要選去給老可汗當可敦。她死也不願，當時就哭了。但太子似乎很想要討好那個薩鷹古，反過頭把妹妹教育了一頓，又吐苦水說他如今治國不易，還被堂兄分了權，很多事上也受人掣肘。
樂盈回到寢宮哭了許久，又去母後面前求鬧了一番。
皇後似也心煩意亂，但更多的是為太子的處境在心煩，話裏話外都是要她顧全大局，先助兄長穩固政局，再求轉圜。
樂盈現在，想死的心都有。
雲桑今日也來了慶典，跟青窈一起坐到了高閣另一側。
那日官驛中撞見太子和突厥使團之後，薩鷹古質問的那些話已漸漸在京中傳了開來。
雲桑和寧策幼時曾一同死裏逃生，情分非常。成年重逢之後，雲桑會在百官面前為遭遇刺殺的寧策陳情，而寧策亦會在生死關頭不惜代價的保護妹妹，在外人眼裏，他們的關系一直親密無間。
可大部分人，並不會往別的地方想。一則因為寧策在外人面前一直是謙謙守禮、高潔克己的表率，二則雲桑曾不顧顏面地求旨下嫁陸進賢，又在其死後以未嫁之身守節，足見對那位陸侍郎情真義重。寧策得勢之後，也不曾幹涉過郡主府廣募樂師，行事更像一位放縱妹妹的兄長，因而薩鷹古的話傳開之後，人們也大多如同那時的官員們一樣，覺得寧策在夏山關只是出於保護妹妹的考慮，用“愛人”的藉口來遮掩雲桑的身份，不讓突厥人覬覦。
但青窈卻出於格外的敏感，意識到了某些先前忽略的東西。
之後再與雲桑相處，總有些氣氛微妙。
雲桑也一直想找機會跟青窈談談。
尤其前天晚上在紫微臺，她跟寧策都談到婚事了，實是不好再瞞著青窈。
前幾日霍家父子帶著北境大軍南下抵達京畿，青窈跟去了行營幾日，此時兩人入閣落座，雲桑正想找機會開口，卻聽關註著高臺那頭的女眷們低聲興奮議論起來——
“快看！”
“是魏王殿下！”
雲桑循聲望去，見寧策與北境的將領正在臺前下馬，繼而拾階而上。
他如今是京中最炙手可熱的人物，甫一出現，便難免引得所有人矚目。
青窈聽到那些貴女們的議論，愈加心煩，見父親霍靖也跟著寧策到來，站起身，對雲桑道：
“我爹今日就要出發去潁川，我去跟他道個別。”
雲桑望了眼高臺那邊。
薩鷹古早就挽弓去了獵場那邊，固亞什也帶著鷹衛跟了去，高臺上只剩大周的文武官員。
她遂也站起身，“我跟你同去吧。”
她與北境諸將相熟，大戰在即，合該相送，亦是想找機會跟青窈私下說話。
兩人下了松翠閣，穿廊去往高臺。
雲桑示意宮侍暫退後方，自己並肩與青窈慢慢走著，一面斟酌開口道：
“那天送你回驛館之後，不是說有空要來我府裏玩嗎？”
青窈低著頭，“後來我爹他們不是在城外駐營了嘛，我事情就有些多。”
雲桑道：“那等他們今晚拔營之後，我們一起出去逛夜市？洛陽的四通集市有新年燈會。”
青窈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走了一段，又驀地駐足，轉身看向雲桑。
“郡主。”
她有些糾結地遲疑了下，卻到底還是讓北境女子的直率占了上風，徑直問道：
“郡主知道我喜歡魏王殿下對嗎？”
“我……”
雲桑心裏做好的準備，卻也沒想到青窈會這麽直接。
青窈繼續道：“我哥跟我說了，你上次送香囊給他，只是為了幫魏王殿下拉攏我們家，你不想讓我哥誤會，所以跟他解釋了。所以你知道送香囊意味著什麽……你那麽聰明，也肯定早就看出來了……”
她頓了頓，“我就只想問你，你跟魏王殿下……你們到底是什麽關系？是不是在去玄嶺之前，你們就……”
她自己也有哥哥，也與兄長相處親密，外出打獵時，霍廷安會抱她上馬，會幫她包紮傷口，夜裏不得不露宿在外時，也能擠在一個帳篷裏不覺得尷尬，所以從前她看雲桑和寧策，並沒覺得有什麽奇怪。
可如今再細想，一切又是那麽奇怪。
他們只是名義上的堂兄妹，沒有血緣關系，也不算是一起耳鬢廝磨地長大。
縱然寧策在外人面前永遠言行舉止無懈可擊，可一旦像青窈這樣時時刻刻都關註起他的每一個細微神情時，就會發現，他看雲桑的眼神，也許並不那麽清白。
雲桑望著青窈。
她明白青窈介意的點。
易地而處，倘若對方明知自己心意，卻故意隱瞞，她或許也會覺得當了小醜，被人看笑話似的戲耍。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青窈，但在玄嶺的時候，我跟魏王哥哥他……我們那時還沒有……”
雲桑措著辭。
青窈卻已從雲桑的話裏得到了答案，眼角一紅，扭頭就走。
“青窈！”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廊橋，上到高臺。
此時獵場那邊因為有了突厥人的加入，氣氛激烈了許多。突厥武士們個個駿馬飛馳、箭無虛發，在外圍守獵了一陣，又似覺得無趣，索性進了圍獸圈，近距離搏殺起來。
一頭倉惶逃竄的雄鹿被追捕得狂奔而至，撞倒了幾名獵手，又穩住身，搖晃著巨大的犄角，沖向外圍布控的禁衛。
固亞什縱馬而至，手中羽箭迅速齊搭上弦，呼嘯而出，正中那雄鹿頸下，令其嘶鳴一聲，轟然倒地！
高臺上的軍將們都站到了觀禮欄邊，看得投入，也有摩拳擦掌，不願被突厥人搶了風頭，準備自己下場的。
青窈走去霍靖父子身邊。
霍廷安正往身上穿戴箭囊等物，見青窈過來，道：
“我正想找人去問你，要不要去獵場那邊看熱鬧？”
又看見雲桑過來，“郡主也可以一起去！”
那日雲桑跟他把話說明了，霍廷安也是坦蕩性情，之後又親睹雲桑去圖罕涉險，霍廷安對她只有愈加的欣賞，並無芥蒂。
宮苑圍獵因為有禁衛戍護，大膽些的女眷也會由父兄陪同著，去獵場近前看看熱鬧。這其中又以軍將世家最為普遍，剛才太子也派人來問過，霍廷安看見好些女眷已經打馬過去了，便也想邀妹妹一起。
青窈的餘光，又敏銳地捕捉到觀禮欄另一側、與幾名官員說話的寧策，見他覺察到這邊的動靜，側眸望來，視線幾乎是毫無偏移地就直接落到了雲桑的身上。
青窈低頭幫霍廷安拿起長弓，旋身就蹬蹬下了臺階。
雲桑也跟了下去：
“青窈。”
宮侍牽來了幾匹駿馬，青窈翻身上馬，打馬馳出。
雲桑見她握韁時悄悄抹了下眼睛，擔心出事，忙也扶鞍而上，跟去了獵場。
此時狩獵場上，獵手打著呼哨，正驅策獵犬將麅群壓入包圍圈中，令其奔跑移動的範圍越來越小，直至縮成了雪地上緊聚的一團。
雪地盡頭，薩鷹古勒住韁繩，對身邊的幾名突厥部屬和固亞什說道：“中原人的這種圍獵實在無聊，還不如讓他們把獵物散開，我們自己進林子裏射獵！”
部屬附和道：“大王子所言極是！眼下兩國正在議親，如此也能讓中原貴女們見識一下我們突厥男兒的風采！”
薩鷹古哈哈大笑，“說得不錯！”
固亞什今日一直都有些沈默，只顧悶聲射獵。
此時他神色散漫地握著角弓，視線卻驀然捕捉到對面馳近的一隊人馬，見雲桑穿著雪裘裹繞的銀緞錦裙，發挽鸞釵，由禁衛和霍廷安擁護著，長裙逶迤，策馬而來。
跟她之前在草原上的模樣，全然不像。
他心中說不明道不清的，有些發堵，一言不發地舉弓拉弦，鎖定目標，松指放箭。
“嗖——”
圍獵圈裏，領頭的雄麅應聲倒地，餘下眾麅頓時驚惶竄起，撒蹄狂奔沖撞。
守在外圍的獵手連忙圍堵。
固亞什再度拉弓，幾支響箭落向麅群前方的地面。
眾麅徹底失控，沖出了獵手設下的圍圈，朝周圍的樹林間猛竄而去。
突厥人興奮起來，打著呼哨縱馬圍追過去！
獵場旁的其他看客卻被驚嚇得不輕。
狩獵圈被徹底打開，其他的獵物也開始驚惶狂奔而出。
霍廷安忙帶人將雲桑和青窈護去外圍。
青窈的馬，像是被走獸驚嚇，揚蹄嘶鳴一瞬，也朝樹林裏沖了進去。
雲桑離她最近，見狀連忙追了過去：
“青窈！”
青窈的坐騎，失魂般狂躁急奔，任她如何拼命拉拽韁繩都沒法勒停，一路也不知馳出了多久，最後沖入了一段枝椏橫生的灌木。
銳利的枯枝扯住青窈的衣袖，將她從馬背上重重拉拽落地！
“青窈！”
雲桑追了過來，勒韁下馬，上前扶住霍青窈。
還好地上全是積雪，人並沒被摔壞。
青窈扭過頭見雲桑踩雪急來，長裙拽在雪裏，又跪地將自己扶住，再想起先前鬧的那些別扭，不覺一時羞愧難堪，紅了眼眶。
她其實，並不怪雲桑，只是覺得自己丟臉罷了。
“郡主，我其實……”
青窈剛開了口，想要道歉，卻突然聽見一陣沈悶的低吼自身後的灌木間傳來。
一頭雙目赤紅的金錢豹，露出森然獠牙，噴著白氣，從灌木間緩緩踏出。
下一瞬，猛地繃緊身軀，後肢發力，朝雪地上的兩人撲了過來！
皇家林苑圍獵只為娛戲，養的獵物都是鹿、麅之類，從未有過虎豹猛獸。
雲桑忙拉過青窈，想要站起身。
可驚惶之下，兩人的腿腳陷在了雪裏，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眼見著豹子的利爪撲面而來，一支箭矢破空而來，直直射入豹子肩頸，將其釘倒在地，不再動彈。
“你們沒事吧？”
太子在馬背上收弓，扶鞍下馬，快步走來。
跟隨他一起的，還有鴻臚寺的吳嵩和一隊東宮親衛。
太子上前，伸出手，扶起青窈：
“霍姑娘。”
眼神定定的，看著她。
吳嵩也下馬走了過來，上前查看了下金錢豹的屍體，又走向雲桑：
“郡主。”
他越過她往林緣另一頭看了眼，伸手扯了下雲桑的衣袖，似想將她往旁邊帶。
雲桑有些奇怪。
循著吳嵩的視線，轉身望向身後。
林緣處，寧策正勒韁下馬，大步朝她走來。
雲桑還有些懵怔，忽聽見背後一聲低沈的豹吼，那頭原本已倒下的豹子竟又爬了起來，雙眼泛著異樣的嗜血猩紅，朝太子和霍青窈猛撲而去！
太子全然未料，還沒來得及反應，豹子的巨爪便已狠狠拍在他的胸口，將他撲倒在雪中。
“來人！來……”
他剛喊出一聲，肩膀已被猛獸的獠牙咬住。
鋒利的牙齒，穿透了護甲！
太子一聲淒厲慘叫，貫裂山林。
寧策下馬快步走到雲桑身邊，將她拉進懷中，擋住了視線。
周圍東宮衛們一擁而上，試圖救下太子，然而豹牙死死咬住口中獵物，在雪地間不斷拖拽甩動，血水噴濺出一片駭人的殷紅，此時不管是放箭、還是刺矛，都免不了會誤傷到太子。
護衛們惶然失措，揮矛大喊著，試圖讓豹子停止拖甩。
太子也在掙紮，手足無措地推攘著按進自己胸膛的利爪，然而這一舉動儼然讓野獸更加瘋狂，甩著頭，撕扯著獠牙間的血肉，下一瞬，又猛地張口，將太子臉頰上的一塊皮肉咬扯下來。
這一次，太子連慘叫都再發不出來，只剩下血從喉間湧出的汩汩聲。
東宮衛們見狀，再顧不得會不會誤傷：
“放箭！放箭！”
無數箭矢刺入了豹子的脊背，最後一支長槍貫穿了豹頸，終於讓這頭猛獸重重倒在了雪地裏。
護衛們一擁而上，將渾身血肉模糊的太子搶了出來。
“快回宮苑！”
“去傳禦醫！”
親衛長指揮著部屬，七手八腳地將太子擡上馬，揚鞭回撤。
目睹一切的青窈蜷在灌木邊，整個人已幾乎昏厥過去。
寧策松開手臂，低頭看了眼雲桑，擡手撫了撫她蹭亂的鬢發：
“沒事了。”
吳嵩走了過來，戰戰兢兢，朝寧策行禮：
“殿下……”
寧策點了下頭，“先下去吧。”
吳嵩又行一禮，顫巍巍回了坐騎旁，上馬離去。
雲桑回過神，望著吳嵩離開的背影，擡眼看寧策：
“他……”
寧策聽懂了她的意思，輕輕“嗯”了聲。
吳嵩是他的人。
他剛去北境時，就查明吳嵩和譚文啟在幫太子做事，之後收覆安北侯府，兵權在握，便施了些手段，將這二人策反到了自己麾下。
雲桑道：“所以那天在官驛，他幫太子作證……”
寧策道：“是為博其信任。”
太子多疑，吳嵩只有先出賣寧策，才能博取太子的信任，為其獻計。
“太子想要納霍青窈為側室，拉攏霍家。吳嵩曾任出使外藩之職，學過南疆控獸之術，便以此獻計，助太子俘獲芳心。”
雲桑依稀明白過來。
太子原是想借那豹子驚嚇青窈，趁機英雄救美，卻不知那豹子早被提前動了手腳，極可能就是剛才吳嵩扶自己之前、借著查看豹子“屍體”做了什麽，至其狂性大發，死咬太子不松口。
寧策擡眼看了眼灰雲壓低的天色，俯身幫雲桑撣了撣鬥篷邊角，又戴好兜帽，溫顏道：
“快下雪了，我們回去吧。”
他語氣輕淡，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雲桑腦子還有些懵懵然的，應了聲“嗯”，又扭頭去看被護衛扶去了灌木邊的青窈：
“我先幫忙照顧一下青窈，馬上回來。”
她轉過身，向青窈走去。
不遠處的雪地上，到處是碎裂的血肉，甚至殘肢。
適才她被寧策摁在懷裏，卻還是瞥見了被護衛擡走的太子。
臉上被硬生生撕開的傷口鮮血淋漓，露著森白的顴骨，人早已一動不動。
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養兄，若說內心毫無波瀾，她只能是自欺欺人。
雖然早就猜到，寧策遲早有一天會向皇後和太子出手，可眼見著這樣的事在自己面前發生，到底還是禁不住滋味難辨。
他這個人，實在太狠。
算計一個人，一點兒征兆都看不出來。
雲桑怔怔然走出幾步，見灌木那邊的護衛扶起了暈厥的青窈，卻礙於禮儀，不敢伸手抱，只能扯著衣服把人往枯枝上拖拽。
她自己，大概也是抱不起青窈的。
雲桑想起她們的坐騎，轉回身，想先回林間把馬牽過來。
雪地上的血，還在不斷浸染著。
雲桑竭力平覆住繚亂思緒，加快了步速。
寧策也返回到了林緣處。
山路另一頭，舜華急馳快馬而來：
“殿下！”
舜華喘著粗氣，神情中卻有大事既成的釋然之意，勒韁稟道：
“殿下，固亞什已經……”
他陡然收聲。
寧策循著舜華的視線，轉向身後。
身後的林間，雲桑不知何時竟已折返，正從樹影間走了出來。
她顯然聽見了舜華剛才的話，腳步頓滯，擡眼朝他們望來。
鉛雲黑沈，雪霧幽暗。
女孩的目光定定落在寧策的臉上，怔忡凝固。
寧策牽起唇角，朝她走去：
“阿梓。”
雲桑後退一步，盯著他：
“你把固亞什怎麽了？”
寧策淡聲道：“沒怎麽，舜華只是來稟報突厥人行獵的去向。”
他面色沈靜澹然，看不出一絲波瀾。
若不是雲桑剛剛親睹了他對付太子的手段，若不是她一直都那麽的了解他，或許，就真信了他。
“我不信。”
雲桑又退開了些。
她和青窈的坐騎就在旁邊。
雲桑伸出手，牽過逐風的馬韁。
寧策跟了過來，“阿梓。”
雲桑避開他。
“我不敢信你，哥哥。”
她擡起頭，看著寧策，溢出淚意的眸光游移著，微微提聲：
“你告訴我，你到底把固亞什怎麽了？你明明說過，不會傷害他……”
寧策看著雲桑，仍帶著笑，眸色卻寸寸暗下。
“我說了，沒把他怎麽樣。”
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馬韁，“要下雪了，我們先回去。”
雲桑卻後退開來，目光與他緊緊糾絞，萬千情緒，紛雜翻湧。
下一瞬，猛地抓住籠頭翻身上馬，拔簪刺馬，急縱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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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歲的新年慶典, 因為孝德帝病重和戰事的緣故，籌備得有些倉促。
為了歡迎突厥的兩位王子, 朝廷決定將宮宴的地點被改至上林苑，又加設了圍獵大典。
所謂圍獵，是由侍衛和獵手提前將獵物壓入包圍圈中，逐漸縮小它們奔跑移動的範圍，供執弓在外圍的貴人們逐一慢慢獵殺。皇室的排場宏大，單是出動的獵手就有上百名之眾, 外圍還有裝備精銳的戍護禁軍，確保整個射獵過程沒有任何危險。
是日大雪初歇，整片獵場之上銀裝素裹，太子攜親貴重臣，登上林苑高臺，眺望獵手們驅趕獵物，女眷們則坐在另一側的松翠閣, 透過珠簾風屏，欣賞遠處風光, 賀歲閑聊。
年輕些的貴女們，圍著雕渠流水的長桌而坐，以茶代酒，玩流觴行令，談笑風生。
閑聊間，也有朝外面高臺上打量的, 悄聲議論——
“你們看見那兩個突厥王子沒有？菩薩天尊, 幸好這次和親沒輪到那個大王子……”
貴女們壓著聲，低低抑笑。
“那個小王子，生得倒還行。”
“但到底也是突厥人, 茹毛飲血的。”
“聽說他母親是漢人。”
“禮部和鴻臚寺不是說也要給他選結親的對象嗎？既然你這麽感興趣，趕緊自告奮勇啊！”
女孩們低聲笑起來。
樂盈的神色十分不好。
早上太子告訴她，聽那個突厥大王子的意思，他們那邊竟然看中了自己，要選去給老可汗當可敦。她死也不願，當時就哭了。但太子似乎很想要討好那個薩鷹古，反過頭把妹妹教育了一頓，又吐苦水說他如今治國不易，還被堂兄分了權，很多事上也受人掣肘。
樂盈回到寢宮哭了許久，又去母後面前求鬧了一番。
皇後似也心煩意亂，但更多的是為太子的處境在心煩，話裏話外都是要她顧全大局，先助兄長穩固政局，再求轉圜。
樂盈現在，想死的心都有。
雲桑今日也來了慶典，跟青窈一起坐到了高閣另一側。
那日官驛中撞見太子和突厥使團之後，薩鷹古質問的那些話已漸漸在京中傳了開來。
雲桑和寧策幼時曾一同死裏逃生，情分非常。成年重逢之後，雲桑會在百官面前為遭遇刺殺的寧策陳情，而寧策亦會在生死關頭不惜代價的保護妹妹，在外人眼裏，他們的關系一直親密無間。
可大部分人，並不會往別的地方想。一則因為寧策在外人面前一直是謙謙守禮、高潔克己的表率，二則雲桑曾不顧顏面地求旨下嫁陸進賢，又在其死後以未嫁之身守節，足見對那位陸侍郎情真義重。寧策得勢之後，也不曾幹涉過郡主府廣募樂師，行事更像一位放縱妹妹的兄長，因而薩鷹古的話傳開之後，人們也大多如同那時的官員們一樣，覺得寧策在夏山關只是出於保護妹妹的考慮，用“愛人”的藉口來遮掩雲桑的身份，不讓突厥人覬覦。
但青窈卻出於格外的敏感，意識到了某些先前忽略的東西。
之後再與雲桑相處，總有些氣氛微妙。
雲桑也一直想找機會跟青窈談談。
尤其前天晚上在紫微臺，她跟寧策都談到婚事了，實是不好再瞞著青窈。
前幾日霍家父子帶著北境大軍南下抵達京畿，青窈跟去了行營幾日，此時兩人入閣落座，雲桑正想找機會開口，卻聽關註著高臺那頭的女眷們低聲興奮議論起來——
“快看！”
“是魏王殿下！”
雲桑循聲望去，見寧策與北境的將領正在臺前下馬，繼而拾階而上。
他如今是京中最炙手可熱的人物，甫一出現，便難免引得所有人矚目。
青窈聽到那些貴女們的議論，愈加心煩，見父親霍靖也跟著寧策到來，站起身，對雲桑道：
“我爹今日就要出發去潁川，我去跟他道個別。”
雲桑望了眼高臺那邊。
薩鷹古早就挽弓去了獵場那邊，固亞什也帶著鷹衛跟了去，高臺上只剩大周的文武官員。
她遂也站起身，“我跟你同去吧。”
她與北境諸將相熟，大戰在即，合該相送，亦是想找機會跟青窈私下說話。
兩人下了松翠閣，穿廊去往高臺。
雲桑示意宮侍暫退後方，自己並肩與青窈慢慢走著，一面斟酌開口道：
“那天送你回驛館之後，不是說有空要來我府裏玩嗎？”
青窈低著頭，“後來我爹他們不是在城外駐營了嘛，我事情就有些多。”
雲桑道：“那等他們今晚拔營之後，我們一起出去逛夜市？洛陽的四通集市有新年燈會。”
青窈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走了一段，又驀地駐足，轉身看向雲桑。
“郡主。”
她有些糾結地遲疑了下，卻到底還是讓北境女子的直率占了上風，徑直問道：
“郡主知道我喜歡魏王殿下對嗎？”
“我……”
雲桑心裏做好的準備，卻也沒想到青窈會這麽直接。
青窈繼續道：“我哥跟我說了，你上次送香囊給他，只是為了幫魏王殿下拉攏我們家，你不想讓我哥誤會，所以跟他解釋了。所以你知道送香囊意味著什麽……你那麽聰明，也肯定早就看出來了……”
她頓了頓，“我就只想問你，你跟魏王殿下……你們到底是什麽關系？是不是在去玄嶺之前，你們就……”
她自己也有哥哥，也與兄長相處親密，外出打獵時，霍廷安會抱她上馬，會幫她包紮傷口，夜裏不得不露宿在外時，也能擠在一個帳篷裏不覺得尷尬，所以從前她看雲桑和寧策，並沒覺得有什麽奇怪。
可如今再細想，一切又是那麽奇怪。
他們只是名義上的堂兄妹，沒有血緣關系，也不算是一起耳鬢廝磨地長大。
縱然寧策在外人面前永遠言行舉止無懈可擊，可一旦像青窈這樣時時刻刻都關註起他的每一個細微神情時，就會發現，他看雲桑的眼神，也許並不那麽清白。
雲桑望著青窈。
她明白青窈介意的點。
易地而處，倘若對方明知自己心意，卻故意隱瞞，她或許也會覺得當了小醜，被人看笑話似的戲耍。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青窈，但在玄嶺的時候，我跟魏王哥哥他……我們那時還沒有……”
雲桑措著辭。
青窈卻已從雲桑的話裏得到了答案，眼角一紅，扭頭就走。
“青窈！”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廊橋，上到高臺。
此時獵場那邊因為有了突厥人的加入，氣氛激烈了許多。突厥武士們個個駿馬飛馳、箭無虛發，在外圍守獵了一陣，又似覺得無趣，索性進了圍獸圈，近距離搏殺起來。
一頭倉惶逃竄的雄鹿被追捕得狂奔而至，撞倒了幾名獵手，又穩住身，搖晃著巨大的犄角，沖向外圍布控的禁衛。
固亞什縱馬而至，手中羽箭迅速齊搭上弦，呼嘯而出，正中那雄鹿頸下，令其嘶鳴一聲，轟然倒地！
高臺上的軍將們都站到了觀禮欄邊，看得投入，也有摩拳擦掌，不願被突厥人搶了風頭，準備自己下場的。
青窈走去霍靖父子身邊。
霍廷安正往身上穿戴箭囊等物，見青窈過來，道：
“我正想找人去問你，要不要去獵場那邊看熱鬧？”
又看見雲桑過來，“郡主也可以一起去！”
那日雲桑跟他把話說明了，霍廷安也是坦蕩性情，之後又親睹雲桑去圖罕涉險，霍廷安對她只有愈加的欣賞，並無芥蒂。
宮苑圍獵因為有禁衛戍護，大膽些的女眷也會由父兄陪同著，去獵場近前看看熱鬧。這其中又以軍將世家最為普遍，剛才太子也派人來問過，霍廷安看見好些女眷已經打馬過去了，便也想邀妹妹一起。
青窈的餘光，又敏銳地捕捉到觀禮欄另一側、與幾名官員說話的寧策，見他覺察到這邊的動靜，側眸望來，視線幾乎是毫無偏移地就直接落到了雲桑的身上。
青窈低頭幫霍廷安拿起長弓，旋身就蹬蹬下了臺階。
雲桑也跟了下去：
“青窈。”
宮侍牽來了幾匹駿馬，青窈翻身上馬，打馬馳出。
雲桑見她握韁時悄悄抹了下眼睛，擔心出事，忙也扶鞍而上，跟去了獵場。
此時狩獵場上，獵手打著呼哨，正驅策獵犬將麅群壓入包圍圈中，令其奔跑移動的範圍越來越小，直至縮成了雪地上緊聚的一團。
雪地盡頭，薩鷹古勒住韁繩，對身邊的幾名突厥部屬和固亞什說道：“中原人的這種圍獵實在無聊，還不如讓他們把獵物散開，我們自己進林子裏射獵！”
部屬附和道：“大王子所言極是！眼下兩國正在議親，如此也能讓中原貴女們見識一下我們突厥男兒的風采！”
薩鷹古哈哈大笑，“說得不錯！”
固亞什今日一直都有些沈默，只顧悶聲射獵。
此時他神色散漫地握著角弓，視線卻驀然捕捉到對面馳近的一隊人馬，見雲桑穿著雪裘裹繞的銀緞錦裙，發挽鸞釵，由禁衛和霍廷安擁護著，長裙逶迤，策馬而來。
跟她之前在草原上的模樣，全然不像。
他心中說不明道不清的，有些發堵，一言不發地舉弓拉弦，鎖定目標，松指放箭。
“嗖——”
圍獵圈裏，領頭的雄麅應聲倒地，餘下眾麅頓時驚惶竄起，撒蹄狂奔沖撞。
守在外圍的獵手連忙圍堵。
固亞什再度拉弓，幾支響箭落向麅群前方的地面。
眾麅徹底失控，沖出了獵手設下的圍圈，朝周圍的樹林間猛竄而去。
突厥人興奮起來，打著呼哨縱馬圍追過去！
獵場旁的其他看客卻被驚嚇得不輕。
狩獵圈被徹底打開，其他的獵物也開始驚惶狂奔而出。
霍廷安忙帶人將雲桑和青窈護去外圍。
青窈的馬，像是被走獸驚嚇，揚蹄嘶鳴一瞬，也朝樹林裏沖了進去。
雲桑離她最近，見狀連忙追了過去：
“青窈！”
青窈的坐騎，失魂般狂躁急奔，任她如何拼命拉拽韁繩都沒法勒停，一路也不知馳出了多久，最後沖入了一段枝椏橫生的灌木。
銳利的枯枝扯住青窈的衣袖，將她從馬背上重重拉拽落地！
“青窈！”
雲桑追了過來，勒韁下馬，上前扶住霍青窈。
還好地上全是積雪，人並沒被摔壞。
青窈扭過頭見雲桑踩雪急來，長裙拽在雪裏，又跪地將自己扶住，再想起先前鬧的那些別扭，不覺一時羞愧難堪，紅了眼眶。
她其實，並不怪雲桑，只是覺得自己丟臉罷了。
“郡主，我其實……”
青窈剛開了口，想要道歉，卻突然聽見一陣沈悶的低吼自身後的灌木間傳來。
一頭雙目赤紅的金錢豹，露出森然獠牙，噴著白氣，從灌木間緩緩踏出。
下一瞬，猛地繃緊身軀，後肢發力，朝雪地上的兩人撲了過來！
皇家林苑圍獵只為娛戲，養的獵物都是鹿、麅之類，從未有過虎豹猛獸。
雲桑忙拉過青窈，想要站起身。
可驚惶之下，兩人的腿腳陷在了雪裏，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眼見著豹子的利爪撲面而來，一支箭矢破空而來，直直射入豹子肩頸，將其釘倒在地，不再動彈。
“你們沒事吧？”
太子在馬背上收弓，扶鞍下馬，快步走來。
跟隨他一起的，還有鴻臚寺的吳嵩和一隊東宮親衛。
太子上前，伸出手，扶起青窈：
“霍姑娘。”
眼神定定的，看著她。
吳嵩也下馬走了過來，上前查看了下金錢豹的屍體，又走向雲桑：
“郡主。”
他越過她往林緣另一頭看了眼，伸手扯了下雲桑的衣袖，似想將她往旁邊帶。
雲桑有些奇怪。
循著吳嵩的視線，轉身望向身後。
林緣處，寧策正勒韁下馬，大步朝她走來。
雲桑還有些懵怔，忽聽見背後一聲低沈的豹吼，那頭原本已倒下的豹子竟又爬了起來，雙眼泛著異樣的嗜血猩紅，朝太子和霍青窈猛撲而去！
太子全然未料，還沒來得及反應，豹子的巨爪便已狠狠拍在他的胸口，將他撲倒在雪中。
“來人！來……”
他剛喊出一聲，肩膀已被猛獸的獠牙咬住。
鋒利的牙齒，穿透了護甲！
太子一聲淒厲慘叫，貫裂山林。
寧策下馬快步走到雲桑身邊，將她拉進懷中，擋住了視線。
周圍東宮衛們一擁而上，試圖救下太子，然而豹牙死死咬住口中獵物，在雪地間不斷拖拽甩動，血水噴濺出一片駭人的殷紅，此時不管是放箭、還是刺矛，都免不了會誤傷到太子。
護衛們惶然失措，揮矛大喊著，試圖讓豹子停止拖甩。
太子也在掙紮，手足無措地推攘著按進自己胸膛的利爪，然而這一舉動儼然讓野獸更加瘋狂，甩著頭，撕扯著獠牙間的血肉，下一瞬，又猛地張口，將太子臉頰上的一塊皮肉咬扯下來。
這一次，太子連慘叫都再發不出來，只剩下血從喉間湧出的汩汩聲。
東宮衛們見狀，再顧不得會不會誤傷：
“放箭！放箭！”
無數箭矢刺入了豹子的脊背，最後一支長槍貫穿了豹頸，終於讓這頭猛獸重重倒在了雪地裏。
護衛們一擁而上，將渾身血肉模糊的太子搶了出來。
“快回宮苑！”
“去傳禦醫！”
親衛長指揮著部屬，七手八腳地將太子擡上馬，揚鞭回撤。
目睹一切的青窈蜷在灌木邊，整個人已幾乎昏厥過去。
寧策松開手臂，低頭看了眼雲桑，擡手撫了撫她蹭亂的鬢發：
“沒事了。”
吳嵩走了過來，戰戰兢兢，朝寧策行禮：
“殿下……”
寧策點了下頭，“先下去吧。”
吳嵩又行一禮，顫巍巍回了坐騎旁，上馬離去。
雲桑回過神，望著吳嵩離開的背影，擡眼看寧策：
“他……”
寧策聽懂了她的意思，輕輕“嗯”了聲。
吳嵩是他的人。
他剛去北境時，就查明吳嵩和譚文啟在幫太子做事，之後收覆安北侯府，兵權在握，便施了些手段，將這二人策反到了自己麾下。
雲桑道：“所以那天在官驛，他幫太子作證……”
寧策道：“是為博其信任。”
太子多疑，吳嵩只有先出賣寧策，才能博取太子的信任，為其獻計。
“太子想要納霍青窈為側室，拉攏霍家。吳嵩曾任出使外藩之職，學過南疆控獸之術，便以此獻計，助太子俘獲芳心。”
雲桑依稀明白過來。
太子原是想借那豹子驚嚇青窈，趁機英雄救美，卻不知那豹子早被提前動了手腳，極可能就是剛才吳嵩扶自己之前、借著查看豹子“屍體”做了什麽，至其狂性大發，死咬太子不松口。
寧策擡眼看了眼灰雲壓低的天色，俯身幫雲桑撣了撣鬥篷邊角，又戴好兜帽，溫顏道：
“快下雪了，我們回去吧。”
他語氣輕淡，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雲桑腦子還有些懵懵然的，應了聲“嗯”，又扭頭去看被護衛扶去了灌木邊的青窈：
“我先幫忙照顧一下青窈，馬上回來。”
她轉過身，向青窈走去。
不遠處的雪地上，到處是碎裂的血肉，甚至殘肢。
適才她被寧策摁在懷裏，卻還是瞥見了被護衛擡走的太子。
臉上被硬生生撕開的傷口鮮血淋漓，露著森白的顴骨，人早已一動不動。
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養兄，若說內心毫無波瀾，她只能是自欺欺人。
雖然早就猜到，寧策遲早有一天會向皇後和太子出手，可眼見著這樣的事在自己面前發生，到底還是禁不住滋味難辨。
他這個人，實在太狠。
算計一個人，一點兒征兆都看不出來。
雲桑怔怔然走出幾步，見灌木那邊的護衛扶起了暈厥的青窈，卻礙於禮儀，不敢伸手抱，只能扯著衣服把人往枯枝上拖拽。
她自己，大概也是抱不起青窈的。
雲桑想起她們的坐騎，轉回身，想先回林間把馬牽過來。
雪地上的血，還在不斷浸染著。
雲桑竭力平覆住繚亂思緒，加快了步速。
寧策也返回到了林緣處。
山路另一頭，舜華急馳快馬而來：
“殿下！”
舜華喘著粗氣，神情中卻有大事既成的釋然之意，勒韁稟道：
“殿下，固亞什已經……”
他陡然收聲。
寧策循著舜華的視線，轉向身後。
身後的林間，雲桑不知何時竟已折返，正從樹影間走了出來。
她顯然聽見了舜華剛才的話，腳步頓滯，擡眼朝他們望來。
鉛雲黑沈，雪霧幽暗。
女孩的目光定定落在寧策的臉上，怔忡凝固。
寧策牽起唇角，朝她走去：
“阿梓。”
雲桑後退一步，盯著他：
“你把固亞什怎麽了？”
寧策淡聲道：“沒怎麽，舜華只是來稟報突厥人行獵的去向。”
他面色沈靜澹然，看不出一絲波瀾。
若不是雲桑剛剛親睹了他對付太子的手段，若不是她一直都那麽的了解他，或許，就真信了他。
“我不信。”
雲桑又退開了些。
她和青窈的坐騎就在旁邊。
雲桑伸出手，牽過逐風的馬韁。
寧策跟了過來，“阿梓。”
雲桑避開他。
“我不敢信你，哥哥。”
她擡起頭，看著寧策，溢出淚意的眸光游移著，微微提聲：
“你告訴我，你到底把固亞什怎麽了？你明明說過，不會傷害他……”
寧策看著雲桑，仍帶著笑，眸色卻寸寸暗下。
“我說了，沒把他怎麽樣。”
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馬韁，“要下雪了，我們先回去。”
雲桑卻後退開來，目光與他緊緊糾絞，萬千情緒，紛雜翻湧。
下一瞬，猛地抓住籠頭翻身上馬，拔簪刺馬，急縱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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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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