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不必對她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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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不必對她心軟
“小心。”
寧策拉住雲桑, 另一只手推開旁邊的船窗。
窗外西斜漸沈的最後一縷夕光映了進來。
他松開雲桑，自己上前握起燭臺, 放回到案上，取過巾帕，擦拭黏到手上的滾燙蠟油。
雲桑註視著寧策的動作。
半晌，瞥了眼窗外，問道：
“光這麽弱，你能看見嗎？”
寧策道：“虛谷先生在治我的眼疾, 有時候能稍有好轉。”
“這樣啊，那要恭喜你了。”
雲桑思緒，剎那漾動。
虛谷先生應該是在自己中巫陽露之前就來了京城，要是寧策的眼疾一早就有所好轉，那……會不會那天在密室，也能偶爾看見？看見自己那時以為他瞎了，便毫無顧忌的表情……
不可能。
明明水壺都被他打碎了, 不可能看得見的。
雲桑定住心緒。
寧策拭幹凈手，也安靜了片刻：
“你自己身體的事也要多留意。上次送去的藥丸記得吃, 等回了京城，還是去見一下虛谷先生。”
雲桑體內的藥性需要一月一治，算算時間，其實從晉陽返回京城也來得及，可她先前撂下了狠話，不再承寧策的情, 也再不用虛谷為她施針。
離開京城的那日, 萬春坊的人送了瓶藥來，說是虛谷先生所贈，日食可抑毒性。雲桑不想駁老人顏面, 收了藥，交給了隨行的府醫。
心裏卻也清楚，這背後必是寧策的授意。
“我身體沒事。”
雲桑迅速帶過這個話題：“而且我帶了人跟著，不吃藥也無妨。”
她那個府醫雖不及虛谷，但也是解毒高手，關鍵時刻不讓她受藥力控制的本事還是有的。
寧策卻不知想到了什麽，手裏的火折子在半空頓了一頓，隔了半晌，方才觸尋到燈芯。
窗外的暮光越發黯淡下去。
案上的燈燭，也終於亮了起來。
寧策坐到案後，將之前收好的幾冊公函又取了出來，展開翻閱。
雲桑在窗前站了會兒，意識到是不好再待下去了。
她緩緩關了窗戶，轉身往外走，又覺得觍著臉來這麽一趟，什麽都沒探到，屬實荒謬。
糾結片刻，她旋回身，走到案前。
寧策擡起眼，神色平靜：
“怎麽了？”
雲桑道：“我覺得船上有些人，有點奇怪。”
寧策問：“誰？”
雲桑判研地註視寧策片刻，看不出一絲波瀾，不像是已有了什麽戒備。
她垂了垂眼，“就是那個陸二郎，我總感覺他古裏古怪的。”
寧策頜了下首，“我知道。工兵查過你的馬車，像是被人動過手腳。我猜，大概就是陸二郎。”
雲桑驚疑擡眸，“他對我馬車動手腳？為什麽？”
寧策合起手裏的函冊，放到一邊，又另取了一本：
“若我猜得不錯，他多半得了太子的授意，想要監視我的舉動，所以故意讓我們遇見，又再故意跟上這艘船來。”
原來如此！
這下好多事都說得通了。
雲桑問道：“既知道他在監視你，你會……殺他嗎？”
寧策翻開手裏的冊頁，“不急。”
之所以答應同行，任由著陸二郎得逞，也是想借機反制。
太子多疑，安插了兩股人來監視。
他倒想看看，若是這兩股人傳回去的消息互相矛盾，太子會作何決斷。
雲桑思緒亦有一瞬起伏。
原來陸二郎竟然在幫太子做事。
那這，倒也給了她一個方便……
到底還是寧策對於這種事尤甚敏銳，一下子就辨清了陸二郎的古怪處。
真的，不是一般人。
她下意識掀眸，朝著燭光後的男子看了眼。
而寧策久不聞雲桑言語，也在這時擡起了眼。
兩人的視線相觸，剎那糾絞。
雲桑移開目光，清了下嗓子：
“原來一直是陸二郎在搗鬼，我是說今天會那麽巧，在官道上碰到你和陳大人他們。”
寧策看著她，也想起那一幕。
半晌，微擡了下嘴角：
“抱歉那時打擾了你。”
“有什麽抱歉的？”
雲桑斟酌道：“我又沒做什麽要緊事，那時就只是……在聽樂師彈琴。”
她想起那晚鼎臣察看過容子期，見過他衣衫不整的模樣，所以寧策大概率也跟許長史一樣，覺得容子期是自己的男寵。
現下他這樣的反應，是還沒有懷疑到容子期的身份嗎？
雲桑想著自己今夜前來的目的，微垂著眼，繼續道：
“那個樂師是我府裏長史安排的，人長得不錯，只可惜患過啞疾，說話會歪嘴，不利索，怕遭人嘲笑，如今還時常遮面，也不怎麽開口。”
她擡起眸，見寧策神色似沒什麽異狀，又垂低，道：”可我覺得，話少也挺好的，只要模樣好看就行。”
今日在林坡上，寧策不止一次地朝容子期看過去。
雲桑能感覺到，他一定是判研著什麽。
若不是起疑，那就只能是因為對方的男寵身份好奇。
兩相權衡，她寧可他往男寵的方向想，也好過疑心別的，反正大周守寡的皇室女，有男侍的不在少數。再說寧策自己也不是什麽清白端莊的聖人，身上背著道一直沒解的婚約，祭月節夜宴不也照樣美姬環繞、又摟又抱的？
雲桑等了會兒，不見寧策再開口，緩緩揚眸，卻見他在同一時間垂了視線。
“說話不利索嗎？”
他輕聲接話，指尖翻過冊頁，語氣淡然平靜，似乎對這個話題並不感興趣，只客氣應付道：
“好像你府裏是挺喜歡用這樣的人，上次去萬春坊的車夫，聽鼎臣說，也是那樣的。”
雲桑“噢”了聲，笑了下：
“有什麽辦法呢？我這人就是心腸軟，喜歡憐惜身弱之人。”
寧策亦輕牽了下嘴角，依舊低頭翻看奏冊：
“是，阿梓從小就心善。”
船窗的縫隙間有細細的風拂入，吹得燈燭搖曳晃動。
雲桑又等了等，見寧策開始執筆批寫起公文來，明白自己該告辭了。
她能感覺到，這次重遇之後，他的態度變得比從前疏離了，似有些刻意回避著她。
大概也是生氣了，被那晚她的狠話譏得惱羞成怒。
又或者，明白她的那些話戳破了兩人間的虛以委蛇，知道今後再也利用不了她，便索性生分了。
如此，也好。
反正想要說的話，都已經說了。
“那……哥哥忙公務的話，我就回去了。”
寧策“嗯”了聲，手中的筆沒有停。
雲桑後退一步，襝衽行禮，轉身出了艙門。
門扇開合的一瞬，夜風湧入，掀得桌案上紙頁一陣簌簌作響。
寧策頓了頓筆。
半晌，重新蘸墨，繼續寫著批示。
小時候，祖父常說：“為君者，處心不亂，觀事才能不惑。不徇私情，方能以公義治天下。”
母親病危那晚，他便被祖父關在書房寫了一整夜的政論，直至死訊傳來才得以停筆，就是為了要讓這樣的習慣刻進骨血裏，成為他畢生擺脫不了的慣性。
時下的公務，也真的很多。
突厥人蠢蠢欲動，容衡的密信言及南楚為尋容六郎，已打算出兵北伐。
朝局混亂，戚氏與太子結黨營私七年，大周已鮮有純臣良將可用。
不管是為了自己的野心，還是為了寧氏的社稷，他都需要盡快掌握住北境的兵權。
寧策盯著筆下的墨跡。
深沈的黑色，一點點慢慢暈染進眼中。
有那麽一瞬，仿佛又回到了完全目不能視的夜裏，什麽都再看不見。
其實，也不是什麽都看不見。
他不是，一直都能看見她嗎？
縱然是在晦暗幽閉的密室裏，他也能看清她臉上的每一個表情。
看清她氤氳的眼，她濡濕的唇，她……
寧策扔下筆，陡然起身，“嘩啦”一聲推開了船窗。
蕭蕭的河風，夾雜著水氣，撲面吹了進來。
他註視著煙水迷茫的晦暗處，一瞬不瞬。
鼎臣敲門而入。
“殿下。”
鼎臣走上前，將一份用蠟丸封緘的密信奉到案上：“查清楚了。不出殿下所料，太子安插在鴻臚寺裏的人就是吳、譚二人，這是屬下截到的密信。”
寧策轉過身，坐回到案後，神色已是無懈可擊的平靜。
他捏碎蠟丸，展信讀了遍上面的內容，交還給鼎臣：
“照原樣發出去。”
“是。”
鼎臣收起信：“另外，上次殿下讓查的那個男侍，郡主府裏的人也已經傳回話了，說是郡主在涇陽買的罪奴，後來又讓郡主府的長史給換了個戶籍，像是想給他擡一下身份。一開始據說也沒有在郡主身邊伺候，是……陸進賢死了以後，才開始留宿在郡主內院的。”
寧策取過一份公文，打開，提筆閱覽：
“是在涇陽縣牢買的嗎？”
“是，那次郡主一口氣買了五十多個奴婢，都是些婦孺，唯獨這一個成年男子。屬下已經派人去涇陽縣牢查問了，過些時日應該能有更多消息。”
鼎臣稟奏完，停頓了會兒，又遲疑著開口道：
“屬下今日在林坡下遠遠看見那個男侍，覺得他的身型……有些像容六郎。”
自從浮梁山交手後，他一直帶著人在追查容六郎的下落。
殿下苦營了八年，費盡心力積累資力，從人脈到兵力，再一步步收攏閬江水師、奎山流民，眼看著一切順利，再過一兩年就能水到渠成，卻偏偏遇到了容六郎這個變數！害得殿下只能將計劃提前，不得不利用郡主返回京城。如今京城的布局是有了，但容大公子那邊的兵力又都毀了！
鼎臣一想到那個僥幸逃脫的容六郎，就不由得恨之切骨。
燈燭下，寧策繼續批閱著文書，半晌，淡聲問道：
“你也這麽覺得嗎？”
他也註意到了那個男侍的身形。
是有些像。
所以今日在坡上，下意識地多看了幾眼。
可不知為何，腦海裏翻來覆去的，卻總是那人與雲桑相望而坐，擡手摘去她發間的落葉，又被她眉眼含嗔地撲倒在漫天紅葉中的景象……
茫茫然的，竟失了判斷。
鼎臣道：“屬下並不是很確定，看他走路的姿態又不是很像。“
他沮喪地嘆了口氣，“浮梁山那晚我們連著射殺的兩人，都是容六郎的替身死士，最後發現他本人時，他已上了船，又是仆從裝束，隔得那麽遠，只能看清了個大概輪廓……不過容大公子說過，容六郎相貌俊美，長著一雙鳳眼。屬下那晚在馬車裏，還有今日在林坡下，一共見過那男侍兩次，可以確定他也是鳳眼，容貌出眾，年齡也大致對得上。”
寧策頓住筆，擡眼問道：
”跟容衡送來的那幅畫像比，能有幾分像？“
“不好說。馬車裏看清全臉時，他塗著脂粉，連唇上都是胭脂，就……不敢說有多像。”
鼎臣皺著眉，“但屬下真覺得有些可疑。出現在涇陽的時間也對得上，如今在人前走動又特意蒙了臉，顯然是想遮掩什麽！只不過……”
他頓了頓，不確定自己的想法會否有些牽強。
寧策神色溫和，”無妨，說說你的分析。”
“是！屬下遲疑的點在於，容六郎是容氏家主的獨生子，又是容氏未來的繼承人，身份貴重，不然那日容大公子也不至於一發現對方身份，就死活非要追殺取其性命，連累殿下暴露身份！屬下曾聽建康的線人說，容六郎為人高傲異常，今歲新年因為楚帝胞弟福王的王妃盯著他多看一眼，就直接甩臉色從宮宴離席，連楚帝親自讓人去請，都沒能把人叫回來。他父親容晉掌握著南楚九成的臨海貿易，楚帝和攝政王蕭暨都想極力拉攏，自是驕縱著容氏的這位未來家主。屬下實難想象，他會願意塗脂抹粉，以郡主的男寵身份自居。所以，也是有些疑慮的。”
寧策沈吟思忖著。
他亦有些難以想象。
他太了解雲桑，當年親歷長安浩劫，身邊所有親近的人都死在了南楚兵手裏，她和自己一樣，都恨毒了南楚人。
無論出於什麽原因，都不可能願意去幫一個南楚貴族遮掩。
但……
她今晚又為什麽非要來呢？
明明可以讓婢女送來的東西，為什麽非要自己來呢？
就是想……試探什麽吧。
試探他對她那個男侍的看法。
可她覺得，他能有什麽看法？
她又希望，他會有什麽看法？
寧策抑斂心緒，吩咐鼎臣：
“找個機會探清那人的真容，但有懷疑，格殺勿論。”
“是！”
鼎臣抱拳領命，請辭之前又猶豫了下，請示道：
“那男侍畢竟是郡主府的人，萬一遇到郡主阻攔，需要……周全一些行事嗎？”
他在一旁偷偷瞧著，好像自從上次殺了陸進賢，郡主就開始跟殿下鬧矛盾了。
“不必。”
寧策重新提筆落下，淡淡道：
“阿梓若有阻攔，別傷她性命，但也無須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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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開雲桑，自己上前握起燭臺, 放回到案上，取過巾帕，擦拭黏到手上的滾燙蠟油。
雲桑註視著寧策的動作。
半晌，瞥了眼窗外，問道：
“光這麽弱，你能看見嗎？”
寧策道：“虛谷先生在治我的眼疾, 有時候能稍有好轉。”
“這樣啊，那要恭喜你了。”
雲桑思緒，剎那漾動。
虛谷先生應該是在自己中巫陽露之前就來了京城，要是寧策的眼疾一早就有所好轉，那……會不會那天在密室，也能偶爾看見？看見自己那時以為他瞎了，便毫無顧忌的表情……
不可能。
明明水壺都被他打碎了, 不可能看得見的。
雲桑定住心緒。
寧策拭幹凈手，也安靜了片刻：
“你自己身體的事也要多留意。上次送去的藥丸記得吃, 等回了京城，還是去見一下虛谷先生。”
雲桑體內的藥性需要一月一治，算算時間，其實從晉陽返回京城也來得及，可她先前撂下了狠話，不再承寧策的情, 也再不用虛谷為她施針。
離開京城的那日, 萬春坊的人送了瓶藥來，說是虛谷先生所贈，日食可抑毒性。雲桑不想駁老人顏面, 收了藥，交給了隨行的府醫。
心裏卻也清楚，這背後必是寧策的授意。
“我身體沒事。”
雲桑迅速帶過這個話題：“而且我帶了人跟著，不吃藥也無妨。”
她那個府醫雖不及虛谷，但也是解毒高手，關鍵時刻不讓她受藥力控制的本事還是有的。
寧策卻不知想到了什麽，手裏的火折子在半空頓了一頓，隔了半晌，方才觸尋到燈芯。
窗外的暮光越發黯淡下去。
案上的燈燭，也終於亮了起來。
寧策坐到案後，將之前收好的幾冊公函又取了出來，展開翻閱。
雲桑在窗前站了會兒，意識到是不好再待下去了。
她緩緩關了窗戶，轉身往外走，又覺得觍著臉來這麽一趟，什麽都沒探到，屬實荒謬。
糾結片刻，她旋回身，走到案前。
寧策擡起眼，神色平靜：
“怎麽了？”
雲桑道：“我覺得船上有些人，有點奇怪。”
寧策問：“誰？”
雲桑判研地註視寧策片刻，看不出一絲波瀾，不像是已有了什麽戒備。
她垂了垂眼，“就是那個陸二郎，我總感覺他古裏古怪的。”
寧策頜了下首，“我知道。工兵查過你的馬車，像是被人動過手腳。我猜，大概就是陸二郎。”
雲桑驚疑擡眸，“他對我馬車動手腳？為什麽？”
寧策合起手裏的函冊，放到一邊，又另取了一本：
“若我猜得不錯，他多半得了太子的授意，想要監視我的舉動，所以故意讓我們遇見，又再故意跟上這艘船來。”
原來如此！
這下好多事都說得通了。
雲桑問道：“既知道他在監視你，你會……殺他嗎？”
寧策翻開手裏的冊頁，“不急。”
之所以答應同行，任由著陸二郎得逞，也是想借機反制。
太子多疑，安插了兩股人來監視。
他倒想看看，若是這兩股人傳回去的消息互相矛盾，太子會作何決斷。
雲桑思緒亦有一瞬起伏。
原來陸二郎竟然在幫太子做事。
那這，倒也給了她一個方便……
到底還是寧策對於這種事尤甚敏銳，一下子就辨清了陸二郎的古怪處。
真的，不是一般人。
她下意識掀眸，朝著燭光後的男子看了眼。
而寧策久不聞雲桑言語，也在這時擡起了眼。
兩人的視線相觸，剎那糾絞。
雲桑移開目光，清了下嗓子：
“原來一直是陸二郎在搗鬼，我是說今天會那麽巧，在官道上碰到你和陳大人他們。”
寧策看著她，也想起那一幕。
半晌，微擡了下嘴角：
“抱歉那時打擾了你。”
“有什麽抱歉的？”
雲桑斟酌道：“我又沒做什麽要緊事，那時就只是……在聽樂師彈琴。”
她想起那晚鼎臣察看過容子期，見過他衣衫不整的模樣，所以寧策大概率也跟許長史一樣，覺得容子期是自己的男寵。
現下他這樣的反應，是還沒有懷疑到容子期的身份嗎？
雲桑想著自己今夜前來的目的，微垂著眼，繼續道：
“那個樂師是我府裏長史安排的，人長得不錯，只可惜患過啞疾，說話會歪嘴，不利索，怕遭人嘲笑，如今還時常遮面，也不怎麽開口。”
她擡起眸，見寧策神色似沒什麽異狀，又垂低，道：”可我覺得，話少也挺好的，只要模樣好看就行。”
今日在林坡上，寧策不止一次地朝容子期看過去。
雲桑能感覺到，他一定是判研著什麽。
若不是起疑，那就只能是因為對方的男寵身份好奇。
兩相權衡，她寧可他往男寵的方向想，也好過疑心別的，反正大周守寡的皇室女，有男侍的不在少數。再說寧策自己也不是什麽清白端莊的聖人，身上背著道一直沒解的婚約，祭月節夜宴不也照樣美姬環繞、又摟又抱的？
雲桑等了會兒，不見寧策再開口，緩緩揚眸，卻見他在同一時間垂了視線。
“說話不利索嗎？”
他輕聲接話，指尖翻過冊頁，語氣淡然平靜，似乎對這個話題並不感興趣，只客氣應付道：
“好像你府裏是挺喜歡用這樣的人，上次去萬春坊的車夫，聽鼎臣說，也是那樣的。”
雲桑“噢”了聲，笑了下：
“有什麽辦法呢？我這人就是心腸軟，喜歡憐惜身弱之人。”
寧策亦輕牽了下嘴角，依舊低頭翻看奏冊：
“是，阿梓從小就心善。”
船窗的縫隙間有細細的風拂入，吹得燈燭搖曳晃動。
雲桑又等了等，見寧策開始執筆批寫起公文來，明白自己該告辭了。
她能感覺到，這次重遇之後，他的態度變得比從前疏離了，似有些刻意回避著她。
大概也是生氣了，被那晚她的狠話譏得惱羞成怒。
又或者，明白她的那些話戳破了兩人間的虛以委蛇，知道今後再也利用不了她，便索性生分了。
如此，也好。
反正想要說的話，都已經說了。
“那……哥哥忙公務的話，我就回去了。”
寧策“嗯”了聲，手中的筆沒有停。
雲桑後退一步，襝衽行禮，轉身出了艙門。
門扇開合的一瞬，夜風湧入，掀得桌案上紙頁一陣簌簌作響。
寧策頓了頓筆。
半晌，重新蘸墨，繼續寫著批示。
小時候，祖父常說：“為君者，處心不亂，觀事才能不惑。不徇私情，方能以公義治天下。”
母親病危那晚，他便被祖父關在書房寫了一整夜的政論，直至死訊傳來才得以停筆，就是為了要讓這樣的習慣刻進骨血裏，成為他畢生擺脫不了的慣性。
時下的公務，也真的很多。
突厥人蠢蠢欲動，容衡的密信言及南楚為尋容六郎，已打算出兵北伐。
朝局混亂，戚氏與太子結黨營私七年，大周已鮮有純臣良將可用。
不管是為了自己的野心，還是為了寧氏的社稷，他都需要盡快掌握住北境的兵權。
寧策盯著筆下的墨跡。
深沈的黑色，一點點慢慢暈染進眼中。
有那麽一瞬，仿佛又回到了完全目不能視的夜裏，什麽都再看不見。
其實，也不是什麽都看不見。
他不是，一直都能看見她嗎？
縱然是在晦暗幽閉的密室裏，他也能看清她臉上的每一個表情。
看清她氤氳的眼，她濡濕的唇，她……
寧策扔下筆，陡然起身，“嘩啦”一聲推開了船窗。
蕭蕭的河風，夾雜著水氣，撲面吹了進來。
他註視著煙水迷茫的晦暗處，一瞬不瞬。
鼎臣敲門而入。
“殿下。”
鼎臣走上前，將一份用蠟丸封緘的密信奉到案上：“查清楚了。不出殿下所料，太子安插在鴻臚寺裏的人就是吳、譚二人，這是屬下截到的密信。”
寧策轉過身，坐回到案後，神色已是無懈可擊的平靜。
他捏碎蠟丸，展信讀了遍上面的內容，交還給鼎臣：
“照原樣發出去。”
“是。”
鼎臣收起信：“另外，上次殿下讓查的那個男侍，郡主府裏的人也已經傳回話了，說是郡主在涇陽買的罪奴，後來又讓郡主府的長史給換了個戶籍，像是想給他擡一下身份。一開始據說也沒有在郡主身邊伺候，是……陸進賢死了以後，才開始留宿在郡主內院的。”
寧策取過一份公文，打開，提筆閱覽：
“是在涇陽縣牢買的嗎？”
“是，那次郡主一口氣買了五十多個奴婢，都是些婦孺，唯獨這一個成年男子。屬下已經派人去涇陽縣牢查問了，過些時日應該能有更多消息。”
鼎臣稟奏完，停頓了會兒，又遲疑著開口道：
“屬下今日在林坡下遠遠看見那個男侍，覺得他的身型……有些像容六郎。”
自從浮梁山交手後，他一直帶著人在追查容六郎的下落。
殿下苦營了八年，費盡心力積累資力，從人脈到兵力，再一步步收攏閬江水師、奎山流民，眼看著一切順利，再過一兩年就能水到渠成，卻偏偏遇到了容六郎這個變數！害得殿下只能將計劃提前，不得不利用郡主返回京城。如今京城的布局是有了，但容大公子那邊的兵力又都毀了！
鼎臣一想到那個僥幸逃脫的容六郎，就不由得恨之切骨。
燈燭下，寧策繼續批閱著文書，半晌，淡聲問道：
“你也這麽覺得嗎？”
他也註意到了那個男侍的身形。
是有些像。
所以今日在坡上，下意識地多看了幾眼。
可不知為何，腦海裏翻來覆去的，卻總是那人與雲桑相望而坐，擡手摘去她發間的落葉，又被她眉眼含嗔地撲倒在漫天紅葉中的景象……
茫茫然的，竟失了判斷。
鼎臣道：“屬下並不是很確定，看他走路的姿態又不是很像。“
他沮喪地嘆了口氣，“浮梁山那晚我們連著射殺的兩人，都是容六郎的替身死士，最後發現他本人時，他已上了船，又是仆從裝束，隔得那麽遠，只能看清了個大概輪廓……不過容大公子說過，容六郎相貌俊美，長著一雙鳳眼。屬下那晚在馬車裏，還有今日在林坡下，一共見過那男侍兩次，可以確定他也是鳳眼，容貌出眾，年齡也大致對得上。”
寧策頓住筆，擡眼問道：
”跟容衡送來的那幅畫像比，能有幾分像？“
“不好說。馬車裏看清全臉時，他塗著脂粉，連唇上都是胭脂，就……不敢說有多像。”
鼎臣皺著眉，“但屬下真覺得有些可疑。出現在涇陽的時間也對得上，如今在人前走動又特意蒙了臉，顯然是想遮掩什麽！只不過……”
他頓了頓，不確定自己的想法會否有些牽強。
寧策神色溫和，”無妨，說說你的分析。”
“是！屬下遲疑的點在於，容六郎是容氏家主的獨生子，又是容氏未來的繼承人，身份貴重，不然那日容大公子也不至於一發現對方身份，就死活非要追殺取其性命，連累殿下暴露身份！屬下曾聽建康的線人說，容六郎為人高傲異常，今歲新年因為楚帝胞弟福王的王妃盯著他多看一眼，就直接甩臉色從宮宴離席，連楚帝親自讓人去請，都沒能把人叫回來。他父親容晉掌握著南楚九成的臨海貿易，楚帝和攝政王蕭暨都想極力拉攏，自是驕縱著容氏的這位未來家主。屬下實難想象，他會願意塗脂抹粉，以郡主的男寵身份自居。所以，也是有些疑慮的。”
寧策沈吟思忖著。
他亦有些難以想象。
他太了解雲桑，當年親歷長安浩劫，身邊所有親近的人都死在了南楚兵手裏，她和自己一樣，都恨毒了南楚人。
無論出於什麽原因，都不可能願意去幫一個南楚貴族遮掩。
但……
她今晚又為什麽非要來呢？
明明可以讓婢女送來的東西，為什麽非要自己來呢？
就是想……試探什麽吧。
試探他對她那個男侍的看法。
可她覺得，他能有什麽看法？
她又希望，他會有什麽看法？
寧策抑斂心緒，吩咐鼎臣：
“找個機會探清那人的真容，但有懷疑，格殺勿論。”
“是！”
鼎臣抱拳領命，請辭之前又猶豫了下，請示道：
“那男侍畢竟是郡主府的人，萬一遇到郡主阻攔，需要……周全一些行事嗎？”
他在一旁偷偷瞧著，好像自從上次殺了陸進賢，郡主就開始跟殿下鬧矛盾了。
“不必。”
寧策重新提筆落下，淡淡道：
“阿梓若有阻攔，別傷她性命，但也無須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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