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只要你願意做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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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只要你願意做我的妻子
前世雲桑第一次見到固亞什, 是在涇陽行宮的紫金閣。
彼時他隨老可汗和薩鷹古一起南下議和，戚皇後存了要把雲桑推出去和親的念頭, 特意讓女官把她叫去了老可汗父子停留的紫金閣，制造“偶遇”，被他們瞧去了容貌。
之後老可汗便對她留了意，而據薩鷹古後來所說，他也是那次對雲桑起了占有之心，一直覬覦不忘。
那時雲桑還有些小女孩心性, 被驟然撞見的突厥人父子用看獵物的目光打量許久，又害怕又惶恐，事後戚皇後詢問她對突厥人的看法，她也都是實話實說。老可汗和薩鷹古，一個又老又禿，行禮時被他湊近扶了一把，還能聞到他胡須裏馬奶酥酪的腐黏味, 另一個，又黑又粗壯, 看她的眼神像餓鷹。唯有那個與他們同行的少年，雖然也是異族，卻有幾分漢人模樣，幹凈清爽，看著還算順眼。
大概因為探清了她的看法，後來和親的協議定下, 戚皇後一直騙她說要嫁的人是固亞什, 又拿家國大義和她的身世作說辭，哄著她答應，大半年裏沒有鬧出什麽事。
直到婚期臨近, 雲桑終於知曉了真相，霎時如墮冰窖。
她害怕極了，什麽也不顧及了，到處求人。
……
第二次見固亞什，已是在都斤山的婚禮當日。
那時她渾渾噩噩，被禮官扶著走上汗宮臺階時，險些崴腳，旁邊伸過來少年有力的手臂，架住了她。
“公主沒事吧？”
他低頭看她，眼神像那些突厥人，也是直勾勾的。
起初，雲桑是有些討厭他的。
討厭他神似他父兄的眼神，一樣的見色起意，一樣的不加掩飾。
後來，他出入汗帳，時常見到她，有時會從帳外帶野花給她，一簇簇淺紫的芬芳，暫且壓住了帳裏彌散的死氣。
突厥沒有漢人的倫常禮法。
老可汗原就病重，婚禮那日喝多了酒，從此臥床不起，也幸而沒能碰過她。汗帳內外的突厥人私下都在議論，等老可汗一死，她就會成為下一任大汗薩鷹古的女人。
那時雲桑的淚，早已流幹。
她想過認命。
也想過死。
老可汗暴斃後，她被薩鷹古帶去了都斤山的汗宮，準備繼位的祭祀，也是她成為薩鷹古可敦的儀式。
祭祀的前一夜，她偷偷溜出寢殿，登上了毗鄰萬丈深淵的汗宮露臺。遲疑著，想要再往前一步的時候，卻被驟然出現的少年緊緊抱進了懷中：
“你別死！我帶你走！只要你願意跟我，做我的妻子，我發誓，一定用性命保護你！”
固亞什的懷抱，堅硬、滾燙，搏動著赤忱的心跳。
她沒辦法拒絕。
他準備了一個相似的替身，瞞住了汗宮裏的眼目，帶著她，舍棄所有，逃離了都斤山。
七個月後，他死在了薩鷹古的床弩箭下。
從鐵箭穿透他胸膛的那一刻起，他就再沒睜開過眼，連道別的機會，都不曾留給她。
*
昆禿的汗帳內。
雲桑側著頭，望向那個閃耀著驕陽光芒的少年，禁不住喉間哽痛，熱意剎那湧進了眼眶。
她移回視線，吸了口氣，平覆住情緒，轉向昆禿，擡手摁胸，行了個禮：
“昆禿可汗。”
她的突厥語算不得十分流利，卻吐詞清晰準確，令得在座所有人皆吃了一驚——
“我是周國獻給突厥大汗的女子，容貌不便被旁人先看了去。但可汗若非要看的話，我可以……只對可汗你一人摘掉面紗。”
她這麽一說，昆禿反倒不敢真讓她摘了面紗，坐實自己僭越的罪名。
不過倒也愈加起了興趣，摸著下巴，盯著雲桑：
“你叫什麽名字？突厥語怎麽說得這麽好？”
雲桑道：“我為了服侍大汗，請過突厥語的老師。老師為我取了個突厥名字，叫阿依塔娜。”
阿依塔娜。
美麗的月色。
周圍的突厥將領都紛紛低聲議論起來。
能被賦予這樣名字的女子，不知道會是何等容貌。
昆禿更是被勾得越發好奇，從座位上起身，走到雲桑面前。
離得近了，能看見面紗下的五官輪廓若隱若現，儼然絕美。
他擡了擡手，到底還是沒敢摘面紗，只湊近嗅了下少女的發香。
“阿依塔娜？”
昆禿帶著幾分陶醉地深呼吸，笑了起來，“好名字！好名字，哈哈！”
他轉身朝向趙飛鵬：
“行了，你可以走了，這個美人我會親自送去夏山關，保證她一路上都不會有事！”
趙飛鵬遲疑，“這不行，我們也需要一起過去。”
昆禿沈了臉。
雲桑圓場道：“可汗，我們昨晚連夜趕路，不如先讓我的護衛們休息一晚，明日破曉再走好嗎？”
昆禿聽她開口，神色緩和了幾分，金刀大馬坐回到主位上。
“行吧，休息就休息。”
他揮了揮手，吩咐剩下的那名漢人女奴：
“你也帶美人去旁邊的帳篷休息一下，不要怠慢。”
嚇懵了的女奴顫巍巍回過神，上前引領著雲桑和趙飛鵬出了帳。
帳簾掀開，雲桑感覺到固亞什從帳角投來的目光，垂了眸，徑直跟著女奴走了出去。
*
女奴將雲桑和趙飛鵬帶進旁邊的一頂氈帳中，又拿了三角銅鍋來煮茶。
雲桑見她身體還在發抖，走過去：
“我來吧。”
她接過銅勺，觸到女奴手指冰涼發顫，握了握，“沒事了，別怕。”
女奴看著雲桑，猛地伸手將她抱住，“哇”地哭出聲來。
趙飛鵬一言不發，過來取了銅勺，低頭攪茶。
雲桑撫著女奴的頭發，安慰勸哄著，又問：
“你是甘北人？”
女奴點了點頭，斷斷續續講起生平。
她叫雁兒，和剛才被殺的另一個女奴一樣，都是甘北農戶家的女兒。去歲被圖罕部的人擄了來，送進了汗帳，受盡折辱，被磋磨至今。
“原本汗帳裏一共有四五個像我們這樣的漢人女奴，如今就只剩我一人了。”
雁兒抽泣著：“年初的時候，聽說陳王殿下去夏山關跟突厥人議和，大家都抱著希望，以為我們馬上就會被放回去……可是一直一點兒動靜都沒有。阿彩和小珍都沒能熬過來，屍體被扔在東山那邊的荒草裏，今天喜鵲兒又……”
她默默抹了會兒眼淚，擡起眼：
“朝廷，是不是再也不管我們了？”
雁兒想到面前的這位美人姑娘也是要被送去突厥人的汗帳，心底透涼，“我們是不是被大周舍棄了……再也回不了家了？”
旁邊趙飛鵬攪茶湯的動作頓了頓，握著銅柄的大手不覺又攥緊了些。
雲桑替雁兒擦幹凈眼淚。
“大周沒有舍棄我們，我們一定可以回去的！”
她安撫了會兒雁兒，待她平覆下來，問道：
“你知不知道圖罕部遷帳到這裏多久了？”
雁兒道：“四個多月了。”
突厥人居無定所，每逢換季，都會遷徙到更適合放牧的地方，重新紮營。
雲桑算了算，“那就馬上又要遷走了？”
雁兒點了點頭，“好像汗帳裏的人是這麽說的。”
雲桑又問：“固……那個今天幫你出頭的少年武士，他是什麽時候來這裏的？”
“就一個多月前。”
雁兒答道：“他是突厥大可汗的兒子，從夏山關過來的，說是圖罕的獵場多，要留在這裏打獵。”
“就只是打獵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他的帳篷都是塔魯部的鷹衛守著，我們過不去。不過，他對帳區裏的漢人都不錯，聽說他母親也是漢人，可惜前年去世了。”
雁兒回答了些雲桑的問題，出帳去準備膳食。
雲桑思忖片刻，對趙飛鵬道：
“突厥內部爭鬥激烈，老可汗把兒子送過來，說不定就是想要監視昆禿。他們之間也沒有太多信任。就算昆禿跟大周這邊私下有勾連，也會藏捏得很小心。”
趙飛鵬點了點頭，分析道：“我們與魏王殿下商議軍機，到現在不過兩日。消息傳得那麽快，估計送信的人用了信鴿或者信鷹。”
雲桑道：“今晚昆禿多半會讓我去汗帳，到時候，我會想辦法找一找線索。”
多少，是能找出些蛛絲馬跡的。
趙飛鵬張了張口，想再勸一下雲桑，可最後又咽了回去。
相處了這一段時日，他看得出郡主是個倔強不聽勸的，也真真正正是位聰慧勇敢的姑娘。
心裏的許多情緒自昨晚堵塞到現在，不知怎麽表達，他躑躅半晌，舀了盞茶湯奉給雲桑。
“郡主，末將，想向您請個罪。”
他單膝而跪，舉盞當胸：
“那日在客棧，郡主罵得沒錯，是我們這些北境的軍將懦弱了，只顧著自己嘴邊的一口糧、三畝地，覺得朝廷待我們不好，虧欠了我們，就自認有借口懈怠、談各種條件，眼見著治下的百姓受苦受難，自己卻心安理得地守在老窩裏不動！忘了我們是大周的兵、大周百姓的兵！我們有什麽臉面刁難魏王殿下？比起彼時還是孩子的殿下和郡主你，我們這些人，根本不配自稱周人！”
“我趙飛鵬武將出身，說不來什麽冠冕堂皇的場面話，這茶湯，郡主且把它看成酒，先罰末將飲下，待回了玄嶺，末將自幹一壇玉薤，向郡主和魏王殿下賠罪！”
說著，趙鵬飛舉起手裏茶盞，也不顧燙，仰頭一飲而盡。
胸臆間的情緒，依舊發堵。
他見過沙場慘烈，見過城池破滅，然今日眼見花季少女慘死異族汗帳，至死都還在盼著國人相救，那種沖擊，比起戰場殺戮更甚百倍！
雲桑心裏亦有些感慨起伏。
前世的她，就跟雁兒一樣，日夜盼著大周的兵馬能來救她，日夜都在失望。
她也怨恨過這些邊境的守軍。
但如今她親睹到許多事的覆雜面，亦明白有的時候，就真的是無法兩全。
雲桑扶起趙飛鵬：“趙將軍不必太自責，軍將聽令行事，朝廷要跟突厥議和，你們也沒辦法。”
趙飛鵬直起身，坐下，扼腕道：
“現在的朝廷……”
頓了頓，自知不好多言，只嘆息了聲，“當初敬懷太子還在時，咱們根本就不怕突厥人！建武二十年跟著去打北涼的時候，也都是意氣風發的！”
轉念記起雲桑的北涼身世，忙又調轉了話題：
“啊對了，魏王殿下小時候，也跟敬懷太子來過咱們北境的軍營。那時他年紀不大，好像只有十一歲，可那一身的雅致氣派，騎馬過去都留一陣香，人也溫和客氣的很。就是……太講究了些，哈，有些吃不慣咱軍營裏的東西。不過現在倒是厲害了，酒量都練出來了！”
趙飛鵬絮絮叨叨說起寧策小時候的事。
雲桑靜默無言，不知該想些什麽。
又或者，甚至不知，該不該放任自己去想跟那人有關的事。
她記得他少時的模樣。
記得那位仙人般的哥哥，如何墜落雲端。
偶爾也會想，若不是此生在浮梁河重遇，隨他一步步走來，親睹一個人為了實現目的能何其隱忍、何其不惜一切，她大概也學不會這樣的堅毅，能有勇氣，再次踏上突厥的土地……
雲桑將話題重新轉回到正事上，問趙飛鵬道：
“這次圖罕部在路上伏擊我們，我們手裏能拿出指認他們的證據嗎？”
趙飛鵬點頭，“能，屍體和兵刃上都有圖罕部的蒼狼圖騰。”
“那我們可以拿這些證據去夏山關，要求突厥人自己清理門戶嗎？眼下兩國正在議和，他們說什麽也不能縱容圖罕部對大周的使團出手。”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上次去議和，那老可汗各種推諉，說管不住圖罕部，也不提歸還甘北四州的事，反倒向我們提各種要求。一則陳王殿下的態度本就有些軟，二則好像突厥人內部也挺亂的。”
雲桑明白過來。
突厥部落眾多，老可汗身為主君，也需要用圖罕部來牽制別的部落，尤其是同在西邊的卡勒部，不讓任何一個部落獨大，因此舍不得真的除掉圖罕。
“那既然如此，我們就想辦法讓老可汗不願再容忍昆禿。”
雲桑道：“興許我可以試試，讓昆禿鬧些事出來……”
趙飛鵬知道她主意拿定便再不好勸，遂只叮囑道：“郡主萬事小心，若出了什麽事，末將實沒法向魏王殿下和少將軍交代。”
“我知道輕重。”
雲桑道：“我只是試一試，不管成不成功，明日破曉前，我們都按原計劃離開。”
兩人又商議了一番離營的準備。
時間飛馳。
入夜之後，如雲桑預料的那樣，昆禿派了人過來，將她請去了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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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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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老可汗便對她留了意，而據薩鷹古後來所說，他也是那次對雲桑起了占有之心，一直覬覦不忘。
那時雲桑還有些小女孩心性, 被驟然撞見的突厥人父子用看獵物的目光打量許久，又害怕又惶恐，事後戚皇後詢問她對突厥人的看法，她也都是實話實說。老可汗和薩鷹古，一個又老又禿，行禮時被他湊近扶了一把，還能聞到他胡須裏馬奶酥酪的腐黏味, 另一個，又黑又粗壯, 看她的眼神像餓鷹。唯有那個與他們同行的少年，雖然也是異族，卻有幾分漢人模樣，幹凈清爽，看著還算順眼。
大概因為探清了她的看法，後來和親的協議定下, 戚皇後一直騙她說要嫁的人是固亞什, 又拿家國大義和她的身世作說辭，哄著她答應，大半年裏沒有鬧出什麽事。
直到婚期臨近, 雲桑終於知曉了真相，霎時如墮冰窖。
她害怕極了，什麽也不顧及了，到處求人。
……
第二次見固亞什，已是在都斤山的婚禮當日。
那時她渾渾噩噩，被禮官扶著走上汗宮臺階時，險些崴腳，旁邊伸過來少年有力的手臂，架住了她。
“公主沒事吧？”
他低頭看她，眼神像那些突厥人，也是直勾勾的。
起初，雲桑是有些討厭他的。
討厭他神似他父兄的眼神，一樣的見色起意，一樣的不加掩飾。
後來，他出入汗帳，時常見到她，有時會從帳外帶野花給她，一簇簇淺紫的芬芳，暫且壓住了帳裏彌散的死氣。
突厥沒有漢人的倫常禮法。
老可汗原就病重，婚禮那日喝多了酒，從此臥床不起，也幸而沒能碰過她。汗帳內外的突厥人私下都在議論，等老可汗一死，她就會成為下一任大汗薩鷹古的女人。
那時雲桑的淚，早已流幹。
她想過認命。
也想過死。
老可汗暴斃後，她被薩鷹古帶去了都斤山的汗宮，準備繼位的祭祀，也是她成為薩鷹古可敦的儀式。
祭祀的前一夜，她偷偷溜出寢殿，登上了毗鄰萬丈深淵的汗宮露臺。遲疑著，想要再往前一步的時候，卻被驟然出現的少年緊緊抱進了懷中：
“你別死！我帶你走！只要你願意跟我，做我的妻子，我發誓，一定用性命保護你！”
固亞什的懷抱，堅硬、滾燙，搏動著赤忱的心跳。
她沒辦法拒絕。
他準備了一個相似的替身，瞞住了汗宮裏的眼目，帶著她，舍棄所有，逃離了都斤山。
七個月後，他死在了薩鷹古的床弩箭下。
從鐵箭穿透他胸膛的那一刻起，他就再沒睜開過眼，連道別的機會，都不曾留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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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禿的汗帳內。
雲桑側著頭，望向那個閃耀著驕陽光芒的少年，禁不住喉間哽痛，熱意剎那湧進了眼眶。
她移回視線，吸了口氣，平覆住情緒，轉向昆禿，擡手摁胸，行了個禮：
“昆禿可汗。”
她的突厥語算不得十分流利，卻吐詞清晰準確，令得在座所有人皆吃了一驚——
“我是周國獻給突厥大汗的女子，容貌不便被旁人先看了去。但可汗若非要看的話，我可以……只對可汗你一人摘掉面紗。”
她這麽一說，昆禿反倒不敢真讓她摘了面紗，坐實自己僭越的罪名。
不過倒也愈加起了興趣，摸著下巴，盯著雲桑：
“你叫什麽名字？突厥語怎麽說得這麽好？”
雲桑道：“我為了服侍大汗，請過突厥語的老師。老師為我取了個突厥名字，叫阿依塔娜。”
阿依塔娜。
美麗的月色。
周圍的突厥將領都紛紛低聲議論起來。
能被賦予這樣名字的女子，不知道會是何等容貌。
昆禿更是被勾得越發好奇，從座位上起身，走到雲桑面前。
離得近了，能看見面紗下的五官輪廓若隱若現，儼然絕美。
他擡了擡手，到底還是沒敢摘面紗，只湊近嗅了下少女的發香。
“阿依塔娜？”
昆禿帶著幾分陶醉地深呼吸，笑了起來，“好名字！好名字，哈哈！”
他轉身朝向趙飛鵬：
“行了，你可以走了，這個美人我會親自送去夏山關，保證她一路上都不會有事！”
趙飛鵬遲疑，“這不行，我們也需要一起過去。”
昆禿沈了臉。
雲桑圓場道：“可汗，我們昨晚連夜趕路，不如先讓我的護衛們休息一晚，明日破曉再走好嗎？”
昆禿聽她開口，神色緩和了幾分，金刀大馬坐回到主位上。
“行吧，休息就休息。”
他揮了揮手，吩咐剩下的那名漢人女奴：
“你也帶美人去旁邊的帳篷休息一下，不要怠慢。”
嚇懵了的女奴顫巍巍回過神，上前引領著雲桑和趙飛鵬出了帳。
帳簾掀開，雲桑感覺到固亞什從帳角投來的目光，垂了眸，徑直跟著女奴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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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奴將雲桑和趙飛鵬帶進旁邊的一頂氈帳中，又拿了三角銅鍋來煮茶。
雲桑見她身體還在發抖，走過去：
“我來吧。”
她接過銅勺，觸到女奴手指冰涼發顫，握了握，“沒事了，別怕。”
女奴看著雲桑，猛地伸手將她抱住，“哇”地哭出聲來。
趙飛鵬一言不發，過來取了銅勺，低頭攪茶。
雲桑撫著女奴的頭發，安慰勸哄著，又問：
“你是甘北人？”
女奴點了點頭，斷斷續續講起生平。
她叫雁兒，和剛才被殺的另一個女奴一樣，都是甘北農戶家的女兒。去歲被圖罕部的人擄了來，送進了汗帳，受盡折辱，被磋磨至今。
“原本汗帳裏一共有四五個像我們這樣的漢人女奴，如今就只剩我一人了。”
雁兒抽泣著：“年初的時候，聽說陳王殿下去夏山關跟突厥人議和，大家都抱著希望，以為我們馬上就會被放回去……可是一直一點兒動靜都沒有。阿彩和小珍都沒能熬過來，屍體被扔在東山那邊的荒草裏，今天喜鵲兒又……”
她默默抹了會兒眼淚，擡起眼：
“朝廷，是不是再也不管我們了？”
雁兒想到面前的這位美人姑娘也是要被送去突厥人的汗帳，心底透涼，“我們是不是被大周舍棄了……再也回不了家了？”
旁邊趙飛鵬攪茶湯的動作頓了頓，握著銅柄的大手不覺又攥緊了些。
雲桑替雁兒擦幹凈眼淚。
“大周沒有舍棄我們，我們一定可以回去的！”
她安撫了會兒雁兒，待她平覆下來，問道：
“你知不知道圖罕部遷帳到這裏多久了？”
雁兒道：“四個多月了。”
突厥人居無定所，每逢換季，都會遷徙到更適合放牧的地方，重新紮營。
雲桑算了算，“那就馬上又要遷走了？”
雁兒點了點頭，“好像汗帳裏的人是這麽說的。”
雲桑又問：“固……那個今天幫你出頭的少年武士，他是什麽時候來這裏的？”
“就一個多月前。”
雁兒答道：“他是突厥大可汗的兒子，從夏山關過來的，說是圖罕的獵場多，要留在這裏打獵。”
“就只是打獵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他的帳篷都是塔魯部的鷹衛守著，我們過不去。不過，他對帳區裏的漢人都不錯，聽說他母親也是漢人，可惜前年去世了。”
雁兒回答了些雲桑的問題，出帳去準備膳食。
雲桑思忖片刻，對趙飛鵬道：
“突厥內部爭鬥激烈，老可汗把兒子送過來，說不定就是想要監視昆禿。他們之間也沒有太多信任。就算昆禿跟大周這邊私下有勾連，也會藏捏得很小心。”
趙飛鵬點了點頭，分析道：“我們與魏王殿下商議軍機，到現在不過兩日。消息傳得那麽快，估計送信的人用了信鴿或者信鷹。”
雲桑道：“今晚昆禿多半會讓我去汗帳，到時候，我會想辦法找一找線索。”
多少，是能找出些蛛絲馬跡的。
趙飛鵬張了張口，想再勸一下雲桑，可最後又咽了回去。
相處了這一段時日，他看得出郡主是個倔強不聽勸的，也真真正正是位聰慧勇敢的姑娘。
心裏的許多情緒自昨晚堵塞到現在，不知怎麽表達，他躑躅半晌，舀了盞茶湯奉給雲桑。
“郡主，末將，想向您請個罪。”
他單膝而跪，舉盞當胸：
“那日在客棧，郡主罵得沒錯，是我們這些北境的軍將懦弱了，只顧著自己嘴邊的一口糧、三畝地，覺得朝廷待我們不好，虧欠了我們，就自認有借口懈怠、談各種條件，眼見著治下的百姓受苦受難，自己卻心安理得地守在老窩裏不動！忘了我們是大周的兵、大周百姓的兵！我們有什麽臉面刁難魏王殿下？比起彼時還是孩子的殿下和郡主你，我們這些人，根本不配自稱周人！”
“我趙飛鵬武將出身，說不來什麽冠冕堂皇的場面話，這茶湯，郡主且把它看成酒，先罰末將飲下，待回了玄嶺，末將自幹一壇玉薤，向郡主和魏王殿下賠罪！”
說著，趙鵬飛舉起手裏茶盞，也不顧燙，仰頭一飲而盡。
胸臆間的情緒，依舊發堵。
他見過沙場慘烈，見過城池破滅，然今日眼見花季少女慘死異族汗帳，至死都還在盼著國人相救，那種沖擊，比起戰場殺戮更甚百倍！
雲桑心裏亦有些感慨起伏。
前世的她，就跟雁兒一樣，日夜盼著大周的兵馬能來救她，日夜都在失望。
她也怨恨過這些邊境的守軍。
但如今她親睹到許多事的覆雜面，亦明白有的時候，就真的是無法兩全。
雲桑扶起趙飛鵬：“趙將軍不必太自責，軍將聽令行事，朝廷要跟突厥議和，你們也沒辦法。”
趙飛鵬直起身，坐下，扼腕道：
“現在的朝廷……”
頓了頓，自知不好多言，只嘆息了聲，“當初敬懷太子還在時，咱們根本就不怕突厥人！建武二十年跟著去打北涼的時候，也都是意氣風發的！”
轉念記起雲桑的北涼身世，忙又調轉了話題：
“啊對了，魏王殿下小時候，也跟敬懷太子來過咱們北境的軍營。那時他年紀不大，好像只有十一歲，可那一身的雅致氣派，騎馬過去都留一陣香，人也溫和客氣的很。就是……太講究了些，哈，有些吃不慣咱軍營裏的東西。不過現在倒是厲害了，酒量都練出來了！”
趙飛鵬絮絮叨叨說起寧策小時候的事。
雲桑靜默無言，不知該想些什麽。
又或者，甚至不知，該不該放任自己去想跟那人有關的事。
她記得他少時的模樣。
記得那位仙人般的哥哥，如何墜落雲端。
偶爾也會想，若不是此生在浮梁河重遇，隨他一步步走來，親睹一個人為了實現目的能何其隱忍、何其不惜一切，她大概也學不會這樣的堅毅，能有勇氣，再次踏上突厥的土地……
雲桑將話題重新轉回到正事上，問趙飛鵬道：
“這次圖罕部在路上伏擊我們，我們手裏能拿出指認他們的證據嗎？”
趙飛鵬點頭，“能，屍體和兵刃上都有圖罕部的蒼狼圖騰。”
“那我們可以拿這些證據去夏山關，要求突厥人自己清理門戶嗎？眼下兩國正在議和，他們說什麽也不能縱容圖罕部對大周的使團出手。”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上次去議和，那老可汗各種推諉，說管不住圖罕部，也不提歸還甘北四州的事，反倒向我們提各種要求。一則陳王殿下的態度本就有些軟，二則好像突厥人內部也挺亂的。”
雲桑明白過來。
突厥部落眾多，老可汗身為主君，也需要用圖罕部來牽制別的部落，尤其是同在西邊的卡勒部，不讓任何一個部落獨大，因此舍不得真的除掉圖罕。
“那既然如此，我們就想辦法讓老可汗不願再容忍昆禿。”
雲桑道：“興許我可以試試，讓昆禿鬧些事出來……”
趙飛鵬知道她主意拿定便再不好勸，遂只叮囑道：“郡主萬事小心，若出了什麽事，末將實沒法向魏王殿下和少將軍交代。”
“我知道輕重。”
雲桑道：“我只是試一試，不管成不成功，明日破曉前，我們都按原計劃離開。”
兩人又商議了一番離營的準備。
時間飛馳。
入夜之後，如雲桑預料的那樣，昆禿派了人過來，將她請去了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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