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手掌下，是律動著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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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手掌下，是律動著的心跳……
謝夫人聞言, 神情驟變。
霍靖的臉色亦有些緊繃，看向寧策：
“殿下？”
寧策不動聲色, 註視著謝夫人面上的神情由驚轉懼，方才轉向霍靖：
“霍侯稍安，我沒有要拿稚子作挾的意思。”
他聲音緩緩，“只因先前謝夫人辯駁，說此番北上，霍少將軍和安北侯府的人亦與我同行, 她就算想害我，也不至於傷害霍少將軍，讓安北侯府絕了嗣。但我隱約記得，夫人跟霍侯好像還有個三歲的孩子，也能成為侯府嗣子，因而才想確認一下。”
謝夫人眼中神色游移，半晌, 嗤笑了下：
“殿下什麽意思？覺得我為了給自己的兒子謀前程，就要勾結突厥人, 暗害繼子？”
寧策亦笑：“夫人非要自己這樣說，那本王倒不好解釋了。本王原是想向霍侯建言，倘若此番夫人被定了罪，要想保住那孩子，最好盡快向朝廷請封世子之位。霍少將軍是耿老侯爺的親外孫，在北境自得人心, 將來大可另尋建功立業的機會, 且他尚未定親，若能聯姻到有能力的岳家，還能再得助力。”
謝夫人的臉色由青轉白, 幾經變化。
寧策這些話，聽著像是在為霍靖考慮，實則句句都是在拖她下水。
她是覬覦世子之位，也確實巴不得霍廷安死在這次自己跟圖罕部謀劃的暗襲裏。她的孩子年紀還小，各方面都比不上兄長，且霍廷安的外祖父是昔日的耿老侯爺，只要霍廷安還在，謝家次子繼承侯府的機會就可謂渺茫。是以謝夫人這些年在繼子的婚事上也一直挑挑揀揀，唯恐霍廷安聯姻到什麽有能力的岳家，導致霍廷安拖到快二十，婚事還沒著落。
原本這些內宅的事，糊弄霍靖那個武夫並不難，可眼下被寧策點了出來，霍靖再傻，也反應過來了。
謝夫人轉向霍靖，還想要求情：
“侯爺明鑒，妾身自嫁給侯爺，一直盡職盡責，照顧原夫人留下的一雙子女，哪點做得不好？我怎麽會想害廷安？”
霍靖臉色難看，想起這些年每逢給兒子議親，但凡門第不錯的，謝氏就總能挑出對方姑娘的各種缺點，原先還以為她只是把關嚴格，現下方才有些回過味來。
“家中內宅之事，我可以暫不過問。”
他沈聲道：“但謝家勾結突厥人，甘為外族走狗，卻是國法不容。那些信函上全是你謝氏的印鑒，你還有什麽可狡辯的？”
謝夫人見霍靖下了狠心，也不再寄希望於哀求，轉向寧策：
“印鑒也可以偽造！魏王殿下是想拉攏安北侯府、收為幾用吧？處心積慮將罪名加到謝家頭上，我們出賣自己的國家能有什麽好處？”
寧策仍握著雲桑的手，撫壓著藥紗下的藥膏，聞言動作微頓，斟酌未語。
他當然知道謝家這樣做的原因。
但，有些原因說出來，必是會讓霍靖十分難堪。
雲桑意識到寧策的猶豫，接過謝夫人的問話：
“我其實也想不明白，謝家身為皇室姻親，為什麽要做那樣的事？”
證據是她偷回來的，跟著固亞什穿行戈壁的日夜裏，她也一直在琢磨為什麽。
“我猜，一則是為黨爭。邊境的地方州府，大多是東宮一系的官員在執政。突厥南下掠劫，州府就需要應對各種棘手之手，也必定遭到大量彈劾，牽連朝中同派系的官員受責，進而折損東宮的勢力。”
“二則，陳王一直通過謝氏與安北侯府的聯姻，掌控著北境的兵權。侯府轄治北境，手裏的兵權並非固定不變。凡遇新的戰事，就需要、也有了理由再招兵買馬，壯大武力。”
雲桑知道，寧策有心拉攏霍靖，必是不願把這樣的理由直陳出來，傷了霍靖的顏面，也給安北侯府麾下的兵力打上恥辱烙印，聽著像是靠出賣百姓換來似的。
但她可以說。
“戰事越多，霍侯仰仗謝氏財力招兵買馬就越多，必定跟謝氏綁得更緊，而侯府招來的兵馬越多，謝氏和陳王能夠調動的兵力也就越多，這大概，就是謝家做這些事的最大好處。”
她看了眼寧策，“哥哥覺得，我猜得對嗎？”
寧策握著雲桑的手，看向霍靖，語氣含歉：
“阿梓僭越胡言了。”
擡眸吩咐雲桑，“你先回去休息，這裏的事我會處理。”
明面上是令她離開，但雲桑卻能感受到從他掌心傳來的脈搏跳動。
就像那日在客棧後堂，被他緊緊握住了手。
她斂衽行禮，退了下去。
出帳的剎那，聽見啞然沈默的謝夫人終於回過神：
“我嫁到北境這麽多年，娘家的事早就不管了，他們做了什麽我不知道，你們別把他們做的事強安到我身上！”
*
雲桑回到原先的營帳。
恰好醫師過來送藥，又給她探了下脈，重新施針。
雲桑問他：“馮啟德有沒有傳信回來？他們到梁州了嗎？”
醫師搖頭，“還沒有，估摸著路程，就算到了再送信回來，也還得再幾天吧？”
他是許長史專門為了雲桑請來的醫官，原本說好只跟著出京二十多天，現下早已耽擱多日。
雲桑有些歉疚：“我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回洛陽，你若思念家中親人，我可以安排人先送你回去。”
醫師道：“郡主體恤，但我當初跟許長史說好了，要一直守著郡主。再說魏王殿下的箭傷還很嚴重，行營裏的醫官雖好，但咱們治病講究一個大夫從始而終，不好中途換人。”
雲桑想起寧策中的那一箭。
若不是自己恰好知道毒名，隨行帶著醫師又恰好是治毒高手，寧策那晚……應該就死了。
她沒再說話，有些沈默。
醫師給她施完針，又叮囑了些事宜。
正準備起身請辭，寧策回了營帳。
醫師上前見禮：“殿下。”
又把關上的藥箱重新打開，“殿下回來的正好，箭傷的藥需要換了！”
天涼煉藥不易，寧策又總是很忙，現下好不容易逮到人了。
營帳內間就一張床榻，雲桑起身讓出位置，又惦記著霍靖和謝夫人那邊的情形，問寧策：
“謝夫人承認了嗎？”
寧策在榻沿坐下，沒說話，看了眼醫師。
醫師正取出藥瓶、藥紗等物，意識到魏王的註視，擡起頭，反應過來：
“噢，那個……殿下跟郡主若有機密事商議，小人不便在側……”
他想了想，把手裏的東西交給雲桑，“這藥郡主幫著上也行，拔箭那日郡主就幫忙上過藥，就像那次一樣，敷上藥再換一層繃帶就行。”
說著，便自己行禮退了出去。
雲桑被塞了滿手的藥具，扭頭循著醫師的背影欲言又止。
這算什麽呀，虧她剛才還在想，等回了京，讓許長史給醫師加錢，重金酬謝，誰知轉眼竟使喚起她來了……
雲桑轉回頭，見寧策正朝她望來。
兩人對視片刻。
彼此皆有些沈默。
寧策道：“你不會這些，去叫鼎臣來吧。”
“不是不會。”
剛才醫師都說了，拔箭那日就是她上的藥，怎麽可能不會？
可話出了口，又立刻後悔。
想起那晚上完藥後的種種，愈加心緒紛雜。
但話都出口了，顯然騎虎難下。
遂將語氣抑得淡然：“我以前也幫別人上過藥，還是挺熟練的。”
這話並沒有假。
前世的時候，她還清洗過屍體呢。
雲桑斂了眸，在榻側坐下，低著頭，打開藥瓶，調著藥露：
“哥哥脫衣服吧。”
語氣坦然，毫無情緒。
寧策的餘光落在她身上，恍覺先前自己心中那一閃而過的緊繃甚是可笑。
她並不是他以為的羞怯少女。
她親吻過旁人，不忌男侍之事，不設男女之防。
他早就知道。
她態度明確，對他避之不及。
他也剛剛才親口說過，對她沒有任何企圖。
他和她，不過就是一對從小就相熟的兄妹。
不是嗎？
寧策靜默一息，擡起手，解了外袍，再輕輕拉開衣襟，露出後肩下方的繃帶。
他如今正是尚存了幾分少年氣的輕熟年紀，肩背寬闊挺拔，線條利落分明，又蘊著成年男人獨有的力量與沈穩，每一寸肌肉都恰到好處。
雲桑垂了眼，伸手解了繃帶，揭開，見那處被錫刀剜過的箭口還帶著燒灼過的痕跡，暗紅的血痂與泛黑的藥膏交織著，觸目驚心。
她暗吸了口冷氣，又旋即咬唇鎮定下來，取了藥露，小心翼翼地塗著：
“疼嗎？”
寧策背對著她，語氣澹然：
“不疼。”
怎麽會不疼？
半邊背都是青紫的。
藥露蘸在傷口上，每一觸碰，肩頭都會微不可查地一顫。
雲桑忍不住的，朝傷口吹了口氣，又隨即後悔起這樣的舉動，調轉話題道：
“哥哥打算怎麽處置謝夫人？”
“我不會處置她。”
寧策道：“也輪不到我處置。”
他要的是霍靖再無後路的投誠，至於謝家和陳王，自有從鴻臚寺得了消息的太子去對付。
雲桑琢磨著寧策在這件事上的手段，輕聲道：
“哥哥這一次釜底抽薪，也算是兵行險招了。霍侯跟謝夫人畢竟是夫妻，又有一個孩子，多少是有些情分的。哥哥就一點兒都沒怕？”
她能猜得，寧策到底做了什麽。
謝氏有罪不假，可萬一逼得狠了，霍靖反過來決意護短、徹底與寧策翻臉，也不是沒可能。
之前聽青窈的語氣，一開始若不是霍廷安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霍侯不一定肯那麽爽快地將謝夫人押至行營。
寧策的這一招借力抽薪，其實也有賭的成分。
“既然敢賭，就沒有怕的。”
寧策道：“霍靖是志存高遠的男人，懂得權衡輕重，不會因為一個曾經背叛過他的女人而狠不下心。”
他自是事前做足了預判，才會有此決策。
逐大志者，必絕私情，更何況霍靖已被自己斷了後路，豈能為了一個女人而孤註一擲？
身後雲桑塗藥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點頭“嗯”了聲，沒再說話。
寧策意識到什麽，亦靜默下來。
雲桑上完藥，取過幹凈的繃帶，跪坐起身，將繃帶的一段放在寧策肩頭，輕輕摁住，另一端在手裏繞著，俯身，纏到他胸前。
手指掠過心口處的時候，寧策擡起手，摁住了她的。
“阿梓……”
他低低喚道，側過頭，擡眸看她。
蒼白的面上有薄薄的汗意，儼然之前一直都在忍疼。
雲桑凝視著他，手掌下是律動著的心跳，一如先前在中軍帳交握著的指間脈流。
兩人靜靜對視著，視線糾絞。
“我剛才的話……”
寧策欲言又止。
雲桑卻已先一步垂了眼：
“我能明日就去梁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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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寧策：完了，讓老婆想起上次威脅她時說的狠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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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靖的臉色亦有些緊繃，看向寧策：
“殿下？”
寧策不動聲色, 註視著謝夫人面上的神情由驚轉懼，方才轉向霍靖：
“霍侯稍安，我沒有要拿稚子作挾的意思。”
他聲音緩緩，“只因先前謝夫人辯駁，說此番北上，霍少將軍和安北侯府的人亦與我同行, 她就算想害我，也不至於傷害霍少將軍，讓安北侯府絕了嗣。但我隱約記得，夫人跟霍侯好像還有個三歲的孩子，也能成為侯府嗣子，因而才想確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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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策這些話，聽著像是在為霍靖考慮，實則句句都是在拖她下水。
她是覬覦世子之位，也確實巴不得霍廷安死在這次自己跟圖罕部謀劃的暗襲裏。她的孩子年紀還小，各方面都比不上兄長，且霍廷安的外祖父是昔日的耿老侯爺，只要霍廷安還在，謝家次子繼承侯府的機會就可謂渺茫。是以謝夫人這些年在繼子的婚事上也一直挑挑揀揀，唯恐霍廷安聯姻到什麽有能力的岳家，導致霍廷安拖到快二十，婚事還沒著落。
原本這些內宅的事，糊弄霍靖那個武夫並不難，可眼下被寧策點了出來，霍靖再傻，也反應過來了。
謝夫人轉向霍靖，還想要求情：
“侯爺明鑒，妾身自嫁給侯爺，一直盡職盡責，照顧原夫人留下的一雙子女，哪點做得不好？我怎麽會想害廷安？”
霍靖臉色難看，想起這些年每逢給兒子議親，但凡門第不錯的，謝氏就總能挑出對方姑娘的各種缺點，原先還以為她只是把關嚴格，現下方才有些回過味來。
“家中內宅之事，我可以暫不過問。”
他沈聲道：“但謝家勾結突厥人，甘為外族走狗，卻是國法不容。那些信函上全是你謝氏的印鑒，你還有什麽可狡辯的？”
謝夫人見霍靖下了狠心，也不再寄希望於哀求，轉向寧策：
“印鑒也可以偽造！魏王殿下是想拉攏安北侯府、收為幾用吧？處心積慮將罪名加到謝家頭上，我們出賣自己的國家能有什麽好處？”
寧策仍握著雲桑的手，撫壓著藥紗下的藥膏，聞言動作微頓，斟酌未語。
他當然知道謝家這樣做的原因。
但，有些原因說出來，必是會讓霍靖十分難堪。
雲桑意識到寧策的猶豫，接過謝夫人的問話：
“我其實也想不明白，謝家身為皇室姻親，為什麽要做那樣的事？”
證據是她偷回來的，跟著固亞什穿行戈壁的日夜裏，她也一直在琢磨為什麽。
“我猜，一則是為黨爭。邊境的地方州府，大多是東宮一系的官員在執政。突厥南下掠劫，州府就需要應對各種棘手之手，也必定遭到大量彈劾，牽連朝中同派系的官員受責，進而折損東宮的勢力。”
“二則，陳王一直通過謝氏與安北侯府的聯姻，掌控著北境的兵權。侯府轄治北境，手裏的兵權並非固定不變。凡遇新的戰事，就需要、也有了理由再招兵買馬，壯大武力。”
雲桑知道，寧策有心拉攏霍靖，必是不願把這樣的理由直陳出來，傷了霍靖的顏面，也給安北侯府麾下的兵力打上恥辱烙印，聽著像是靠出賣百姓換來似的。
但她可以說。
“戰事越多，霍侯仰仗謝氏財力招兵買馬就越多，必定跟謝氏綁得更緊，而侯府招來的兵馬越多，謝氏和陳王能夠調動的兵力也就越多，這大概，就是謝家做這些事的最大好處。”
她看了眼寧策，“哥哥覺得，我猜得對嗎？”
寧策握著雲桑的手，看向霍靖，語氣含歉：
“阿梓僭越胡言了。”
擡眸吩咐雲桑，“你先回去休息，這裏的事我會處理。”
明面上是令她離開，但雲桑卻能感受到從他掌心傳來的脈搏跳動。
就像那日在客棧後堂，被他緊緊握住了手。
她斂衽行禮，退了下去。
出帳的剎那，聽見啞然沈默的謝夫人終於回過神：
“我嫁到北境這麽多年，娘家的事早就不管了，他們做了什麽我不知道，你們別把他們做的事強安到我身上！”
*
雲桑回到原先的營帳。
恰好醫師過來送藥，又給她探了下脈，重新施針。
雲桑問他：“馮啟德有沒有傳信回來？他們到梁州了嗎？”
醫師搖頭，“還沒有，估摸著路程，就算到了再送信回來，也還得再幾天吧？”
他是許長史專門為了雲桑請來的醫官，原本說好只跟著出京二十多天，現下早已耽擱多日。
雲桑有些歉疚：“我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回洛陽，你若思念家中親人，我可以安排人先送你回去。”
醫師道：“郡主體恤，但我當初跟許長史說好了，要一直守著郡主。再說魏王殿下的箭傷還很嚴重，行營裏的醫官雖好，但咱們治病講究一個大夫從始而終，不好中途換人。”
雲桑想起寧策中的那一箭。
若不是自己恰好知道毒名，隨行帶著醫師又恰好是治毒高手，寧策那晚……應該就死了。
她沒再說話，有些沈默。
醫師給她施完針，又叮囑了些事宜。
正準備起身請辭，寧策回了營帳。
醫師上前見禮：“殿下。”
又把關上的藥箱重新打開，“殿下回來的正好，箭傷的藥需要換了！”
天涼煉藥不易，寧策又總是很忙，現下好不容易逮到人了。
營帳內間就一張床榻，雲桑起身讓出位置，又惦記著霍靖和謝夫人那邊的情形，問寧策：
“謝夫人承認了嗎？”
寧策在榻沿坐下，沒說話，看了眼醫師。
醫師正取出藥瓶、藥紗等物，意識到魏王的註視，擡起頭，反應過來：
“噢，那個……殿下跟郡主若有機密事商議，小人不便在側……”
他想了想，把手裏的東西交給雲桑，“這藥郡主幫著上也行，拔箭那日郡主就幫忙上過藥，就像那次一樣，敷上藥再換一層繃帶就行。”
說著，便自己行禮退了出去。
雲桑被塞了滿手的藥具，扭頭循著醫師的背影欲言又止。
這算什麽呀，虧她剛才還在想，等回了京，讓許長史給醫師加錢，重金酬謝，誰知轉眼竟使喚起她來了……
雲桑轉回頭，見寧策正朝她望來。
兩人對視片刻。
彼此皆有些沈默。
寧策道：“你不會這些，去叫鼎臣來吧。”
“不是不會。”
剛才醫師都說了，拔箭那日就是她上的藥，怎麽可能不會？
可話出了口，又立刻後悔。
想起那晚上完藥後的種種，愈加心緒紛雜。
但話都出口了，顯然騎虎難下。
遂將語氣抑得淡然：“我以前也幫別人上過藥，還是挺熟練的。”
這話並沒有假。
前世的時候，她還清洗過屍體呢。
雲桑斂了眸，在榻側坐下，低著頭，打開藥瓶，調著藥露：
“哥哥脫衣服吧。”
語氣坦然，毫無情緒。
寧策的餘光落在她身上，恍覺先前自己心中那一閃而過的緊繃甚是可笑。
她並不是他以為的羞怯少女。
她親吻過旁人，不忌男侍之事，不設男女之防。
他早就知道。
她態度明確，對他避之不及。
他也剛剛才親口說過，對她沒有任何企圖。
他和她，不過就是一對從小就相熟的兄妹。
不是嗎？
寧策靜默一息，擡起手，解了外袍，再輕輕拉開衣襟，露出後肩下方的繃帶。
他如今正是尚存了幾分少年氣的輕熟年紀，肩背寬闊挺拔，線條利落分明，又蘊著成年男人獨有的力量與沈穩，每一寸肌肉都恰到好處。
雲桑垂了眼，伸手解了繃帶，揭開，見那處被錫刀剜過的箭口還帶著燒灼過的痕跡，暗紅的血痂與泛黑的藥膏交織著，觸目驚心。
她暗吸了口冷氣，又旋即咬唇鎮定下來，取了藥露，小心翼翼地塗著：
“疼嗎？”
寧策背對著她，語氣澹然：
“不疼。”
怎麽會不疼？
半邊背都是青紫的。
藥露蘸在傷口上，每一觸碰，肩頭都會微不可查地一顫。
雲桑忍不住的，朝傷口吹了口氣，又隨即後悔起這樣的舉動，調轉話題道：
“哥哥打算怎麽處置謝夫人？”
“我不會處置她。”
寧策道：“也輪不到我處置。”
他要的是霍靖再無後路的投誠，至於謝家和陳王，自有從鴻臚寺得了消息的太子去對付。
雲桑琢磨著寧策在這件事上的手段，輕聲道：
“哥哥這一次釜底抽薪，也算是兵行險招了。霍侯跟謝夫人畢竟是夫妻，又有一個孩子，多少是有些情分的。哥哥就一點兒都沒怕？”
她能猜得，寧策到底做了什麽。
謝氏有罪不假，可萬一逼得狠了，霍靖反過來決意護短、徹底與寧策翻臉，也不是沒可能。
之前聽青窈的語氣，一開始若不是霍廷安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霍侯不一定肯那麽爽快地將謝夫人押至行營。
寧策的這一招借力抽薪，其實也有賭的成分。
“既然敢賭，就沒有怕的。”
寧策道：“霍靖是志存高遠的男人，懂得權衡輕重，不會因為一個曾經背叛過他的女人而狠不下心。”
他自是事前做足了預判，才會有此決策。
逐大志者，必絕私情，更何況霍靖已被自己斷了後路，豈能為了一個女人而孤註一擲？
身後雲桑塗藥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點頭“嗯”了聲，沒再說話。
寧策意識到什麽，亦靜默下來。
雲桑上完藥，取過幹凈的繃帶，跪坐起身，將繃帶的一段放在寧策肩頭，輕輕摁住，另一端在手裏繞著，俯身，纏到他胸前。
手指掠過心口處的時候，寧策擡起手，摁住了她的。
“阿梓……”
他低低喚道，側過頭，擡眸看她。
蒼白的面上有薄薄的汗意，儼然之前一直都在忍疼。
雲桑凝視著他，手掌下是律動著的心跳，一如先前在中軍帳交握著的指間脈流。
兩人靜靜對視著，視線糾絞。
“我剛才的話……”
寧策欲言又止。
雲桑卻已先一步垂了眼：
“我能明日就去梁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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