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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他不會放棄懲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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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他不會放棄懲罰她

翌日出發, 雲桑仍按照計劃的那樣,中途叫停了車隊, 喚來陸二郎,言明身體不適,讓他先行送陸進賢靈柩至祖墳下葬。

此處距離晉陽的陸氏祖宅只餘十數裏,靈柩抵達之後便只等下葬,無需額外的祭祀。雲桑當初執意為陸進賢守節,皆因另有盤算, 操辦完頭七,已在心中徹底送別了曾經的老師,沒有什麽放不下的。而陸二郎自上次被寧策提點了陸尋的“宗子”身份之後,對於攀附雲桑這個“嫂嫂”的意願也不像從前那麽強烈。

陳王出事之後,陸家的人恐被牽連,當家的二郎等人又並非與陸婉凝一母所出,情分疏淺, 少有聯系,現下也尚不知昨日她被人帶走之事。倒是雲桑昨日出了趟門, 回來時鮮血吐了滿身,被魏王抱進了內院,顯然是受了重傷,眼下身體不適,提出要去休養,也是情理之中。

兩隊人在道北分別。

陸尋極舍不得雲桑, 撲在她懷裏吧嗒嗒掉了許久眼淚。

也不知陸二郎跟孩子說了什麽, 陸尋如今不再喚雲桑母親。但這些日子相處下來,那份依戀之情卻比從前更甚。

雲桑也是真心喜歡陸尋,臨別時摟著往小嘟嘟臉上親了幾口, 方才松開。

辭別陸氏,雲桑乘馬車與寧策沿著前往隴西方向的官道又行了大半日,夜裏抵達秧縣,確認行蹤安全了,才又再轉向北行,往淩北和玄嶺的方向而去。

淩北一帶,是大周氣候和資源都相對惡劣的地區之一,又因靠近邊境,過往的幾十年屢遭突厥滋擾,百姓生活很是艱難。

寧策從前在河域治水,見慣了水患之苦。而北境的艱難則在缺水,行路所經之河道,半數以上皆是幹涸,田地荒蕪,土壤貧瘠,凡遇大風刮過,必卷起塵土漫天。好幾次眾人在官道附近的村落停歇,護衛們去井中打水,取出來的只有混濁泥漿。

跟著去取水的秋蘭和小茉都被嚇呆了。

這日又遇泥井,雲桑也下車去看了眼。

寧策站在井邊,聽村落裏的老人講述始末——

“氣候幹旱的天災是一回事,但這些年的人禍也不少,北邊時常打仗,突厥人時不時就越境燒殺搶掠一番,南邊也有流民逃難到我們這兒,地底下的水就那麽多,逃難來的人到處挖井,你一口我一口的,這水源又怎麽能不枯竭?”

寧策問老人:“安北侯府可有派人來處理過?”

老人搖頭,嘆氣:“他們也忙,糧餉不夠,又要打仗,也不容易。”

北境實行屯田募兵制,遇到這種情況,百姓按理應上報安北侯府,讓侯府派兵幫忙安置流民,或者派工匠加深井體,解決用水的問題。

但過去兩年間,因為與突厥圖罕部的戰事,安北侯府也是分身無暇。

寧策讓鼎臣隨老者查勘附近水井,自己帶人借來村戶家的木桶,教他們制作濾器。

這是他少時在逃亡路上學來的——

先給木桶底部打孔,再依次加入碎石、粗砂、細砂,上面覆蓋上棉布……

寧策轉身去取水,擡眼見雲桑也站在井邊。

兩人視線交匯一瞬。

“要我……幫忙嗎?”

雲桑輕聲開口。

這一路上,他們幾乎沒說過話。

秋蘭和馮啟德倒是被放回來了,只是蓮華也一直跟在她左右。

雲桑明白,寧策還防備著自己。

她不想讓關系變得更惡劣。

一則自己與郡主府的人,如今生死都在他手裏,二則得知了容子期的真實身份後,她沒法不擔心婉凝到了南楚也會覺察,又再生出些“殺身成仁”的念頭。所以她必須找機會聯絡郭氏商行,想辦法再叮囑容子期幾句。

但沒有寧策的放行,她根本離開不了。

雲桑俯下身,幫寧策去拎水桶。

小時候他們一起逃難,這事也常一起做。

只不過,那時用的是罐子,也沒有棉布,只能到處撿幹草。

寧策握過雲桑手裏的水桶,另一只手,習慣成自然地將她披風的兜帽拉蓋到頭上:

“不用了,你回馬車上去。”

他平靜留下話,隨即轉身離開。

村民們沒見過濾器,都好奇地聚了過來。一位老婦人剛剛看到寧策跟雲桑講話,問她道:

“那位公子是做官的嗎?看衣服模樣像有錢家的公子,貴氣十足的,一定是大官吧?”

又咂了咂嘴,“大官還會幹活,還會教我們造東西喝幹凈水,這可真是稀罕了!要是所有當大官的都這樣就好了!”

雲桑客氣地笑了笑。

寧策何止會濾水。

他還會鉆木取火,用藤條網魚,挖葛根煮湯,夜裏露宿野外的時候在他和她的身邊撒上石灰,免得被蛇咬。

他生來就有種韌性。

誓不低頭。

什麽樣的困境都難不了。

所以在防備懲戒她的這件事上,大概,也同樣不會輕言放棄。

*

翌日夜裏,一行人抵達淩北縣城。

淩北是玄嶺關的前城與駐兵地,城池不大,僅有的一家大客棧位於城北。

寧策接了雲桑下車。

剛進客棧大堂,便見堂內圍桌而坐著許多軍士,褐衣皮甲,嘈嘈雜雜,大口吃餅喝湯,見到寧策一行人入內,皆停下手中動作,朝他們望來。

北境一帶的軍將比文臣多,大部分兵士的裝束也有其制式,寧策身邊的護衛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再瞧主人氣質矜貴清雅,身邊少女雖素衣帷帽,但身形婀娜、姿態盈盈,兩人站在一處猶如工筆畫中的一對佳偶,與周圍黃土胡楊的環境簡直格格不入。

店主迎了出來,語帶歉意:

“抱歉了貴人,今晚安北軍侯府的人包了小店,沒法再接待其他人了!”

安北侯府?

這倒巧了。

寧策側頭看了蓮華一眼。

蓮華會意,退出了大堂。

寧策轉向店主,神色溫和:“叨擾店家,舍妹身染微恙,外面天色已暗,不便女眷行走,不知可否想辦法勻一間上房給她和婢女休息,我們其他人會自去別處。”

“這……”

店主見寧策溫文爾雅,又只是客客氣氣地為妹妹求一間房,不覺心生惻隱:

“那請客官稍等,我去樓上問問,看女眷那邊能不能勻一間屋子出來!”

說完便去了樓上。

不多時,蓮華快步從堂外回來,湊到寧策身邊,低聲稟道:

“安北侯霍靖打算派他兒子霍廷安去奉城襄助陳王,原本今夜要在淩北軍營踐行,但霍家姑娘也來了,不方便住在營裏,就換到了此處。”

寧策聆聽蓮華稟述。

二樓的樓梯口處,這時傳來了女子的嬌叱:

“說了客房全包,還要我勻,是來找茬兒的嗎?”

店主追在旁邊,一臉尷尬地解釋:“人家就只是問問……”

“問什麽問?”

女子一面往下走,一面道:“入住時都已經說明白了,有什麽好問的?”

她十六七歲的模樣,身著湖綠騎裝,腳上穿著羊皮繡花靴,蹬蹬地朝下快走了幾步,怒目望來。

然視線落在寧策身上的剎那,神色一怔,腳步不自覺地放緩下來。

店主怕她發作,忙快步下樓,上前對寧策小聲道:

“這位是安北侯霍侯爺的千金,客官要不,還是換別家吧?”

霍青窈下到樓下。

旁邊吃飯的軍士們見她到來,俱放了碗筷,起身行禮。

霍青窈示意軍士們坐回去,目光再度挪到寧策身上,又旋即撇低,問店主:

“就是他……們,要我勻房?”

店主見她口氣不似先前強硬,陪笑道:“是,這位公子的妹妹身體不好,外面天又黑了,女孩家在外走動多有不便,小的想著姑娘那邊好幾間房,所以才鬥膽問一聲。”

霍青窈揚起眼簾,見寧策也正朝她看來。

寧策神色溫和,接過適才店主的話:

“叨擾姑娘了。我們沒有要與侯府叫板的意思,若是先前的請求有所唐突,還望姑娘海涵。”

霍青窈盯著寧策看了會兒,不知怎的,面頰忽有些發燙,忙將視線轉向雲桑:

“她就是你妹妹?她身體哪裏不舒服?要……請大夫嗎?”

這時,大堂後門處走進來一位中年將領:

“青窈,還沒收拾好嗎?你爹讓你去吃飯!”

留意到櫃臺前的眾人,他大步走過來,目光停到寧策臉上,微微一凜。

“長平王殿下?”

他打量著寧策,隨即又改口,“哦不對,現在是魏王殿下了。”

霍青窈聞言,再度看向寧策,眼中神色驚訝覆雜。

寧策也認出了那位中年將領,頜首道:

“趙將軍。”

趙飛鵬面上神情幾番變化,隔了半晌,方才哂然一笑:

“嗐,這都多少年了,上次見殿下還是建武二十三年在固城,跟著敬懷太子一塊兒閱兵,是吧?”

“耿氏軍威,至今難忘。”

寧策語氣謙和,“聽聞霍侯今日在此,不知能否一見?”

趙飛鵬盯著寧策看了會兒,似有些不敢置信。

末了,扯了下嘴角:

“行啊,殿下敢去的話,就往裏請。”

他撣了撣衣袖,撇過頭,徑直往前帶路。

鼎臣見這人言行僭越,忍不住擡手摁至劍柄,卻被寧策用眼神制止住。

一行人出了大堂,穿過連接前後院的天井,來到後院。

後堂高臺寬闊,燈柱高擎,階下站著甲胄齊整的重甲士兵,姿態肅穆戒備。

寧策駐足,轉身見雲桑也跟了來,吩咐蓮華:

“守著郡主,別生事。”

語畢,便帶著鼎臣和舜華二人,跟著趙飛鵬進了堂內。

雲桑則被蓮華“請”去了臺側的花廳暫坐。

她能感覺到,剛才的氣氛有些微妙。

可惜前世她對朝政關註不多,對於遠在北境的軍侯府更是了解甚少,只隱隱記得固亞什有次說過,大周北境的軍隊自從耿老侯爺死了以後,就根本沒什麽戰鬥力,早兩年還被突厥的圖罕部奪走了甘北四州。

適才見那趙將軍對寧策的態度,並沒有對皇族的恭敬,饒是武將粗放,也似有些說不出的奇怪。

正思忖間,卻見霍青窈也跟來了後堂前,先是站在門口朝裏面覷了幾眼,然後瞥見雲桑坐在花廳,便快步走了進來:

“那個……你身體不舒服,要去廂房休息嗎?我已經讓人收拾出屋子了。”

雲桑摘了帷帽,對霍青窈搖頭笑笑:

“我得先等一下我哥哥,謝謝你了。”

霍青窈看清雲桑容貌,不覺微吸了口氣,怔怔在她旁邊坐下。

好看的人果然都是一家的。

想到什麽,又一下子站起來:

“你是魏王殿下的妹妹,那你就是公主了?我是不是……該給你行禮?”

雲桑彎笑,“不用。”

“我是雲家的永安郡主,不是皇族。”

她拉了霍青窈重新落座,“再說這裏是北境,你是主人,我是客人,我們不必客氣。”

霍青窈見她如此,愈加慚愧:

“剛才是我跋扈了。我其實不是小氣的人,只是我家在北境屯田募兵,占得地方多,便有結怨,剛才聽那店主說來的客人氣度不凡,我以為是哪家對頭故意來鬧事……實在丟臉了。”

“沒事的。原本確實是你們付錢包了客棧,願不願意讓,都是你們的自由,我真不記恨的。”

雲桑寬慰道。

霍青窈愈發喜歡雲桑:

“你想吃點東西嗎?我讓廚房給你做我們這兒的羊肉羹?”

雲桑正想跟她打聽一下北境的事,突聽見內堂裏傳來一陣兵刃出鞘的聲音。

守在花廳外的蓮華立刻警覺起來,躍過扶欄就沖了進去。

雲桑與霍青窈亦是面面相覷一瞬,同時站起身,跟了過去。

內堂之中,席位環列,端坐著七八名軍將。

主位左側,一名年輕將領此時站著,手握長劍,橫眉怒目,指向對面:

“怎麽,要動手是麽?小爺可不怕動手!”

他劍指著的對面,寧策神色沈靜,坐於案後,身後鼎臣與舜華俱也拔劍出鞘。

無人開口相勸。

室內氣氛,幾近凝固。

霍青窈看清情形,大步跑上前,一把拽住那名年輕將領執劍的手:

“哥你幹嘛!”

霍廷安紋絲不動,皺著眉,“你來幹什麽?先前喊了你幾百遍都不下來,現在來湊什麽熱鬧,一邊兒去!”

手中的劍,又往鼎臣和舜華的方向擡了擡:

“我父親敬酒,是看得起你家殿下,換做是我,未必還能這麽客氣!當年長安淪陷,魏王殿下從南阜關送信給我外祖父,讓他說服北境將領,改聽令於洛陽趙王府。我們北境的軍權後來被新派過來的王府嫡系給架空得一幹二凈,那些曾經的老將,尤其像我外祖父那樣的、從前最忠心於敬懷太子府的傻子們,統統被安排去了邊境戰事最兇險的地方!沒有援軍,沒有糧草,就那麽去送死了!不錯,後來趙王府是成了潛邸,聖上也懲罰了那些所謂的‘罪魁禍首’,但我外祖還能活著回來嗎?我母親還能活著回來嗎?今日不過是讓你家殿下喝幾杯酒,又怎麽了?”

霍青窈掃了眼寧策案邊的酒甕,認出裏面裝著別名“千日醉不醒”的玉薤,那是軍中有人要做截肢接骨手術時方才會拿出來用的烈酒。此時酒甕都擡上來的,必是一盞緊接一盞地給人倒。哪裏是敬酒,分明就是灌酒!

“哥……”

她暗掐霍廷安手臂,想再勸上幾句,忽覺得周圍諸人的視線不約而同的、齊齊移向了門口。

北地女子多朗艷,美人亦非罕見。

然此時門口處走進來的少女,一身素衣,似還戴著孝,卻因此愈加殊色盡顯,明眸朱唇,整個人如籠氤氳柔光,乍見之下攝人心魄,叫人沒法挪開視線。

霍廷安一直舉著的劍,也不覺垂低了幾分。

目光怔然凝在了雲桑身上。

雲桑徑直越過他,走到寧策身旁。

離得近了,才看見他眉尾鬢角已微微汗濕,握著酒盞的手背上亦是青筋浮顯,儼然是在竭力忍耐痛楚。

姿態神情,卻依舊矜貴沈靜,無懈可擊。

見雲桑走近,他視線與她輕觸一瞬,吩咐鼎臣:

“送郡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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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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